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关于两个少年的旧事 ...
-
【一】
很久之前的洛阳,有两个少年游侠。
一个十六七岁,一个二十来岁。都是意气风发的好年龄。
他们有着共同的爱好,那就是从不爱读书,不喜钻研经典。他们热衷于结伴同游,打架斗殴。一时间,惹得洛阳城里鸡飞狗跳,俩人仍旧我行我素,乐在其中。
很多时候,他们游走于市井酒肆中,两人对坐对饮,畅快的喝着。偶尔酒兴一起,掀了桌子拔剑就要比试一番。年纪稍大的总要厉害些,把年龄小的按在桌底下死死的。直到他哀声求饶说:“袁兄袁兄,饶了我,我输啦。”
这时候这位被叫做袁兄的才松开拧紧他的手腕,站直身子。没想到一瞬间,倒地的那一方就变了脸,趁机反扑过来将他狠狠撞倒,随即用剑指着他得意地大笑,说:“怎样,袁兄,兵不厌诈啊。”
袁兄拨开他的剑,气呼呼的一脚踹去,踢中他的膝盖骨,又惹得他哀嚎大叫,这位袁兄才满意的嘻嘻笑起来。
许多年来,在旁人的眼里,他们不过就是两个地痞无赖,玩世不恭,不学无术。但是众人又着实难以理解,一个是三公之后,一个是“赘阉遗丑”。两个如此八竿打不着的家世关系,怎么可能相识相知如此亲密?若说那一个泼才也就罢了,偏偏堂堂三公家的公子也是如此,只能是感叹世风日下,纨绔子弟啊,纨绔!
但是这些话好像从来入不了他们的耳朵里,听到了,也只是玩笑戏谑一番,依旧放肆不羁。甚至有一次,他们路过一家门前,见主人家正办着喜事,于是二人好奇心顿起,也想去睹一睹新娘的容貌。
“听说这家的新娘子是个大美人儿,袁兄,你敢不敢进去窥得一窥?”他怂恿着问。
“那有什么,你都敢去,我还能不敢?”袁兄毫不在意的回答。
于是,两人夜里趁着月色翻过高墙,一骨碌的溜进了庭院内。
院子里透着浓浓的夜色,他们前手后脚摸索着,不幸的是,还没有窥到娘子是否美貌,却被远处巡逻的几个奴仆发现了。
“有盗贼!”众人高声喊。
他们听了,脚下也慌张起来,匆匆忙忙寻找着出口,终于跑到一处可以逃离的地方,他一跃而出,袁兄却在紧张中被荆棘丛卡住了身子,怎么也逃不出来。
“拉我一把!”袁兄大喊。他听了,急忙伸手去抓,拼命拔了半天却是丝毫动弹不得。眼见着追赶的人越来越近,他灵机一动大喊起来,“贼人在这里!快来抓贼人!”
