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手下留情 可是李琅已 ...
-
——没错,李瑾之前一直不敢去正视、不敢去直面的痛苦便正在于此:她感觉那些日子里的自己,简直就像是一个/妓/女。
因为李瑾是当真半点也不喜欢那些“侍卿”之中的任何一个。
也因为李瑾即便不喜欢他们,但为了尽快怀上子嗣,还是不得不一一与他们轮流去“夜夜笙歌”了将近一年。
李瑾厌恶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如同“妓/女”待客般的自己,于是她怀着难以言喻的扭曲心态,借着与另一个自己的坦白,倾泻出了那点点残余的、不可言说的阴郁与戾气。
但那时候的李瑾却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自己那一点点残余的阴郁与戾气,毁掉了她最无辜、最无瑕、最心爱的妹妹。
李瑾无法不去不深恨自己。
午夜梦回之时,李瑾辗转反侧,一遍一遍地悔不当初,实在是忍不住地恨,恨自己的幼稚轻狂,恨自己的口不择言。
李瑾很难不去想:如果不是受当时她自嘲为“妓/女”的影响,如果不是为了她能尽快地确立储君名分……年幼的妹妹何至于便要铤而走险地于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问出那一句,以至于触怒了母皇,走到最后那一步呢?
李瑾心里很清楚,自己与母亲之间的感情,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隐隐出现了问题。
或许是在父亲、姑姑相继死去的时候;
或许是在母亲登基、开桂宫“广纳群贤”的时候;
或许是在温持平出现在母亲身边、一点一点取代父亲曾经身影的时候;
或许是在得知母亲二度有孕的时候;
或许是在李珩竟然当真被活着生出来、还一日一日逐渐长大的时候;
或许是在母亲隐晦地暗示自己,如果不能尽快诞下子嗣、稳固人心,她日后便未必能顺理成章地“正位东宫”的时候;
……
……
李瑾无法分辨出其间某一个具体的节点,就像年幼的她无法分辨母亲野心的初起之日一般。
但李瑾很清楚的知道,即便发生了以上所有的所有,她最多最多,也仅仅只是没那么爱母亲了。
——纵然没有那么爱,但还是爱的,只是没有以往那么爱了……更谈不上恨。
可李琅的死,却是真的让李瑾恨上了那位无情无义、刻薄寡恩的皇帝陛下。
李瑾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年幼的她要父母和睦、要全家团圆、要母亲、要父亲、要姑姑、要妹妹……她竭力想要挽留住身边每一个无法挽留的人,拼尽全力,就像紧紧地握住手中沙,握得越紧,流得越快。
最后却是一个想要留的都留不住。
所以后来的她,就要权力,只要权力,也只剩下了权力可要。
而对于李瑾而言,权力,就是自己二十一岁那一年,从女帝口中吐出来的冷冷冰冰的八个字。
——可是李琅已经死了。
不容置疑、无从更改,纵然你哭得天干海枯、肝肠寸断,也无力回天。
可是李琅已经死了。
这八个字像一把钝刀,一字一字割在李瑾心上,让她张开了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极力睁大了眼眶,眼前却是一片复一片的漆黑,让她看不清来路、寻不到去处,脚步踉跄,却是无处可藏,无处可躲,更无处可逃。
可是李琅已经死了。
这八个字仿佛无形之中将李瑾身体的某一部分彻彻底底地击碎了,然后用另一种李瑾并不喜欢、甚至原先还曾经十分厌恶的东西取代了。
可是李琅已经死了。
这八个字仿佛一道缠绕着浓浓血气的恶咒,牢牢地将李瑾困死在了二十一岁那一年的秋天。
从此以后,李瑾每一次作抉择、每一个作判断、每一回在关乎大局上的事情上斟酌犹豫的时候,她都不免要停下来问一问自己。
——如果这一回我错了、我输了、我败了,我自然可以赌得起自己的未来和一条命,可我如何能把阿琅也一起完完整整地输掉了呢!
我、怎、么、敢!
李瑾想:阿琅已经为我死过一回了,如果我连她豁出性命想要去捍卫的东西也输掉了的话,我还有什么脸面去地底下见她呢?
李瑾想:阿琅想要我当皇帝,从小到大一直如此,这座长安城里里外外、来来往往几十万人,也就只有她一直这么如此坚定地,坚信如此。
李瑾想:我没有不做皇帝的义务。
即便是母皇变卦也不行。
女帝在对自己的长女感到最是失望的时候,曾经冷冰冰地警告她:自己可并非是只有她一个继承人可以选。
女帝也曾很明确地告诉李瑾:你弟弟只是身负胡人血脉,可他生在大周、长在大周,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周人,不是胡人。
他与你一样,都有继承朕的皇位的资格。
女帝也曾经很直白地告诉李瑾:如果她实在是在朝野间反对的声浪里坚持不住的话,自己也大可以不勉强她,放她出嫁为他人妇。
但自己的皇位,绝不可能如陶婴之流所妄想的那般,传给一个所谓的太祖子嗣。
她千辛万苦打下来的江山,皇位自然也只会给她的子嗣,只会给她认为配得上的、自己的孩子。
李瑾可以,李珩当然同样也可以。
从来就没有什么分别。
可是,凭什么呢?
