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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参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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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皇后和她的笛子皆遗失在了大火里。
那是她最钟爱的一支短笛,日日都不曾离身。纵使陛下也曾赏赐过许多别的笛子,皇后都不喜欢。
那日蜀宫中四处是奔逃的宫女黄门,皇后闻到浓烈的木头焚烧的气味,她打翻了精致的铜镜,章服也来不及换就闯进了陛下的朝堂。左右大臣慌乱无比,没有了主意。
她看着殿上的人,只是问:“阿瞻呢?”
殿上人面无表情,嘴角生硬的扯开,说:“死了。”
这句冰冷的回答,宛如一把利剑狠狠刺进了她的心脏。
她曾问过他非去不可吗?
他不置可否的笑,那双明亮的眼眸里,似乎盛满了整个浩瀚星河的灿烂温柔,据说是完全继承了他的父亲,诸葛孔明。
“我们的使命什么?”诸葛瞻曾这样问过她,“或者说,我们是为了什么而降生在这个世上。”
她回答不来,诸葛瞻轻慢慢说着,“你的父亲是车骑将军张飞,大汉桓侯。我的父亲呢?他曾是大汉的丞相。我很多时候在想,你我活着,意义到底为何?或许,我们都该继承遗志,去做完父辈未竟之业。”
“所以,纵使,是要你赴死,也都非去不可的吗?”她的眼里含有泪光,人过中年,容貌早不复当初,也再不能似他们初见那一日。
【一】
秋天。
彼时,她的姐姐还在。是陛下的第一任皇后。
她常常去宫里看望姐姐,却不想有一日遇见那个啼哭的男孩子。
宫苑内植了许多的银杏树,据说因为先帝喜欢。
那个时节,银杏叶铺卷了整个花苑,金灿灿的。踩在上面,传来细碎的声响。舒适又安逸。
她问他为什么哭,男孩说,他的父亲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她却笑着说:“我父亲,自我出生就到很远的地方去了,照你这样,我岂不是已经哭死掉了。”
话说的也没错,但后来想想,是否还是对一个年仅八岁刚刚丧父的孩子太残忍了些?转而她心中又充满了怜悯,这个孩子与自己,又有什么差别呢?话说回来,他还算见过自己的父亲,他们曾有过交流,却不像自己,关于父亲的容貌、声音,早随着她出生那年起就荡然无存了。
她自出生开始,就被打上了汉桓侯张飞女儿的烙印,一直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除了没有父亲,她不知道痛苦是什么,悲伤为何物。就连没有见过的父亲,随着年龄逐渐长大,也几乎要忘了那一回事。
星彩姐姐偶尔会和她提起,但她总是觉得太遥远。
【二】
记忆中的星彩姐姐很瘦,人家都说,张将军的女儿,一定也是英姿飞扬的吧。毕竟,将门之后岂能无虎女。
张星彩却不是的。
姐姐从小身体就不好,父亲死的那一年,也正是姐姐进宫的那年。虽然做了皇后,却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众人说,倒不是陛下不够宠爱,或是张皇后入宫思念父亲过甚才会如此吧。
姐姐怕她在家里烦闷,也时常接她进宫玩儿。那时候姐姐总叫她“阿瑈”,声音绵绵的,充满了长姊的疼爱与关怀。
这样一想,恐怕就是那时开始与他见面频繁起来的吧。
那个身形瘦小的孩子,离了父亲后,也在慢慢成长。因为他的父亲与陛下的关系,也得空时常进到宫里来。那时候,他们常去花苑里。春天摘粉桃,秋来拾银杏。黄昏傍晚,漫天霞光笼罩着两人,说不出的惬意安然。
“星瑈姐姐。”阿瞻比她小了几岁,总是这样喊她。
“父亲虽然在很远的地方,但他一定能看得到我,对么。”诸葛瞻望着远处,声音清亮。
“当然。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也是他最爱的人。”她回答着,一边看向阿瞻低垂下去的小脑袋。
“或许,父亲最爱的并不是我。他爱大汉,他爱大汉的江山社稷,他爱大汉百姓子民,爱着先帝……唯独,不爱我。不然为何那么早就要离我而去呢。”诸葛瞻叹息着,语气感伤。