他洪亮的声音响得好远,远处的人听了,随即点着火把朝他们的方向赶过来。袁兄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下意识的倾尽全力一挣,居然脱离了荆棘的控制。
看着他狡黠的笑容,袁兄忍不住伸出右手狠狠锤了一下他的肩膀。
“好你个曹阿瞒!”袁兄半恼道。
两个人的笑声飞的很远很远,他们吹着口哨,肆意的奔跑着,跳跃着,完全不顾身后的奴仆举着火把正在辛苦追赶。清冽的月光散落在两个人身上,在那腐朽凋敝的年代里,照亮了他们的内心,使得他们在年轻的光阴里从来感受不到黑暗与孤单。
【二】
随着年纪的渐长,他们倒也不再像以前成日里的追逐打闹。常年的战火涂炭,终于也祸及到了洛阳。
彼时的洛阳皇城,内有十常侍之乱,外有董卓相攻。在这岌岌可危的江山社稷之中,两个少年游侠也慢慢长成了一腔热血的大好青年。
终于有一日,已是八校尉的的二人再难忍受宦官乱权之行,他们只身跟随将军何进杀入宫墙内。将军不幸被害,头颅都被扔出墙外,他二人却是杀红了眼,见宦便杀,已经记不得刀下抹了多少人的脖子,那些黏糊糊的血液溅在他的脸上,还带着新鲜的温度。他舔了一口,很腥很腥。
他抬头,看见袁兄拧断了另一个宦官的脖子,又挥刀砍翻了另一个扑上来的敌人。
他突然有一瞬间的失神。
现在的袁兄,好像一头正在捕杀猎物的恶狼,见人便扑上去撕咬,他的眸子里发出凶猛浑浊的光,他第一次在这眼神中,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记得那夜整个皇宫血流成河,尸体堆积,难以行走。虽然十常侍的时代就此结束,却没想到那日兄弟二人的拼命厮杀,换回的却是皇帝被新的政权所控制。
董卓乱京,恶名已经远播。他贪婪无度,过着酒池肉林的奢靡生活。战火涂炭,百姓们尚且衣衫褴褛,而他眉坞中所囤积的粮食已足够食用数十年之久。这些,天下英雄皆闻之愤恨,却又敢怒而不敢言,毫无计策可施。
洛阳城中因战乱逐渐破败下来,不似往日繁华,百姓也怨声载道。他们藏身于其中一家隐蔽的酒肆中,措手无策间,袁兄终是将酒一口饮尽,说:“我打算去冀州。”
“何故有此打算?”他问。
“那里还没有完全沦于董卓的控制,我可以在那里组建军队,然后,讨伐董卓。”袁兄的语气很是坚定。
“怎么样,孟德,和我一起去吧。”袁兄发出诚挚邀请。
他听了,也独自斟酌许久,一杯饮尽,说:“恐怕不行。”
不顾袁兄疑惑的神情,他继续说下去,语气有些自嘲:“你是四世三公之后,招揽军队,你的声望要远远在我之上。”
“并且。”他顿了顿,说道:“那样要耗费的时间,太长了。如今董卓刚刚入京,天下百姓已如在水火之中煎熬。再等下去,恐怕等不到军队成熟,董卓就已经有镇压天下之势了。”
“那,孟德有何良策?”袁兄踟蹰,问道。
“良策,倒也没有。只是我曹孟德既然活这一世,便不会白活。”他突然起身,对着袁兄作了一个揖,说:“袁兄可先看我的策略,如若无效,再用你的罢。”
那天之后,袁兄驾马去了远方。马蹄践起的灰尘扑扑,有些迷了他的双眼。他站在城楼之上远眺着逐渐远去的背影,手中握着一柄七星刀,抽出又合上。嘴中幽幽的说:“走了也好。总不必被我牵连。”
袁兄走了不过一个月的时日,京城突然传出爆炸性的消息,骁骑校尉曹操刺杀董相国失败,罪大恶极,下令全国范围内搜捕。
他连夜逃出洛阳,为了逃避追捕,数度化装成不同的样子。在逃跑的路上,他脑子里还在不停的想着,如果袁兄远在冀州知道了这个消息,大概便能领会那日他所说的“良策”了吧。
那样,袁兄会不会和以前一样笑话他鲁莽愚蠢呢。
他想着想着,嘴角也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三】
他总没想到居然还能活着见到袁兄。逃难的路上,他经历了太多,四处是流浪的难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无以充饥。
总之,惨不忍睹。
他下定决心要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这世上总得有些道义存在,那些腐朽顽固的东西,一定要被灭除。
他在大本营中见到袁兄的时候,正值初秋。他一个人站在大帐外仰望那棵大树,当数到第十六片落叶时,袁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时候的袁兄,眼睛都红了,他跑上来狠狠和他拥抱了一下。
“曹孟德!你这家伙。”袁兄看着他:“还活着!”
