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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落日孤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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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建兴十二年,秋天。
诸葛瞻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那天的相府比起常日里有些不同,来来往往许多人,他往议事堂跑去,远远的看见母亲与一群人商量着什么,这些人有的着官服有的着常服,焦急的脸色与此起彼伏的叹息声传入诸葛瞻的耳目里。他不知所以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呀,小公子!”不知哪位看到了他,发出一句惊叹。
母亲闻声一眼瞥见了他,有些慌乱的走来抱住他。
“瞻儿,你怎么跑出来了?”黄氏略略责怪着。
明灭的烛火下,诸葛瞻看到母亲的眼角似乎有眼泪划过的痕迹,她的脸色看上去并不太好。
“母亲为什么哭?”诸葛瞻伸出手轻轻的擦着黄氏的眼角。
“瞻儿觉得孤单,父亲不在,瞻儿想和母亲一同睡。”诸葛瞻撇着小嘴,稚嫩的声音传入在座的人耳中。这时突然有人啜泣起来,仿佛传染一般,厅内的人竟然都哭了起来。
黄氏只抱着他不说话。
诸葛瞻看着其中一个嚎啕的男子有些眼熟,他挣脱开母亲的怀抱,走过去牵了牵那人的衣角。
“我记得你。”诸葛瞻仰视着那人,“你经常跟随我父亲出征,怎么这次你都回来了,我父亲却还未回来?”
没有人回答他。
清脆的童声来回撞击着大人们的耳膜,这只能使悲伤的氛围变得更重。
“瞻儿,坚强些。”
黄氏颤抖着抚摸着诸葛瞻的小脸,“父亲不会回来了。”
直白的七个字,诸葛瞻的眼睛因为吃惊而瞪的老大。八岁的他似乎还不能明白什么叫“不会回来了。”
可是马上,他瞪大的眼睛有两粒豆大的泪珠掉了下来,转而哇哇大哭。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体会?很多年后的诸葛瞻在想起传来父亲死讯的那天夜晚时,心里总是如巨石压着心口一般喘不过气来,隐约有一种疼痛感遍布全身。他闭上眼回想起很多事,他对父亲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了八岁之前。
父亲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尽管许多人说父亲以前很开朗,他总是不信。
诸葛瞻很贪玩,背不出《论语》的时候父亲会打他的手心,有一次他把父亲的羽扇藏在相府的某个角落里,然后偷偷看父亲的反应。只见父亲焦急的在府里搜寻来去,最后诸葛瞻免不了一顿胖揍。
“瞻儿太调皮了,性子怎的这么浮躁。”父亲有一回与母亲闲聊时说起他,他悄悄在门外贴着耳朵听着。
“我倒不觉得这是坏事。像你现在这样的性子,就能好的了吗?”母亲平静的回答。
“你怨我吗?对这个家照顾的太少?”父亲浑厚的嗓音隐隐带着些许歉疚。
“并不。先帝走后,蜀中最可以指望的人就是你了。”母亲声调温柔,“这么些年来你一直在外劳苦征战,我在府中主持家务也是分内之事,可阿亮,我有些担心你。”
“担心我?”父亲疑惑。
“你有没有发现,你的笑容已经消失很久了?”母亲说。
“笑容?”门外的诸葛瞻侧着头心里默默回忆着有关父亲的笑容,这种记忆真是寥寥无几啊……
父亲笑过吗?他从未见过……
“是啊……昭烈帝一走,我好像很久没有停歇过了。朝中大小事务太多,总是要我去解决,主公的嘱托,我没有一日忘记过,我答应过他要竭尽股肱之力的。”父亲絮絮叨叨说起先帝,话变得多了起来。
“我真的没有笑过了么。”父亲说着,诸葛瞻扒着门缝向里望去,只见父亲低头沉吟,右手正捋着胡子。
其实父亲看上去是一个很慈和的人。