“那我的父亲呢,他在我出生的那年就死了。他为了给叔父报仇,却被奸佞小人害了性命。说他不爱我么,也不是的……大概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爱分出来了吧。世间要成大事之人,总会有牺牲……”
张星瑈碎碎念着,一阵长风刮过,吹起他们的衣襟,她第一次体会到人与人的心灵可以隔得如此近,有着同样的遭遇和经历,阿瞻总是要比他人与她更亲近一些。
纵使他还要唤她一句姐姐。
其实后来她想想,如果不是后面的遭遇,他们是否真的会在一起?或者也还是不会吧……那样,她也一定在他娶妻之前,先嫁了别人。
【三】
姐姐的死来得很突然。
几乎没有征兆。
只听得宫里传出消息来,皇后薨了。
至今她也不知道姐姐的死因究竟为何。只听言说,是病发的突然,以至于太医也无策。
来传话的黄门交代几句后就走了,没人敢多问什么。她站在侯府的一棵大树下静静听完宣旨,突然哭出了声。
她之前以为自己不知道什么是痛苦,纵使失去了父亲,她也绝不会再第二次失去亲人。但就在那一刻,她体会到了深切的悲伤。隐藏于心底深处的哀恸,一瞬间就爆发了。
姐姐去世后,极少有人在提起她。
敬哀皇后——那供奉于宗庙的灵牌上只有一个冰凉凉的谥号,没人再想起姐姐可亲的笑脸,和她如四月春溪流淌的温柔声音。她极力想记住姐姐的样子,可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就连姐姐的样貌身形也愈来愈模糊。
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如细沙握在手中一般,根本无法留下。
【五】
让桓侯的第二个女儿成为继任皇后几乎是蜀中朝臣们少有的意见一致的决定。
陛下毫无异议。
张家的人兴奋异常,在自己的家里,出了两个皇后,还有比这更加光彩的事吗?
他们都急着叩谢天恩,没人问她愿不愿意。她默默想着,如果父亲还在,他会愿意吗。一个女儿已经莫名死在宫中了,还要送另一个去吗?
她抛出的问题,没有人回答。
奇怪的是入宫那天明明是暖春,路上桃夭红艳,他们唱着“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诗歌,大殿上众人跳着祝福的舞蹈,编钟与磬发出清脆美好的声响,一切其乐融融,却没能使她感受到丝毫快乐与温暖。
唯独还有些记忆的,是在她从家中出发之前,有人轻轻叩响她的门扉。
有人喊着“公子无礼”、“公子不可”的话语。
她打开窗,倚在窗户旁,看见一个少年正与家仆纠缠。
“星瑈姐姐。”是熟悉又不太熟悉的声音,清脆洪亮。
她朝少年望过去,不自觉的喊出来“阿瞻?”
“是我。”少年点点头,跑过来。她惊喜的发现,仅仅过了几年没见,那个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英姿少年,身形要比她高出许多了,声音也变得陌生起来。
“知道姐姐今天要走,我来送送姐姐。”阿瞻说着,递与她一个物件。
她接了过来,打开包裹的锦布,里面是一只短竹笛。
她试着放在嘴边,吹响了一个音,悠远绵长。
“你做的吗?做得真好!”她把玩着,赞叹道。
“怕姐姐将来入了深宫,纵使有陛下宠爱,总会有无处打发的无聊时光,希望它能帮姐姐解个闷。”阿瞻回答。
听到“深宫”“陛下”两个词,她又垂下眼去,有些怅然若失。
“我惹姐姐不开心了吗?”阿瞻小心的问。
她听了,忙抬起头,笑着说:“没有,阿瞻的礼物,我很喜欢。”
【六】
深宫,她早已不是第一回来了。
只是那时候的身份,是张皇后的亲妹妹。这一次,自己也成了张皇后。
她还是时常去儿时爱去的银杏树林里走一走。先帝把这些树木照顾得很好。据说先帝当年最落魄时还当过农夫,整日锄田种菜,扮演一个胸无大志的人,才使得曹操对他放松了警惕,让他有机会一路南逃,到了襄阳,到了赤壁,到了益州,也分到了一块肥美丰硕的土地。
现下此处如此太平安然,也有父亲的一份功劳吧。
她拾了几片金黄灿灿又好看的银杏叶子,拿手帕包起来。忽然想起在很久之前,她与那个孩子在这里嬉笑玩耍的景象。总角之交,言笑晏晏,真美好。
她哼着歌往寝殿走去,婚后的生活不能算太好,总之也过得去。陛下比她大去了十几岁,两人似是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但总归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寝殿外两个内侍站着,看到她来了,神色紧张。
她走上去,二人急忙下跪,喊道:“皇后驾到。”