“托兄长的福,还活着。”他笑嘻嘻的回答,嘴上满不在意,嘴角却不住颤抖了一下,难以掩饰内心的激动。
“说说,这些年来,你都经历了什么。”袁兄坐在帐中为他倒满了好酒,他一口喝下去,满口醇香。这样的味道,好长时间没有尝到过了。他们一盅一盅的喝了,他说着逃亡的那些故事,说着差些有好几次被当地的差役抓走,后来侥幸逃脱,又遇到了一个叫陈宫的人,那人跟随他不久,却又弃他投奔了吕布。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里藏了些苍凉隐忍。袁兄听了,也停下手中的酒杯,紧紧握住他的手说:“兄长不会弃你。决不。”
他有些愣住,心下一动,突然伏在袁兄面前,真诚一言:“此后,愿听兄长差遣。”
从此他在十八路诸侯共讨董卓的队伍里也有了一席之地。众人看重袁兄四世三公的良好家世与号召力,都纷纷推举他为盟主。他看着他迈着大步子,一步步走向盟主的席位,脸上满是春风得意,振臂一呼,邀十八路诸侯举觞共饮。
此时的他内心是高兴的,但随即又涌上一丝怪异的感觉,就同那日在洛阳皇城中,袁兄那一刀一刀的砍下去时,曾露出的那略微诡异的面容。
袁兄对他还和以前一样并无半点分别。在多次抗董屡屡获胜后,无数个夜晚里他们得胜畅饮,一起规划着宏图未来。少年时的青涩早已退去殆尽,留下的只有两人对天下的睥睨,以及那满身豪情。
很久很久的后来,他再回想起那些日子,仍旧忍不住心中一颤。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此时他的眼前,似乎只剩十八路诸侯营帐前的那点微亮火光,早已经不能够照亮他的内心了。
【四】
联盟军不久因为诸侯利益相争,自相残杀而就地解散。他仍旧追随袁兄,助他平黄巾,败袁术,攻陶谦……慢慢地,他竟也开始有了自己的武备力量,各地也陆续有谋士前来投诚。不知不觉中,他手下有了一大群追随者。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感觉到袁兄看他的眼神不再如最初那般亲密了。虽然脸上依旧笑呵呵,那笑容却突然多了几分假意。很多次,袁兄与谋臣相谈时看到他,都会变得欲言又止。
他很想解释些什么,又不知从和说起。终于有一天,袁兄请他入帐喝酒。他兴冲冲过去,三杯之后,袁兄吞吞吐吐,像是要说什么。
“孟德。”又饮了几杯,袁兄终于开口了:“如今乱世,你又时常在外作战出征,不如将妻儿留在这里,我会帮你照顾周全。”
是了。
那一切的改变和转折,大概就是从这句话开始的吧。
年少相依堆积起来的信任,顷刻间就化为了泡影。
简直不可思议。
他听了,酒杯在唇边滞留许久,终是放了下来,笑了一声。这笑声里有苦涩,有忿怒,也充满了无奈。
他说:“我本想,袁兄是最了解我的人。我也以为,我和袁兄,有一样的志向。”
袁兄沉默。许久,又言:“孟德,如果你能做到我刚刚说的话,我们还可以和以前一样,共商大事,谈天喝酒,都不是问题。”
他听了,又是一声冷笑:“是吗?袁兄真的以为我做到了,我们弟兄二人还能回到最初吗?”
袁兄也站起身来,带着怒气说:“曹孟德,我怕你是忘了,你有今天,究竟是谁带给你的。”
他听了,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案,猛然站起。
“是啊!今日的袁兄,今日的袁绍!”他几乎是喊了出来:“曾经的十八路诸侯盟主!威风凛凛!”
“可你袁兄你知道吗,那时候外面的人是怎样看待我们的?各路诸侯各怀鬼胎,踟蹰不前。为了一点微小的利益而自相残杀,袁兄,我本以为你和他们有所区别。”
说罢,他又有些自嘲:“我当初便说了,靠人望,我不如你。如今我麾下也有些猛将能人,袁兄就急不可耐了吗?”
“袁兄,这些年四处征战,没错,我们是有了和天下抗争的资本,我们还有了无数土地和人民。可是袁兄,你还记得你的初心吗。或者说,我们的初心。当年是谁与我共同盟誓要铲除奸佞,换天下一个太平江山?”