父亲很高,有着修长挺拔的身姿和俊朗立体的五官,人到中年,魅力丝毫不减。每次父亲踏着落日斜阳回到家中,颀长的身子在青石砖上刻画出来,宽袍系带随风扬开,和着头顶的束发玉冠,总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瞻儿?是你在外头吗?”一句呼声把他拉回现实。
“父亲。”诸葛瞻低着头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门外。
“进来吧,来。”父亲半蹲着身子,用少有的温和的声音对他说话。
小诸葛瞻有些怔住了。
父亲主动站起来朝他走过来,“嘿哟”一声,一发力,把他抱了起来。
“我的瞻儿又长高了。”父亲笑着说。
父亲真的笑了,就在一个已经忘记了日期的普通日子,诸葛瞻第一次看见父亲对他展示笑容,那种感觉,就像一缕春风拂面,又像一轮初升的朝阳,温温的,暖暖的,这是来自一个携带着浓浓爱意的慈父最亲切的笑容。
“阿爹——”小小的诸葛瞻被深深的感染了。
“阿爹,你会笑了。”诸葛瞻也笑眯了眼。
身后的黄氏淡淡微笑,看着这对父子俩。
关于父亲的记忆不多,诸葛瞻把这些琐碎的过往都深深印刻在了脑子里,闲来无事时,总可以在脑海里一遍一遍的回放。
父亲走的很匆忙,没留下什么东西给他。听说在给陛下留的遗书上也提到过,家中有桑与田,不必封赏些什么,保持原样便是。只是随着父亲的丧讯一同回来的,还有一封信。
母亲转交给他的。
“瞻儿,打开看看吧。是父亲留给你最后的笔墨。”
诸葛瞻打开绢帛,进入眼帘的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迹。
他看了看母亲憔悴的脸,又低下头看着绢帛。
“母亲,我还不能够识全父亲的字……”彼时诸葛瞻尚且八岁。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母亲接过绢帛缓慢的念了起来,声调悠长,诸葛瞻听着,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的都是父亲以前教他写字时的情景。
“瞻儿,笔应该这样拿。”
“腰要挺起来!”
“竖拉得太长了,横不够波折。”
…… ……
第一次练习完书法,他把父亲的案几弄得乱七八糟,脸上和身上不知何时都染上了墨点,他回头一看父亲,右脸上也有明显的墨迹,他吃吃的笑着,父亲不知所以然,放下撸起的袖子,对他扳起脸,扬起右手做了个“打”的姿势,最终落在诸葛瞻的头上变成了轻轻的抚摸。
“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冶性……”
“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母亲念完了,诸葛瞻也从遥远的回忆中重返现实。
“阿爹,以后都不会有了啊……我的身边……”
他突然鼻子有些发酸,手里紧紧攥着这封信。
父亲走后,诸葛瞻的生活变得单调起来,他承袭了父亲的封号,像一棵顽强的小树苗,希望变成能够庇护蜀国的苍天大树的父亲一样,努力成长起来。
有段时间他特别偏爱书法,能关起门来在房内写上一天一夜也不觉累。他总是想起父亲的那封诫子书,他折好藏好,生怕丢了脏了去。
他从母亲那里知道了许多父亲的过往。
“你父亲去过赤壁,他曾经舌战群儒联合起了东吴的孙权,在赤壁烧了一场大火。你不知道那场火有多大哟,把黑夜燃的跟白昼似的。”母亲面带笑意回忆着。
“你父亲的隆中对你可有读过?我们之所以可以安身于益州,正是源自这隆中三策啊。”
“瞻儿,你不要怨恨你的父亲对你要求严苛,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对你的关心,从来没有少过……只是都隐藏在了心里。”
他越来越敬重父亲了。
他开始尝试着去父亲的书房,读他留下的书籍。晦涩难懂。于是请了个师傅日夜苦读,希望能早日达到父亲的水平。但随着年龄渐长,身边关于父亲如何英明的话语,百姓如何爱戴的种种都传到他耳中,周围的人总是爱对他说,“诸葛丞相的儿子,将来也一定是治国栋梁啊!”他的长辈也与他说,“阿瞻,你可不能丢你父亲的脸啊!”