她并不理会,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她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其实后来她想,假若没有推开那扇门,不知道真相,蒙在鼓里活一辈子会不会更开心一点。
永远不会有如果。
她的陛下将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的场景,她这辈子也忘不掉了。
两个男人赤裸裸的在榻上纠缠着,大汗淋漓,那男人她见过,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内侍,名叫黄皓。骤然间,她闻到一股恶臭,十分恶心。伴随着晕眩,她扶着门墙蹲了下去,不停的干呕。
不知过了多久,陛下穿好衣裳站在她身后,口中淡然说着:“你姐姐也是知道的。”
“所以,她死了?”她猛然转过头,看向他。
“朕曾许诺过会给她一世奢华无忧的日子,是她自己想不开。”陛下依旧不冷不淡的说着,嘴中的“她”仿佛并不是他的结发妻子,而是个毫不相干的外人。
姐姐是知道的,所以姐姐忍受不了这种屈辱,选择自杀结束了性命。那是因为她爱他,爱眼前这个冷冰冰的男人。
她隐藏起悲痛与泪水,站起来,面朝陛下咬着牙说:“您若还有稍许良心,也该日日自责。”
说罢,不管身后人如何表情,她摔门而出。
一路,秋风萧瑟拍打在脸上,凉冰冰的,刺痛得很。一瞬间整个宫殿似乎成了一个巨大的囚笼,她只觉得身上章服、首饰都太沉重,将要把她压得闯不过气来。
她跌入了一个无底深渊,再也爬不出来。
【七】
陛下与新皇后不合之事慢慢地流传开去,知道的人心中有数,不知道的人带着嘲讽和看客的心,迫切想知道这位皇后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不然凭什么好处都让姓张的给占尽了?
皇后却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每日晨起梳洗,看花喂鸟,写字唱诗。
不过最近人们又时常能听到皇后住处传来一阵短笛的声音,悦耳悠扬,传到很远很远。
这支笛吹出来的乐曲,总是带着哀愁怅惘,有时夜里吹奏起,过路之人听了也会暗自垂下泪来。
一年又一年,她透过轻薄的窗纱往外看去,大雁南飞,孤鸿哀鸣,自己的心中的那朵花仿佛还未盛开就已经枯萎凋零。
她跑到银杏树林中,脱下鞋袜,踩在上面,最爱的就是这个时候。
自己已经二十出头了,还留有少女时的情怀,是好还是不好呢。
或许对爱自己、自己也爱的人来说,是好的吧。不然,这样的情怀,无人可赠,更无处安置。
便是那天漫天纷飞的银杏叶里,她看到了来人。
“星瑈姐姐还是很喜欢来这里。”他说。
不再是冷冰冰的叫着皇后,尚且让她感受到一丝余温。
他眉眼弯弯,透着笑意,穿着素净的衣裳,颀长的身子整整高了她一个头还要许多。
很多年后的她还是无法忘记那天树林中的重逢,飞扬的叶子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就这么直直的站着,浑身散发着明亮的光彩,为她密布乌云的世界强行打开了一丝光亮。
那一会,她突然有一种要抱住来人的冲动。
但走上前去,还是变成了微微颔首。
【八】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姐姐婚后过得的并不开心。”林中,诸葛瞻看着她说。
“没什么不开心,你去看看那些寻常人家的夫妻,不也一样过得平淡如水么。”她淡淡回答。
“可是,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诸葛瞻想了想,说,“我的父亲虽然过世已久,但我的母亲想起他,总是满脸笑意,有着说不完的话。”
“但是姐姐你……”
“够了。”
她打断:“过得好不好,幸不幸福,不是只有你能断言,那是你的母亲,不是我。”
诸葛瞻语气停顿,忽然说:“臣明白了。”
她看着他,想问问他明白什么了,但最终也没说出口。
诸葛瞻低头见到她腰上系的那根短笛,略开心说:“原来姐姐一直带着。”
她点点头,说:“你说得对,宫中百无聊赖的日子多着呢,也多亏它替我解去一些愁忧。”
一阵风起,卷得树叶又飞起来,她的锦衣和他的素袍一同扬了起来,颇有些当年初见之色。诸葛瞻忽然提议说:“不如让我来为姐姐画一张画儿吧。”
也不管她同不同意,就强拉她在不远的亭子里坐了下来,从随身的行装里拿出许多纸笔就此铺开。
她惊讶于他的举动,同时也问他:“你怎么随身还带这些?”
