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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眉间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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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女十二岁时有高人途径甄家,对这家的主人说,你的小女儿将来贵不可言。
甄父问,能到什么地步?
高人说,能母仪天下,是皇后。
甄家上下喜不自胜。
甄女到十六岁时,为自己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曰宓。
什么是宓?
宓穆休于太祖之下,曰宓,取安静平和之意。在这乱世中,能够安然一生,何其所幸。
此为其一。
其二,洛水宓妃的爱情,也是甄女所企盼的。
这两点,就是甄女所有的愿望。
至于那些皇后的虚言,她不是很在乎。
然而相关流言还是流传开了,并惊动了此地的一些大户。
直到进驻冀州的袁家上门提亲,甄父再没有拒绝的理由。
甄父说,袁家四世三公,彼时实力势力最大,恐将来会吞并天下。那样,你的传言,不就会成真了吗?果然,果然,道士不曾诓我。
甄宓说,可我听说,袁家大人寡谋无断,各个儿子资质平庸,恐不能成大器,袁家,未必得长久。父亲还要女儿嫁吗。
甄父有些生气,却还是说,放眼下去,有谁能与他家并肩?婚事已经定下了。
十六岁的甄宓看着父亲离开的身影,默默叹息。
出嫁那天,满城轰动,人们都言有着皇后命的甄家女儿嫁入了袁家,袁家要定天下了。
初为新妇,不过几月,丈夫却随军驻外了。
不带女眷。
甄宓无事时喜欢站在桥头看着脚下浮萍流水,想着自己终不能如最初所愿,世道奈何。
甄宓觉得茫然,若是真能如此安逸度日,倒也罢了,她的内心总是隐隐不安,回忆起出嫁前与父亲的谈话,唯恐一语成谶。
果然,这一天很快就到了。
冀州入冬的第一场小雪,纷纷扬落在袁府门前,一片清冷。
该走的都走了,跑的一个不剩。
甄宓的婆婆爱怜的拥住她,看她面无血色,觉得她一定是吓坏了。
甄宓木然,就像猜到了结局一样,看着曹军的旗帜乌泱泱涌进冀州,涌进袁府。
她轻轻推开婆婆的拥抱,神色如常,走出了内苑的门,抬头看了看青天,一片细雪落下来,停在她的眉间,甄宓仰起头微微朝着鼻尖轻吹了一口气,带起她额前细碎的刘海,此时,一阵凉风随着驾马声朝她撞击而来,她打了个哆嗦。
驾马冲进来的人勒住了马,目光灼灼,朝着甄宓的方向望去。
甄宓全然不知道来人是谁,她还沉浸在与雪闹玩的世界里。
来人下马走到她身边,见她身子单薄,将身上的玄色裘衣解下,轻轻披在她身上。
甄宓这才回头,惊讶错愕之余,映入眼帘中的,是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
跟我走吧。少年说。
他轻轻张开口,吐出来的,是好听的声音,它们钻入甄宓的耳朵里,在她脑袋里不断回响,以至于多年之后,她还记得这句话,这四个字,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他说要她跟他,走。
隽秀的脸,端正的五官,就是眼眸的深处,似乎还藏着什么,她看不清,那样浑浊。
她说,好。
他笑了,牵起她的手抱她上马,就这么离开了。
甄宓的第一段婚姻,结束了。
袁府中没有人当上皇帝,焚烧洗劫后,什么都不剩了。
少年把她抱入曹府的时候,许多双眼睛都看着,连甄宓都娇羞了,少年却不以为然。
