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叹》江东阿玥

6、仲秋

　　诸葛亮做了个梦。

　　梦见陛下向他招着手，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远远的，几乎又看不清楚陛下的脸。

　　他尝试着喊了句，“陛下。”

　　那人动作停顿下来，含糊的说了句，“孔明。”

　　是陛下，是他的声音。

　　诸葛亮有些激动，他朝着陛下所在的方向跑过去，突然又听到那人说，“辛苦你了。”

　　身形骤然消失，一缕轻烟送诸葛亮的指尖绕过，他一下子惊醒。

　　——原来不知何时伏身在案几上睡着了。

　　外面的人听到动静，喊了句“丞相”。

　　诸葛亮定定神，说，“进来吧。”

　　姜维端着一个小盘走了进来，刚卸了甲胄，在诸葛亮眼里，这个年轻人全身都是活力与坚毅。

　　倒是很像自己年轻的时候。

　　姜维不顾诸葛亮正在思考，直接说，“丞相忙了这许久，也该吃点东西。”

　　诸葛亮看了看，姜维端上来的盘子中，放了几块饼。圆圆的，和平常所吃的不尽相同，好像在哪里看过。

　　“丞相，今日仲秋。”姜维说。

　　“哦？”诸葛亮逐渐清醒一点了。

　　“平民百姓家爱把这一日当做团圆的日子来过，我们虽远征在外，吃了这饼，也当作和家人团圆了。”姜维嘿嘿笑着，随手拿起饼递给诸葛亮。

　　诸葛亮吃了一口，里面有很多芝麻。他突然想起这熟悉的味道了。

　　当年的隆中，人们便喜欢在仲秋这天集合起来，举觞望月，谈笑聊天。年轻人们把它当做一次聚会，尽情的赏月谈天，大事小事，国事家事，通通在聚会得到释放。

　　那时候有个姑娘端着小玉盘，跑到他的面前说，“尝尝我的手艺？”

　　他看盘子里盛放的是几个不起眼的小饼，他信手拿了一个吃了，里面芝麻香浓，倒是与平常吃的味道不太一样。

　　他点点头说，“好吃。”

　　姑娘咧开嘴笑了，似乎得到了满意的回答，接着又说，“吃了我的饼，可就是我的人了。”

　　——噗。

　　还未吞进肚里的饼沫瞬间喷了出来。

　　“哈哈哈。”

　　姑娘又笑起来，张着可爱的大眼睛，一支步摇斜斜地插在发髻里，明亮又好看。

　　诸葛亮没忍住多看了两眼，不知不觉脸也红了。姑娘最终住进了他的草庐，他们从此以夫妻相称。

　　诸葛亮想着，又咬了一口饼，却是摇摇头。

　　“丞相，不好吃吗？”姜维略略失望，“我可亲手做了一个下午。”

　　“不是。”诸葛亮看到姜维的表情也笑了，“只是不是过去的味道了。那个熟悉的味道。”

　　诸葛亮自顾自的说着，想起后来离开隆中的日子日益变得险恶、艰难。从赤壁到荆州再到益州，哪一次不是把性命悬在未知里？劳累夫人陪同他一起趟了这趟浑水。如果这次伐魏功成，定要好好回去补偿她。

　　“哄哄她，让她再做一次仲秋的月饼给我吃，好多，好多年没有吃到了。”诸葛亮想着。

　　颠沛流离，风尘仆仆已经成了常态了。

　　以至于小儿子也没有怎么看管过，全赖夫人了。

　　八岁。

　　诸葛亮想起八岁的小儿子，总是忧心忡忡，常年不在身边教导，总怕他日后会没出息。

　　因此他还特意写了“诫子书”给儿子。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这也是他当年在隆中时候总结的最珍贵的十四个字了。想要有出息，先得耐得住寂寞啊。他想着，长长叹了口气。

　　诸葛亮吃完饼，擦了擦手，顺手拿起笔墨在绢帛上写，“瞻今已八岁，聪慧可爱，嫌其早成，恐不为重器耳。”

　　写完搁笔，他递与姜维，说，“寄去给东吴的大将军诸葛瑾吧。”

　　姜维应了，起身离开。诸葛亮看着姜维的背影，若有所思。

　　若，瞻儿长大了也能成为这样的青年，倒也是运气了。也不知自己能不能看到这天…

　　大概…不能了。

　　现下蜀与吴交好，或许只能再请哥哥多多代为照看瞻儿了。

　　秋风潜入帐子里，他又咳了几声。想起那头的司马懿前两天还说，食少事繁，不能长久。

　　狡猾多谋，简直是头老狐狸。

　　诸葛亮擦了擦嘴边的唾沫，又发现里面掺杂了血丝。

　　此时姜维返身回来，他将巾子攒在手里，问，“现在五丈原，停留多少时日了？”

　　“已有三五日了。”姜维回答。

　　洪亮的嗓音和对面这个其实才过半百的中年人形成鲜明对比。诸葛亮发现自己已有老态龙钟之貌。

　　“今儿月亮该是最圆了，你与我一起去看看。”诸葛亮向姜维嘱咐着。

　　“是。”姜维走过来，将他搀扶坐上那辆四轮小车，推出账外。

　　蜀兵们依旧伫立在各个边防角落，不敢懈怠。

　　今日仲秋，不知他们是否也有吃到家乡的月饼？这种思念，最是折磨人了。

　　诸葛亮有一瞬间想起夷陵那战，赤壁那战，多少兵将沉尸江底，葬身林间。

　　来往的将士们带着敬意的目光，诸葛亮看了，心中生出巨大的愧疚感，他们跟随他这样多年，到头来，究竟图些什么呢。

　　他和陛下的毕生之愿不过是兴复汉室，还于旧都。而将士们，可能只求一饭温饱，与家人团圆，过着幸福平安的小日子，仅此而已。

　　可这世道，给过人选择的机会吗。

　　万物皆为刍狗。

　　当年他从琅琊到徐州，从豫章到襄阳。也从来没得选。

　　天下纷乱已过半百，何时可定，何日再安？

　　这个问题，或许只能交由后世人来解答了。

　　姜维将四轮车推到没有树荫遮挡的空旷地，诸葛亮抬头看了看，月亮又圆又硕，像极了那时隆中姑娘手里端起的玉盘，也像极了一起煮酒侃谈时先帝投来的殷切目光。

　　这月色清清冷冷，落在二人身上。长风萧瑟，卷起车上人水色衣襟的一角，草木摇落了露和霜，连同远方不名动物的悲啸之音，慢慢融化在了深秋的夜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