“我一直爱极了画画,因此养成了这个习惯。”诸葛瞻回答。
“不好。”她皱了皱眉头。
“玩物丧志。”她说。
“我原以为姐姐不会这样说我。”诸葛瞻笑了笑:“他们都说我是前汉丞相诸葛亮的儿子,理应为匡扶汉室殚精竭虑,不能将心思放在涂涂画画的事情上。”
“他们说的没有错。”她赞许道。
诸葛瞻听了,拿起笔蘸了色彩,提笔时又摇了摇头:“我的父亲一生为匡扶汉室鞠躬尽瘁,最后又获得了什么?中年即亡。有时我想,这天下是谁的,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不要胡说。”她急了,伸手过去轻轻覆住他的嘴。
她身上沾染的苏合香也传递了过去。
诸葛瞻有一瞬的失神,转而恢复过来,又报以无奈一笑,低下头去认真作画。
画了大约大半个时辰,诸葛瞻将画纸递给她。她揉揉酸痛的肩膀,见到画,只说:“你把我画年轻了。”
“在我心里,姐姐一直同以前我们认识的那几年一样,开朗明艳,活泼动人,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诸葛瞻语气平和,却似一块巨石抛下,在她的心中荡漾出一大片涟漪。
【九】
将公主赐婚给诸葛瞻似乎是陛下的主意,适龄婚嫁的公主只有一个,那是姐姐生前诞下的唯一的女孩。
“皇后以为如何?”陛下发出问询的声音。
只有皇后自己心中知晓,这并不是问询,只是通知她而已。
“陛下觉得好,就好罢。”她回答。耳边的步摇随着她张口说话而碰撞,发出了悦耳的声响。此时她早已无心倾听这些,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闷气。
“皇后是否伤心了?”陛下勾起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依旧不带任何温度。
“此话怎说?陛下,公主出嫁,于国于民都是欢喜的好事。”
“是吗?本以为青梅竹马要迎娶别人,你总归心里会不好受,不曾想皇后也是个冷心肠的人。”
陛下言毕,她心中一惊,却又马上镇定下来。
“没有青梅竹马,妾身只是他把看做自己的弟弟。”
“弟弟?”陛下饶有兴趣:“不过这个弟弟,马上就要变为你的女婿了。有意思。”
她闭口不言,只听得陛下还在说:“天下都认为,诸葛丞相的儿子,本就该获此殊荣。就如你姐妹二人,嫁进宫来,成为皇后,也是理所应当。这样,才可以让你们的爹,那些贯来颐指气使的老臣,继续把朕驾凌住,让朕反抗不了,也没法反抗。”
“是这样吧?”陛下一边说着,忽然站起身来掐住她的脖子,几乎把她推到墙角。
她瞪大眼睛看着陛下,从未想过,陛下对那些竭股肱之力、忠心不二的老臣们恨意如此深刻。
不多时,她胀得满脸通红,呼吸不过来,仍是艰难挤出一丝冷笑,嘶哑着说:“不过是怪……陛下自己……无能……而已。”
她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或许也要命绝于此,如同数年前她那可怜的姐姐一样。
一阵窒息后,掐住她的手猛地松开,她跌落在地上,倚着墙,大声咳嗽喘气。
“无能?”陛下听到这个词,眼中忽然闪现过一丝惊慌的神色:“父皇那时候也是这样说。他说我将来是个无能的帝王,不能够完成他的事业,倒不如,倒不如把这位子交给诸葛亮来坐。是这样吗?是吗?”