李瑾想,凭什么自己现在已经被李珩害得什么都失去了,还能眼睁睁地看着李珩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得偿所愿呢?
李瑾恨残酷无情、狠心翻脸的女帝,恨多余生事、本就不应该存在的李珩……可是她最恨最恨的,终究还是自己。
懦弱、粗心、自私又无能的自己。
好在,好在,好在,妹妹还活着,阿琅还活着……世事无常,造化弄人,但老天最后对她终究还是手下留情了的。
于是,李瑾终于得以心平气和地,开始学着原谅自己了。
“阿琅,她叫阿宝,”于是,当下在熟悉的环境里、熟悉的人面前,李瑾突然间就很难再忍受某些掩埋在心底多年的寂寞煎熬了,只死死拽着魏琅的手,拉着她径直上了马车,平静地告诉她,“她就是当年那个,你告诉我的‘无论她的父亲是谁,她都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宝贝’的孩子……”
“你给她起了个小名叫阿宝,可惜,”马车里,李瑾淡淡笑着,惋惜不已道,“……这明明是你取的小名,我却还不曾亲耳听你这样叫过她呢。”
魏琅心下一颤,蓦然大恸。
“没事,都已经过去了,”李瑾观魏琅神色伤怀,心下反倒莫名释然些许,连忙又反过来安抚般拍了拍妹妹的手背,莞尔一笑,轻声喟叹道,“你不在这些年,我看着阿宝,看着她一点一点地从我自己的肚子里长出来,从一臂长长到而今这般模样……就像是看着你从小又长了一遍。”
——长成了李瑾愁云惨淡、暗无天日的八年里,无可比拟的精神支柱。
以至于李瑾原本以为自己并不会多喜欢这个孩子,只把这孩子当作能从永无休止的床事折磨中得以解脱的“工具”,甚至都懒得去确定这孩子的生父究竟是当年那些侍卿里面的哪一个……但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深深爱上了这个上天赐予她的“宝贝”。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我对阿宝再温柔耐心一些,”李瑾轻轻叹息道,“只是阿宝这孩子啊……旁的都好,就只有一点。”
——性子也太随了她的阿琅。
李瑾顿了一顿,才微微笑着、面色平静地补充道:“……却总是无端地纠结于她的生父究竟是谁。”
“其实我不太明白,阿琅,”李瑾语调平平地随口问道,“生身父亲究竟是谁,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魏琅心头微微一梗,只觉得自己的膝盖莫名也中了一箭。
“阿宝便时常为此与我置气,还屡屡兵行险招、肆意妄为,此番更是险些酿成大祸,”李瑾见魏琅神情隐有不愿,故而也轻轻地摇了摇头,蜻蜓点水般在这个话茬上一触即过,并不纠缠,只面色淡淡地解释道,“……我今日罚她,也是怕我再不狠下心来严厉管教她,她日后只会愈发的肆无忌惮。”
这话倒也不假,便是魏琅听了,也只得不尴不尬地应和点头道:“也是,小公主老是出去到处给自己胡乱认爹,确实很是不妥……”
李瑾听出了些许端倪,微微扬了扬眉,似笑非笑地调侃道:“听起来,你倒是也为此颇为苦恼?”
魏琅尴尬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当着李瑾这个当母亲的面、说出琅琊公主胡乱认爹都差点认到了自己头上的乌龙……
好在李瑾见魏琅不想多谈,倒也没有就此纠缠,只倾身过来,伸出手指,轻轻地拨弄魏琅发间的灰尘、血污,心疼不已道:“好了,先不说阿宝那孩子,倒是你,都多大个人了,怎么还没有学会好好照顾自己……竟然能把自己给折腾成了这一幅模样?”
魏琅心中仍还死死牵挂着穆蓉端偷出来、被琅琊公主提前拿走的关键信物,但又念及漠北而今背后情势复杂难言、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时竟拿不准该不该与李瑾提起、若是要提又该从何而提……一时不免踌躇心虚。
“好了,不必做这一副难为情的模样与姐姐看,”李瑾拿帕子轻轻擦拭魏琅脸上血污,神色淡淡道,“你既不愿意说,姐姐难道还能强迫说什么不成?……你不愿意说,姐姐不问就是了。”
“就像这八年里,你究竟去了哪些地方、呆在了哪里,”顿了一顿,李瑾方才很勉强地扯出一个冷淡得近乎于无的微笑,平静续道,“既然人还活着,为什么一封书信都不愿意与姐姐送来……”
“这些旧事,这些疑问,纵然姐姐心里其实很想很想问,但你若是不愿意说,姐姐也不多问便是。”
魏琅一时心虚愧疚到了极致,下意识为自己辩驳道:“瑾姊,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言及此,很突兀的,魏琅脑海里莫名闪过了李珩伤心欲绝的那一句质问。
——【你怎么可以轻飘飘地消失了八年又突然出现,那我算什么?我对你来说究竟又算什么?这八年里我的痛苦煎熬算什么?】
魏琅心下莫名沉重了些许,失神片刻,顿了一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方才艰涩地缓缓道:“我也不是故意想装死惹你们伤心……只是我原本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