但是越急越达不到预期的效果。诸葛瞻又关上门把自己锁起来,练些字绘些画。他甚至发现,他对书法绘画的热爱程度,甚至是超越了治国安民的。
每每有这样的念头时他都会在心里咒骂自己。
这种无形的压力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直到他的母亲黄氏看出来了,有些忧虑,想为他访一门亲事。陛下得知后欣然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他。
诸葛瞻娶了位公主。
本该是件喜事,这使他有了直接进入官场的资本。不久,公主还给他生了个儿子,他喜不自胜,想起父亲当丞相时人格高尚无暇,希望自己与儿子都能继承父亲的遗志,便给儿子取名叫诸葛尚。
“尚儿,你祖父在天之灵知道你的降生,一定会很高兴的。”诸葛瞻微笑着逗着襁褓中的孩子。
平静的日子没有过多久,诸葛瞻就听说了宦官弄权的事情。
黄皓作为一个小黄门一跃而上,在陛下的庇护下开始参与到政事中来。他的出现使的本来还不够安定的蜀国有了隐约的腐败和动荡,诸葛瞻很担心,他记得十常侍的教训,东汉末年宦官干政带来过多严重的后果。
但厉厉忠言总抵不过许多奉承阿谀,他希望陛下远离黄皓,皇帝却总是笑着说,“一个小人物,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驸马太过忧虑了。”
他还想再劝,陛下看着他忽然说,“驸马这样子,可是像极了当年的相父啊。”
诸葛瞻内心一动。
“父皇临终托孤嘱咐孤拜诸葛丞相为相父,而你又做了孤女婿,这辈分有些乱套了啊。”刘禅坐在大殿之上干笑了两声,诸葛瞻不知何意。
“你觉得你的父亲如何?”刘禅问。
“父亲为人刚正不阿,事必躬亲。曾为蜀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诸葛瞻伏于地上有些动情的说。
“哦?”刘禅也点点头,“相父在时也常常弹劾黄皓,要孤远离他,相父那时多严厉啊多忙啊,一个人包揽朝中所有大小事务,大臣有事只管奏与诸葛亮,谁人眼中还有皇帝?”
诸葛瞻一凛。
“诸葛瞻,你知道孤有多恨你父亲吗?”刘禅开始激动起来,肉乎的脸上因为嘴巴的张合,赘肉跟着抖动,泛起了潮红。
“嗯?”刘禅眯起眼睛望向殿外的天空,自顾自的说了起来,“以至于诸葛亮死后孤曾反对为他建祠立庙,而百姓竟然偷偷的为他建了这许多。孤内心曾经的压抑又有谁看得到?只有黄皓,时常来予我安慰,与我玩乐排忧啊。”
“你还要杀黄皓吗?这一切都源自你父亲。你父亲一走,我便下令蜀国不准再设丞相这一职,免得重蹈覆辙。”刘禅顿了顿,“就连你娶我的女儿,做我的驸马,都是因为满朝大臣信任诸葛亮的缘故,希望你诸葛家能够继续出一个治国安邦的好手。”
“诸葛瞻,你会是这个人吗?”
诸葛瞻愣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十几年后他回想起来仍觉得汗涔涔的。天下人都拥戴的父亲,在自己陛下的眼里,竟然有着如此的苦大仇深。
在诸葛亮死后的几十年里蜀国的人才开始急速凋敝,加之姜维连年兴兵北伐,国力也已经一日不如一日。
诸葛瞻知道姜维是除自己以外父亲最忠实的崇拜者,父亲曾六出祁山数度无功而返,把自己也折在了五丈原。姜维接着父亲的脚印发誓不攻破洛阳誓不还。
诸葛瞻见过姜维几次,他对自己也算客气。
“能不能把北伐之事暂缓呢?”诸葛瞻曾问姜维。
“你还记得丞相的话吗?”姜维反问。
“我从未忘记过父亲的遗训。”诸葛瞻也说。
“矢志不降,克定北还。”姜维说,“我曾经答应过丞相的事,绝对不会反悔。如果你是来反对我的,对不起,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诸葛瞻很想说他从未反对过北伐,只是父亲在是一时,父亲死后又是一时,两者情况早已经不能相提并论了。诸葛瞻在眼睁睁的看着国力越来越空虚。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与父亲的距离是如此之远。远到根本无法像父亲一样把控全局,无法与自己的主公敞开心扉谈一次话。每一次朝廷中出了一两个好的安民怀柔的政策,百姓之中一传十十传百,都说一定是前丞相之子诸葛瞻提出的。这让诸葛瞻感到羞愧,对于这片江山社稷,他出的力太少了。