陛下凝视着她,面部渐渐变得狰狞,继而发出恐怖的笑声,回荡在幽暗阴森的宫殿里。
【十】
公主大婚的日子定下来了。
门外有人传“骑都尉诸葛瞻觐见”,她还是首肯了。
门打开的瞬间,阳光也闯了进来,照射在她艳丽华贵的皇后朝服上。她看着那些在光线中漂浮的尘灰,冷冷端坐着,毫无波动。
那个少年眉眼间平添了些愁容,都被她看进眼里。
“姐姐。”他唤。
“这是最后一次。”她朱唇动了动,终是开口说出话来:“这是你最后一次叫我姐姐,也是最后一次与我在这样的场景下见面。以后,不能了。”
声音肃正威严,她看上去像一个真正的皇后。
“阿瑈。”
这声音似平地一声巨雷般在她耳畔炸开。她诧异的看着他。
少年嘴角弯起,笑得无可奈何:“我以前一直想着,什么时候我能这样叫一次你,不是皇后,不是星瑈姐姐,只是阿瑈。”
“诸葛瞻,我看你是疯了。”
她几乎要喊出来,却又不得不压低自己的声音。
诸葛瞻毫不在意,继续说着:“八岁那年我在宫中第一次遇见你,那时候你行走穿梭在满是银杏叶的小径里,我只感觉到沉静安详。后来春天,我们在花苑里摘粉桃,你总是比我摘得多,因为那时候你还比我高出许多——”
诸葛瞻自顾自地边比划边说着,脸上笑意暖暖。
“星瑈姐姐,我知道你过得不快乐。”诸葛瞻说。
“纵是如此,你又能怎样。”张星瑈说着,语气带了颤抖,诸葛瞻抬头看他,只见到她扑满妆粉的脸颊上已滑下两行清泪。
“因此我恨。”
“我恨为什么年长几岁的不是我,那样,或许带给你快乐的人,就会是我。”
很多年了。很多年,张星瑈没有再听过如此动人的话语,纵使已经不可能,她也不得不去承认她曾经也如此幻想过。
是啊,也许,换一个人,换一个身份,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收回你的妄想。”她站起身来,殿中登时回荡着皇后森严的声音。
“不要忘了,你是诸葛丞相的儿子。唯一的儿子。蜀中百姓的希望都系与你一身,你做得好,将来他们才会安心。你要让他们看到,他们没有选错人。”
“蜀中百姓的希望?”诸葛瞻瞟了一眼窗外,春日艳阳照得人暖洋洋的,薰炉中吐出丝丝好闻的香气,却没能带给他任何身心上的愉悦。
“娘娘说得太严重了。如果说希望的话,不应该是陛下才对吗?微臣,又何德何能。”
“够了。”她中断了他的话。
与其说是打断他,不如说是怕他言多必失。
“回去吧,准备准备。下个月迎娶公主。她是我姐姐的女儿,年纪尚小,你一定要好好待她。”说完,她走出殿门,内心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想尽快离开和诸葛瞻独处的境地中,生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出现什么无可挽回的偏差。
但“阿瑈”那两个字,还是不由自主地深深印在了她心底。
【十一】
成都多阴雨,难得见到阳光明媚又晴朗的日子。
她拿起一方绣帕,里面抖落出几片银杏叶来。她看着,怅然若失。
她的宫室外种了几棵梅子树,在诸葛瞻离开后,梅子也快熟了。她仰头,摘了一颗含在嘴里,很酸。她吐了出来。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她唱着这首遥远的诗歌,像一个心思深沉的少女,声音婉转,却无人倾听。
“禀报娘娘,公主的马车已经出宫了。”宫女行过礼通报。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她没有理会旁人的话,依然自语地唱着。
春走夏至,秋去冬来。
婚后的诸葛瞻并不常来宫里,她极力压制着自己内心一种叫思念的东西,每当它焚烧起来时,她又无可奈何。
她从不争宠。
有时候她都不愿踏入皇帝寝宫半步。除了不愿看到那张已过不惑之年仍面若冰霜的脸,只要想起当日所见之景,便还是觉得一阵恶心反胃。
家宴的时候,她迫不得已要出席。陛下最大的儿女们其实也和她差不多一个年纪,他们却需要恭恭敬敬的喊她一声“母后”。
“噗嗤。”
她听了,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觉得滑稽。
众位排列坐开,金晃晃的酒樽,各色的食物摆放好,她根本无心留恋。
远远的,只看到那个人,坐在光影里,样子早已模糊不清。
她似乎看到他的下巴已经长出了细密的胡须,人也变得端重持稳了许多。身边的那个女人身着皇家贵胄的礼服,一边笑意盎然的看着他,为他斟上满满一杯酒。
这是,她从来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心下衍生出一股醋意。
陛下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转而问询起公主:“听太医提起,你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公主听了,脸上泛起红晕,急忙说:“父皇,儿臣本打算过了三个月胎像稳固再向您禀告。”
殿上的她听到了,脸色一怔,看向他。
柔和的光线里,他离她很近,却又很远。
“那么,恭喜你们了。”陛下说:“皇后,我们要有孙儿了。你也很高兴吧?”