少年的父亲也看到了,在见到她的一瞬间,那位父亲似乎有失神之态,却很快恢复了常色。只是点点头,算是应允了这门婚事。
少年是曹家的公子,少年叫丕。
曹丕。
甄宓轻声念着。宛如二八少女,绯红的脸蛋。
宓儿可以叫我子桓。曹丕说。
是,子桓。
不……夫君。
甄宓开心的笑着,她早已过了二八韶华,却仍然像个孩子。
子桓会喜欢我多久?甄宓抱住曹丕,绫罗红帐里,她问。
会很久很久,会永远喜欢。曹丕回应着他的问题,指尖抚摸着她娟秀的长发。乌黑的,如瀑布一般。
很好看。
甄宓的生活被一个叫曹丕的少年改变了,彻底的。
她融入了一个新的圈子,这家人姓曹,是征服袁家的曹家。
她在后苑里生活,倒也十分安宁,看上去一切与她最初所期盼的没有什么出入。婆婆对她亦很好,没有嫌弃她是再嫁之女,她也须得尽心服侍,看上去一片和谐。
曹丕喜欢写诗,那天他看着甄宓仪态万千,张口就来了一句,
有美一人,宛如清扬。
妍姿巧笑,和媚心肠。
这些诗句,总能讨得她一笑,这一笑,却又能让曹丕痴迷良久。
日子过得还不错,甄宓为她的爱人生了一男一女,儿女双全,得一个好字。纵使有着不少的侧室与侍妾,但甄宓能感受到丈夫的心在她这儿,她也就满足了。
曹丕外出的时候,她在家中打理家事,闲来时,意外在花园中看到一条青蛇,颇有灵性的样子,盘着身子吐着舌,看上去倒有些像女子的发髻。
甄宓觉得新奇,于是把蛇圈起来,日日仿照它的盘发,为自己设计发型,美其名曰,灵蛇髻。
她算着丈夫回来的时间,换梳着不同的发髻,想给他一个惊喜,她好久,没有抱过他了。
终于,他回来了。
她欣喜跑到门口迎接,远远的看见他的马驰来,后面仍然跟着一堆的人,她走近了些,看到曹丕勒马,一跃而下,转身从马背上抱下一个女人。
那场景,如那日初见,曹丕抱她下马,也是那样体贴温柔。
甄宓的的脑子里好像有什么轰然炸开了,她缓步走上前去,那女人就这么躺在曹丕怀里,露着小半张脸,衣裳明艳,珠钗夺目,很是张扬。
曹丕见到甄宓,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放下女人,对那女人说,这是甄夫人。
女人上前几步,身子微微侧了侧算是行礼,口中说道,姐姐好。
甄宓看着她,勉强的扯着嘴角,笑着说,妹妹好。一边走上去,帮曹丕接下满是尘的披风。
宓儿,这是嬛儿,我怜惜她一人在外孤苦无依,把她接进来照顾,就做我的侧室吧。你看呢。
曹丕说。
不知道算不算只是一句试探或是真的想要听甄宓的意见,甄宓木讷的点了点头,曹丕全然没有顾及她的神情,只是拉着郭嬛的手,就这么从她眼前踏进了内苑。
甄宓突然下意识的摸了摸精心装饰的灵蛇髻,垂了垂眼帘,心口一坠,半晌无言。
从那之后,甄宓理想中平静的生活,又被打乱了。
自从曹丕带回来了郭嬛,曹丕就甚少来看她了。
甄宓有些茫然无措,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以至于失了丈夫的心,亦或是,男人的心,从来不会在一个女人身上停留吧。
后来她听说了郭嬛的来历,不过是一个倡家的女儿,会唱些曲儿,容貌姣好,很会探得男人的心,因此俘获了曹丕的心。
郭嬛的房里每日都传来她高歌的声音,几个和甄宓关系好的侍妾都来她面前抱怨诉苦,甄宓为难的笑着,只得说,各位妹妹尚且,何况我已人老珠黄了呢?
人烟散去后,夕阳入窗,甄宓看着铜镜中的容颜,骤然而逝,她惊觉自己早已不年轻了,篦上扫下几缕银发,她呆呆的看着。
日子越过越长,数不尽的白天和黑夜,都那样漫长。
甄宓的丈夫越发忙碌了起来,朝堂的斗争越十分激烈,到底立谁为太子,也成了魏王不能够下定决心的事。
这段时间,甄宓病倒了。
曹丕没有时间来探望,他的弟弟却来了。
曹植恭敬的问安,甄宓强撑着和颜悦色,与他聊着。
甄宓想了想,问,子建,你想当太子吗?