他一口气絮絮说了,袁兄由最初的怒视半晌,火气突然压了下去,只慢慢说:“孟德,一山不容二虎。我现在的位置,未必你将来不能做到,到那时你就会明白,我有我的无奈。”
“那是否今日我不答应,便走不出这营帐了?”他的怒火也到达了极点,紧握双拳。
袁兄没有回答,他隐约看到袁兄身后刀斧的影子在晃动,他觉得他的心在刚刚骤然愤怒后一下又跌入了冰窖里。
他转身,一步一步离开。身后,袁兄突然说:“你果真还是要走。”
“是。”他说。
“孟德,你不再顾念我们的交情了吗?数十年的交情。”袁兄的语气,似乎还带着挽留。
“袁兄错了,正是因为顾念你我的情谊,我才滞留至今。你我,终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他冷冷回答,瞧了一眼外边的天色,一年又一年,春花落尽,秋叶凋零。
“出了这里,你我不再是兄弟。”袁兄说。
“好。”他淡漠的应了一声,留下这句,离开了。
“来日相见,只是仇敌。”
秋风萧瑟,卷得枯枝落叶杂乱作响,这样的光景里,他带着他的军马,在袁兄的视野范围内,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直至消失。
【五】
自接到董承的密信后,他一路飞奔到许昌,挟持了天子,改年号为建安,就此定都下来。
这时,仿佛一夜之间,他也成为了能够号召百官文武的人物,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远在冀州的袁兄知道了,恨得写信来骂他。
“曹孟德,汝背信弃义,忘了我的恩情。”
他默默看了,折起,扔进旁边的炭火炉中。
旁人以为他恼了,劝他说:“司空不必气怒,待兵精粮足,便可北上与袁绍决一死战。”
他却是答非所问,只笑着说:“我倒是,很想回洛阳了。”
他也曾想过,他们二人是否真的不会再见面,假如,再见面了呢?
直到官渡前两人还喝过一次酒。
这样想想,那是最后一面吧。
两军对峙,他们在正中间设下两个坐席,就此对坐对饮。秋末冬初,正是那年离开袁兄的时节,年轻时的热血早已凉了下去,他们都成为了有吞并河山天下的雄心壮志之人。
袁兄说:“孟德还是老样子。”
袁兄说:“还记得数十年前洛阳的两个少年游侠吗?”
袁兄说:“我们终于成为了敌人。”
袁兄喝完那盅酒,哈哈大笑,继而狠狠地将酒杯摔在了地上。
“开战吧。”袁兄说。
他一下子想起那时候的洛阳,他们切磋武艺时也最爱说这一句。这回,不再是切磋了,是生死。
很多年后他再回忆起,如果那场战役中输的人是他,袁兄会怎么对自己。
杀掉吗?
可能吧。
他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无意中发现鬓发也有些发白了。
那些醉酒无羁,天真懵懂的时日再也回不去了。
官渡那场战打了一年之久,他带着两万人挫败了袁兄的十万大军。
冀州的大地上覆盖起白雪的时候,已经是很冷很冷的时节了。他走出大帐,迎面碰上前来禀报的谋臣说:“主公,袁绍兵败,于溃逃的路上,死了。”
谋臣的声音轻飘飘的,波澜不惊,平常的很。
“哦。”
他回答。一个字,就好像从不认识那人一般,淡然得很。
“其他人如何处置?”谋臣问。
“杀了吧。”他回答得干脆。
“听说袁家的儿媳甄氏颇有姿色……”
“那,就留下吧。”
他说完,遥遥的想起,他和袁兄年少时闯进那新娘家时的样子。他们从来都是至情至性之人,爱江山,也爱美人。
如今,袁兄的江山没了,美人也沦落到如此境地,何其讽刺,何其讽刺?
他嘴角微微扬了扬,想努力挤出一丝十六七岁才有的痞笑,却没想到眼眶里忽然落下两颗眼泪来。
“袁兄。”他侧头轻声喊了一句,就好像身边站着谁似的。
没有人回答。
白茫茫的雪地,北风正吹得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