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端起酒樽,朝着公主说:“恭喜。”
公主拿起酒杯,又放下:“恕儿臣有孕在身,不宜饮酒。这杯就由思远代我喝吧。”
诸葛瞻却也没说什么,端起酒杯便喝了。
散席后。她独自站在宫苑长廊里。朔风越吹得紧,她大口大口呼吸又吐出,想让冰冷的空气使自己更清醒一些。
她一路不停走,终于到了林子里,寒冬将高大的树丛冻得一片叶子也不剩下,她徘徊着,仿佛自己无处可去,这凋零的天地间,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
【十二】
后来她仍时常感叹,时光果然是不会等人的。
当那一年秋天第一片枯叶掉落在她的窗台时,她无意中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相比皇帝已过知天命的年纪,自己也近不惑了。
常年深宫单调又清闲的生活,并没有使她太过衰老,只是内心的寂寞,似乎从未有被填补过的时候。
不如即刻白头。她时常这样想。
十多年过去,尚儿如今也已经是个英姿的小少年了。长得的确很像他的父亲,他们都遗传了诸葛家麦色的皮肤,挺拔的鼻梁,颀长的身躯。高大爽朗,眼眸清澈明亮。
她时常叫公主将尚儿带入宫里,她很喜欢这个孩子。
她也妄想过,如果是自己,能和他生出这样好看的小孩儿吗?或许,还能更好看呢。
想到这里她才情不自禁的一笑,甚至有些脸红。
尚儿总喊她“外祖母”,明明他们年纪隔得至多不过一个辈分,却生生因为她是皇后便多出一个辈分来。
她曾问尚儿将来想做什么,尚儿永远只有一个回答:“同父亲一起上战场。”
“上战场,那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她摇头。
“父亲说,我们是诸葛家的儿孙,必不可以丢了诸葛家的脸面,将来就是死,也是要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还的。”尚儿天真的说道。
“胡说胡说。”她嗔了一口,“你父亲整天都教你什么。”
尚儿做了个鬼脸,跑了。
她一个人坐着,忽然遥遥忆起,那时候的诸葛瞻,曾是那样厌弃自己是诸葛家的后人,那个随身背着画囊,爱书法画画的年轻人,也懂得了家国天下,好像及其不可思议,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毕竟,他是诸葛瞻。未来汉室的中兴之臣。
【十三】
黄皓出现在她跟前时,她压根不想拿正眼瞧他。
直到黄皓从鼓鼓囊囊的锦袋里掏出许多卷轴。
她疑惑,黄皓示意她亲自打开。
她打开第一卷就震惊了。再也不敢动第二卷、第三卷……
倒是黄皓神色如常,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娘娘想必很熟悉,画中人是谁吧。”黄皓带着特有的内侍的腔调,不冷不淡说。
她不敢再去看第二眼。
黄皓见她不答话,便一张一张的打开,扔到她面前。
那一张张画上的人,全部是她。全部。
每一张上都是她的样子,清秀的眼,白皙的皮肤,面容姣好。各种年龄的自己都有。
“娘娘好不好奇,这是谁画的?”黄皓问。
“住口。”她想让黄皓闭嘴。
黄皓并不听从,继续说:“诸葛思远将军,可真是敬爱公主的母后,就连自己的亲生母亲也没有做过几张画像,倒是给您画了这许多。”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说,尽量克制自己不颤抖。
“折煞奴才了。”黄皓笑嘻嘻的说:“只是诸葛将军不知为何总是容不下奴才,一连上奏好几道奏表要将奴才赶离陛下的身边。可是陛下离了奴才恐怕连日常起居都会不习惯了啊。”
黄皓说完,还叹了口气,连连摇头,样子十足委屈。
“这事,恐怕还得赖娘娘您帮忙了。”黄皓的样子像是要哭出声来,她看了只觉作呕。
“黄皓,你身为内侍臣子,不好好辅佐陛下,却专干些残害忠良、离间谗言之事,你以为你将来会有好下场吗?”她莫名涌上一股怒火,指着黄皓,骂。
“奴才的命,恐怕只有陛下说了算。”黄皓微微一笑:“娘娘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言毕,黄皓退下。
门开启的瞬间,吹进了一阵风,这风并不冷,张皇后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十四】
沉吟很久,她决定还是见一见他。
这一晃竟然已经十七年。自己也再没有独自见过他。
当她提出让他撤回揭发黄皓罪行的折子时,诸葛瞻露出惊讶的神情。他冷笑着说:“我以为皇后是个刚正不二的人,黄皓几时把您也收买了?”