曹植不假思索的否认,边摇着头,说,不。从不。
从没有。
那是哥哥的,我不想,也不会去争。至于朝堂上的人,却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
嫂嫂,哥哥待我,不似从前亲密了。
曹植说。
甄宓欣慰的拍了拍曹植的手背,说,那是你的哥哥不对,我会劝劝他的。
甄宓看着这个年轻人,想着自己刚刚嫁进来时,这孩子还是稚气未脱,如今已经是个英俊青年了。
叔嫂之间的对话不久就结束了,曹丕终于也得空来看了她。
甄宓说,太子之位,子建没有那个心思,你大可以不必那样苛对他,毕竟你们是兄弟啊。
曹丕脸色一沉,说,你的心什么时候向着子建了?要帮着他说话?原来外面的流言,竟是真的。
甄宓一脸茫然,久不出门的自己实在想不到外面会有什么样的流言来中伤自己。
我只是说了实话。甄宓说。
你好好养病吧。曹丕丢下这句,转身离开了。
曹丕当上太子的那天,家中十分的热闹,投靠他的臣子都来为他庆贺。
酒过三巡,曹丕有些醉了,大臣也醉了。于是有人提议,太子,听说当年夫人的美貌名动四方,今日可否请出来一见啊!
曹丕大笑着,说,有何不可?叫她出来斟酒吧!
甄宓提着酒壶,谨慎的斟着酒,她低着头,仍然能感受到四周传来的炙热的目光,都想看看当年的美人,究竟有多美。
不一会,听得下面有人窃窃私语,说,还以为多美,那美人迟暮,便是这般了吧。
她紧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曹丕仍然在肆意的笑着,对于她,似乎不存在一般,对于那些话语,也充耳不闻。
又过了几年,魏王死了。
曹丕动身要往洛阳,甄宓远远的看着,曹丕的边上,只站着一个女人。
他带着郭嬛走了,在洛阳称了帝,却把她留在了邺城。
后来她听说,当年的太子之争,郭嬛在背后为他出谋划策不少,他的丈夫,果然从来要的就只有天下吧,不,他也要女人,只是要的不是她,是郭嬛那样的,能魅惑男人,知道男人想要什么的女人。
甄宓从头到尾只知道如何以曹家媳妇的身份去孝顺婆婆,去维护兄弟友爱,维持整个家的安定谐和。
她也曾作诗,也爱看些书,却在遇见曹丕后甘心做一个小女人,甘心默默爱他,为他,不惜付出青春美好,换他转瞬即逝的恩爱。
仅此而已。
秋末冬初,塘上一片枯黄,万物萧索,冷凄凄的,像极了甄宓的内心,她在塘边来回走动,穿着曹丕送给她的裘衣,还是禁不住的寒冷。
所爱之人不在身边,所爱之人身边另有她人,想想,不禁悲从中来。沉吟半晌,她提笔写道:
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
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
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
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
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
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莫以豪贤故,弃捐素所爱。
莫以鱼肉贱,弃捐葱与薤。
莫以麻枲贱,弃捐菅与蒯。
出亦复苦愁,入亦复苦愁。
边地多悲风,树木何修修。
从君致独乐,延年寿千秋。
写着写着她流泪了,为自己的命运,或哀怨,或祈求,企盼他还念着过往情分能见她一面,却终究无奈了。
她将诗折成信,让亲信携了出去,去往那帝都洛阳,她等啊等,等待一个回音。
不日终于,她收到了回信。
是他的回信,现在应该叫圣旨了。
上面说,甄氏怨怼于朕,赐死。
甄宓细长的睫毛微微跳了一下,转而回复常色。
他厌倦她了,最终还是不愿见她了。是受了郭嬛的挑唆?或是他后悔了?后悔娶了一个再嫁之女?让他在外面平白受了那些闲言碎语。
年轻时总是容易冲动,他看她面容姣好,清丽温婉,动了爱慕之心,娶了她。可他是个男人,还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是要坐拥天下的男人。
甄宓一时间竟不知怨谁了。
郭嬛吗?
没有那个女人,谁知还会不会有张嬛,李嬛。她的男人,在女人面前从不是个能停下来的人。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甄宓感叹,错了第一段姻缘,竟连第二段也错了。她遥遥想起那高人说的,你命中将会做皇后。
是吗,我的丈夫是皇帝,我还没有做皇后,却要死了。
何其讽刺。
甄宓款款起身接下圣旨,坐在妆台前,细细的描起眉来,身边传来平时亲近的侍妾们哀伤的哭声,她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妆点之后,她熟练的挽了一个灵蛇髻,铜镜中虽有美人迟暮之态,却也掩不住那眉眼间姣好的姿容。忽然间窗外有阵阵寒风灌入室内,甄宓抬头看了看,细碎的雪花涌了进来,是初冬第一场雪。
她脑海里有画面一闪而过,那时雪花停留在她的眉间,少年缓步,牵起她的手,说,跟我走吧。
她笑着说,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