“我还能做什么呢?”诸葛瞻心想。
很快朝中传来魏国攻打蜀国的消息,就快抵达绵竹了。
蜀国上下异常混乱,陛下擦着汗,而大臣们在宫廷大殿上一个个也是手足无措的,不知如何是好。蜀中已无大将,诸葛瞻似乎看到了蜀国的未来。
他做了一个决定。
“陛下,请应允我前去绵竹退敌。”诸葛瞻请缨。
“你?”刘禅脸有犹豫之色。
“臣愿携我儿诸葛尚一同出战。”诸葛瞻跪于殿上诚恳而言。
诸葛尚如今也有十七了。
“好……孤没有看错你。”刘禅的眼里因为激动而流淌出泪水,“诸葛亮生了个好儿子。”
殿中的大臣们也都纷纷点头称赞,“是啊,孔明的子嗣便是有骨气有能耐的。”
诸葛瞻没有理会他们的话语,他突然觉得自己已经三十多岁,却从来都只存在父亲的影子下,何时又因为自己而活过呢?
“绵竹是我蜀国最后一道防线了,陛下可有想过一旦我守不住,您将怎么办?”大臣走后,诸葛瞻留下来与刘禅私谈。
“我能怎么办呢?”这时候刘禅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因为没有节制的吃喝导致身体有些过度肥胖。近几日对魏国战事的恐惧使得自己更加乱了心神,憔悴不已。
“现在陛下能够相信黄皓是个祸害了吧。”诸葛瞻平静的说。
“嗨、还提他做什么……”刘禅有些心虚。
“假如我没能守住绵竹而战死,魏国打进来时,您就投降吧。”诸葛瞻说。说道投降,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投降?你是说投降?”刘禅擦了一把肥腻腻的脸蛋。
“到那时您可能会被送到魏国,但也不必担心,只要您表现得没有恢复蜀国之志,一定就安全了。”诸葛瞻说。
“这这……诸葛瞻,你可一定要,要平安回来啊。”刘禅说话有些结巴了。
“微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刘禅在诸葛瞻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他拜别刘禅,起身离开。夕阳透过窗户投射进大殿内,诸葛瞻在砖石上走着,轻盈的步伐,他的影子倒映在地上,颀长的身躯,面如冠玉。
刘禅看得呆了,他似乎看到了那一年诸葛亮留下出师表转身离去的背影。眼前的诸葛瞻走得轻盈又坚定,浑身透着一股和他父亲一样的执着。可他又并不全像他的父亲,他还有他自己的骄傲与决绝。
刘禅忽然像被打醒了一样,怔怔的看着诸葛瞻消失的身影,他张开手心又合上,像是在抓一把抓不住的流沙。
尾声
“尚儿,你害怕吗。”诸葛瞻问诸葛尚。
“父亲,孩儿不怕。战死沙场不过马革裹尸还罢了。”
魏军攻破绵竹的时候,诸葛瞻这般问诸葛尚。现在躺在他身边的诸葛尚浑身是血,早已没了气息,脸上仍写满了英勇与不惧。
“如此甚好。”
诸葛瞻跨过儿子的尸体,脸上波澜不惊,他朝着魏将邓艾大声说,“尽管放马过来吧。”
邓艾有些震撼,随即说,“你若愿意投降,我可上表封你为琅琊王。”
诸葛瞻突然大笑起来,跨上战马举剑朝邓艾冲来。
四周的□□手见状齐齐发箭,诸葛瞻从马上跌落下来的瞬间,看到了远方渐下的落日,漫天红霞如这淋漓鲜血的战场一般。
诸葛瞻最后一次用力睁开眼睛看清这满目疮痍,他想起了父亲。
“对不起啊……还是没能替你守住……”他喃喃着说。
“瞻儿,来,我们走吧。”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眼前,仍然是三十年前的老样子。
还像当初那样牵着他的手,语气温和,满脸笑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