她语塞,只得说:“你不用管,照做便是。”
“是吗?”他收起笑意,语气变得锋利起来:“若说蜀中谁是第一奸佞,会有人不识得黄皓吗?这么多年,他做了多少谄媚奸险之事,皇后身在深宫难道也从未听闻?就连陛下的亲弟弟也被他的谗言挑拨得十几年来不敢见陛下。您觉得,他是一个忠良之臣?”
“我从未这样想。”她欲辩解,又不知从和说起,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只是担心你。”
诸葛瞻愣了一愣,抬头看向她。已近不惑之年的他,身上也有了岁月遗落下的沧桑痕迹。
她叹了口气,知道事情终不可避免。
“黄皓拿了你的画来威胁我。”她说。
“你……为什么……”她欲言又止。
诸葛瞻缄默良久。
“只不过……想留个念想。”他开口,声音再也锋锐不起来。
“傻。”她的语气也柔和下来,脸上不自觉露出一抹笑,又说:“多危险你知道吗?你不在乎自己,也要想想尚儿。他才十六岁。”
“是。”他低头。
“黄皓的事,便到这里为止吧。”她说:“日子还长,总会有机会的。我也会为你留意他的动向。”
诸葛瞻不做声,便也默应了。他看见案几上摆放了几个精致的漆器茶碗,便自己拿起来倒了一碗。
“这茶,苦。”他皱了皱眉。
“这是我用秋天拾得的银杏叶泡制的。年纪大了,时常胸闷失眠。太医说,多少喝一些,或是有好处的。”她说着,也给自己倒了一碗。
“姐姐还是爱去那片银杏林子里吗?我倒是很久没有去过了。”他笑着回忆:“总忘不了儿时跟在姐姐身后拾那些落叶的场景。每次回去母亲都要训我,说我总带些破破烂烂的玩意回来。可如今,再想拾得,却也难了。纵使拾得,也不是当年那些叶儿了。”
平静的话语,却使得她再不能平静。
她早已干涸的内心,因为诸葛瞻的几句话语,仿佛忽然流淌过了一圈溪水,纵使只是回忆,她便已经满足了。
她知道他是记得的,他没有忘记,就够了。
【十五】
还来不及等她在漫长的时光里去咀嚼回忆,很多事情说变就变了。
魏军一路攻破蜀军防线,即将逼近成都。
当了二十年皇后,她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她总觉得诸葛丞相去世之前,已经将整个蜀地治理得井井有条,这里兵强马壮,土地肥沃又有天险。
怎么说打进来就打进来了。
回来的宫人说,武乡侯诸葛瞻自请前去绵竹应敌。
她大惊,登时从坐榻上立起,胸口起伏得剧烈。
“让他来!让他来见我!”她喊着,冥冥中却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什么,并且已成定局,不可挽回。
黄昏将近,诸葛瞻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她走上前,看着他。
“抱歉。姐姐。朝中事物繁冗,因此耽误了。”他行了礼,礼貌的回答。
“你还要瞒我吗?”她问。
诸葛瞻抬起头来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开始变得浑浊起来。夕阳渐下,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是我的宿命。”他说。
“还记得你年轻的时候,从未相信过宿命一说。”她说着:“此一去,有多凶险,你可知道。”
“知道。”他回答。
“你疯了,你还要带上尚儿,你要他跟你一起去……!”她说不出那个词,恐惧感充盈了她的内心。
“是尚儿自己提出的。”诸葛瞻露出一丝欣慰的笑:“他长大了。我也老了。漫长的光阴教会了我如何思考,使得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背负着画囊行走的少年。我的背上,应该还有些更沉甸的东西。那也是,父亲教会我的。”
她走到他面前,右手轻轻抚在他的脸颊上,仔细端详着。
