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叹》江东阿玥

4、初恋之殇

　　午后的下邳，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潮湿气息。日光斜斜照进城内，落在波光粼粼的流水上。它们正缓缓退去。
　　底下渐渐露出的，是数不清的被水浸泡而发胀的尸体，漂浮着，耷拉着。
　　破城之人驾马进入城中，对于眼前的一幕，视若不见。他的视线四处扫看，目光终于定格在了一个人身上。
　　曹孟德，我只后悔没有早早杀了你。
　　那人满脸愤恨，说。
　　马上之人笑着看他，对来源他的各种谩骂，充耳不闻。
　　公台，别来无恙？
　　简短的六字，仿佛立于曹孟德眼前的，不是生死敌人，只是，多年未见的故人挚友。
　　公台，我请你喝一杯罢。
　　曹操说着，翻身下马，温柔的为陈宫解开束缚于身的绳索，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陈宫冷冷一哼。要杀便杀罢，何须多言。
　　曹操笑而不语，只是牵起陈宫的手，往里殿走去。陈宫蹙了蹙眉，极力想抽开手。却被曹操抓得牢牢的，竟无法动弹。陈宫无奈，任凭曹操牵引着，有人摆上小桌，他们面对面坐了下来。
　　空气中散发着浓浓的腥土气息，陈宫想起昨夜曹操水淹下邳，将士们的嘶喊求救声犹在耳畔，如今这一片残垣断壁中，徐州又要易一次主了。
　　苍生何辜？
　　陈宫犹自摇了摇头。
　　公台，如今这结果，可是你想要的？
　　曹操的声音浑厚低沉，他平静的说着，在陈宫面前未有一丝胜利者的姿态。
　　如若我说，我早已料到这结局，你信吗？
　　陈宫仍旧一副不卑不亢模样，眼神睥睨。
　　你既然欲图大业，为何不来找我？宁可跟随吕布这无脑小儿，也要弃我而去，你就如此恨我？
　　曹操质问着陈宫，语气逐渐尖锐起来。
　　陈宫无声的笑了，他抬起头，对上曹操的眼眸，那眸子深邃无底，已不似最初相见时，明亮清澈。
　　孟德，可还记得我俩初相见否？
　　陈宫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曹操停滞了一秒，手中紧握的拳头也慢慢松开。
　　记得。
　　曹操轻声回答，眼神不再犀利。
　　那一度，我曾认为君就是我的明公。
　　陈宫回忆着，思绪变得遥远起来。
　　孟德，你可知我为何要救你？
　　因为我不耻董卓之流，不耻奸贼当道，屠戮士人，戕害百姓。我选择你，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乱世安定的希望，那个时候，你凭借一把七星刀就要刺杀董卓的事迹，在民间四处流传，我是多迫切的想结识与你，与你共图大事。
　　天不负我，竟真的让我遇见了你。
　　陈宫眯着眼睛，望向远方的斜阳，一口气说了许多。
　　都说你是治世之能臣，而你，便是这样治世的么？
　　陈宫直直的看着曹操，未有惧色。
　　公台，你还是怨我。
　　我何止怨你？
　　如仅仅是为了吕伯奢一家，我已深有悔意，你何必再念念挂怀？
　　仅仅？曹公这词用得轻巧了些吧，我永远不会忘记，吕伯的鲜血是如何染红你那张险恶的脸，你忠奸不分，我原以为你与董卓有所不同，未曾想只是一路货色。
　　你处处拿我与董卓相比，在你眼里，我曹操竟是如此不堪？
　　曹操忽然怒眼圆睁，奋力一拍，威严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呵。陈宫冷笑。
　　曹孟德，你可即刻杀我。
　　曹孟德，你手上所沾的鲜血还少吗？多少士家大族死于你的屠刀之下，多少与你意见相左之人，多少无辜百姓，他们的尸骨将你堆积到了现在这个高度。冤魂何其多，还差我这一个吗？
　　曹孟德，午夜梦回，你不害怕吗。
　　曹操静静听着，他干了酒杯中的酒，把它置于桌上。
　　公台兄，如今我仍愿称你一句公台兄。那是因为，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从未忘记。纵使之后你如何教唆吕布作对与我，我也从未记恨于你。只是我不知，你对我的成见，竟已如此之深。
　　公台兄，你有见过不流血的乱世吗。
　　公台兄，我知你憎我。世人都说我是奸雄，可却都拿我这个奸雄无可奈何，那些自诩为君子的人，也都败在了我奸雄的手里。
　　公台兄，从来大奸似忠，大伪似真。忠义和奸恶，都不是能够从表面就能看得出来的啊。
　　公台兄，如果当君子的代价就是被凌辱，被践踏，被消灭，甚至被杀的话，我宁愿当一个能够实现自己抱负的奸雄。
　　公台兄，世人皆可以骂我，而你，不行。
　　曹操声音颤抖，他的脸因激动而泛起了潮红，他隐忍着，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一时间，陈宫无言以对。他心中忽然生出许多感慨。借着落日余晖，他细细打量着眼前之人。当年那个英勇青年，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站在他面前时依旧有着挡不住的光辉。他们也曾共商大事，也曾对饮当歌，那些热血时光，早已悄然退去，遗留下的，只剩现在。
　　相对无言。
　　眼前的曹操仍然是神采奕奕的样子，比起当年略添了些沧桑。可这又怎么样呢。丝毫没有影响到他要吞并天下的决心。曹操坐姿挺直，胡须有些杂乱，就是在这般境况下，陈宫从映照在曹操身上的光线，看到了帝王的光彩。那种独有的，只属于曹孟德的光彩。
　　谁也掩盖不过。
　　公台，跟我走吧。
　　沉默良久，曹操终于再度开口。
　　明公，我还想再跟随你一次，可惜晚了。
　　陈宫幽幽叹了口气。
　　只要你愿意，早晚又算什么呢？
　　曹操握住陈宫的手。
　　陈宫没有再甩开。
　　道不同，不相为谋。明公，我不能再放过自己了。
　　明公，也请你，放我走吧。
　　明公，容许我再叫你一次明公。
　　陈宫饮尽桌前的酒，起身。
　　明公，尽管施展你的抱负吧。宫，再不能阻你。
　　陈宫眼里露着笑意，他亲切的拍了拍曹操的肩膀，那种感觉，就如第一次见面时，两人亲密无间的向对方交托着自己最大的信任。在这片阴暗的世界中，尤为闪烁。
　　公台，你执意要走，可否想过你的孩子，你的母亲？
　　曹操不甘心的问。
　　真正的明君，以仁孝治天下，他会善待我的家人的。
　　陈宫看着曹操，一字一句。
　　曹操怔住，再无言语。
　　对不起了，再不能亲眼看到这乱世一统了。但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仍愿平定这涂炭烽烟的人，是你。
　　曹孟德，不要忘记你的梦想，你的雄心抱负。也许你我之间，从来都没有过对错之分吧。
　　如此，也罢。能与你在这乱世间相逢走一遭，我无憾了。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
　　……
　　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刀斧手何在？

　　【完】

作者有话说

　　此篇为曹操与初恋相爱相杀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