短短二十年,已将眼前这个人儿改了心性,变了模样。
“姐姐,你有皱纹了。可是怎么还是这样美?”他凝视她,絮絮说起:“还记得与姐姐第一次见面,姐姐问我为何而哭,你说你的父亲也是在你儿时便死去了。我们命运相同,使命也相同,生为他们的儿女,便是要走他们未走完的路,去做他们的未竟之事。这就是你,我。我们全部的意义。”
“你要活着回来。”她哭着说。
“臣,一定竭尽全力保全陛下与您。”他回答,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宫外时,他的眼角也流出了一滴泪水。
“我只要你回来。”
在他走后,她独自喃喃的念着这句话。
【十六】
诸葛瞻、诸葛尚两位将军殉国后,便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挡气焰汹汹的魏军。绵竹之战大获全胜,他们势如破竹,往成都而来。
蜀宫乱成一片,宫人们四散奔逃,大臣们跑的跑,遗留下的却也束手无策。
“不如降了……”有人嘟声。
“不可!宁死不降!”也有人大喊。
蜀主刘禅坐在大殿上,冒出岑岑冷汗。
她连皇后朝服也没来得及换就奔入主殿。众人见了,皆沉默不语。
“阿瞻呢?”她噙着泪,跑上去,拉过刘禅的领口就问。
“死了。”刘禅面无表情,说:“诸葛瞻同诸葛尚一同战死。不过皇后,我讨厌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从没要你喜欢!”她突然怒吼起来,殿下的人不知所以,都呆呆看着帝后争执。
“把阿瞻还给我!”她冲着刘禅嘶吼,继而又转过身,指着下面一众朝臣大骂:“你们!帝王昏聩不知劝谏,如今大汉遇此灭顶之灾,你们每一个都是罪人!”
殿下之人噤若寒蝉,他们低着头,只敢用余光看这个已近疯癫的女人,却又没有任何言辞可以反驳她。
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蜀兵跌跌撞撞跑进来,传入新的军情:“魏军已入成都,陛下!早做打算啊!”
蜀兵哀嚎着,一下子倒在地上,昏阙不起。
“降!”刘禅听了,突然大喊一句,整个人忽然剧烈颤抖,起身跑到王座之后躲了起来。
老臣们声泪俱下,皆痛哭起来。一时间,整个宫殿里吵嚷不堪,混乱不已。悲恸之音传遍了整个蜀国。
她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好笑。
她大声笑起来,简直停不住了。
她的父亲,诸葛瞻的父亲,一生都在为兴复汉室而奋斗,终是耗尽精力,中道消亡。他们还在努力的实践父辈的遗愿,这些人却只会在这里一味哀喊干嚎,而这个所谓的帝王,整个大汉的主人,就在刚刚下达了投降的命令。
终究是一场梦啊。
父亲,丞相,我们尽力了。
她仰天一声长长的叹息,闭上眼又睁开,缓步走到刘禅面前,用尽全力将他从底下拖出,狠狠扔了出来。
“陛下。大汉亡了。”她贴近了脸看着他,眼里交织着怒意和恨意。
“大汉,亡了!”她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
【尾声】
她从妆奁盒子底下摸出那些画卷。
这是她与黄皓做过的交易。如今黄皓还活着,大汉已亡。
她将它们一张一张打开,看着上面的自己,想象着,他下笔的时候,是怀有怎样的心情。
画卷铺满了寝床,她低头看到随身带着的那只短笛。
二十多年了,纵使再精细的东西,也旧了许多。她解下来,放到自己唇边。
皇后寝殿失火之时,陛下已拟好降书,正带领着朝臣打开宫门静静迎候魏军到来。
小黄门急急忙忙来报,已经来不及了。
人们站在殿外,火势太大根本无法进入。正无措间,却突然从内室传来一阵笛声。
清亮悦耳,婉转悠扬。
恍若当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