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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棠棣花残雁影沉 ...


  •   曹丕突然见到了逝去多年的父亲。

      “丕儿,父王好想你。快过来让我瞧瞧。”父亲露出温和的笑容,说着亲昵的话语。

      曹丕心中一动,边小跑着边张开双臂。

      “父亲!”他喊。

      “父亲!”

      曹丕的眼里,父亲突然来到,又突然离去,身形渐渐淡去,化作青烟,转而消失了。

      “父亲!”他再一次大声叫喊着,双手凭空乱抓,猛地睁开了眼睛。

      ——哦。是梦。

      曹丕睡得满头大汗,躺在龙塌之上,正心悸着,转眼一望,塌下不远处跪着一个人。正抬头望着自己。

      熟悉又略带悲切的神色。

      “子建?”他睁大眼睛看着来人。

      “臣弟植,前来问疾。”平静沉稳的回答。

      “我曾传召你吗?”曹丕仔细想着,有些记不起来了。“哦,母后的旨意……”他想起来了。哪是问疾,只不过是顺水推舟卖母后一个人情,不然,他会让他永生不得踏入宫城半步。

      “皇兄……是梦到父亲了吗?”

      这一问将他拉回现实中,他看着塌下之人,有些不满。

      “说的什么话!进了宫也没半点规矩,先帝,是先帝。”他教训着这个臣弟,语气一点也不温柔,丝毫忘记了他在梦中也是那样的喊着,父亲。

      空荡硕大的皇庭中,曹丕的寝殿内,宫人端上一盆盆炭火,它们燃烧碰撞的声音发出清脆的微响,企图使这个病中的帝王感受到温暖。但与此相反的是,曹丕却越发觉得冷了。

      “都下去吧!”曹丕看着来往宫人,眼睛有些花,一挥手,宫人有序的退了出去。门外,寒风大作,时值隆冬。

      众人散去后,室内一下安静了下来。曹丕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心中还是烦闷的慌。这病,生得有些久了。

      “你怎么还不走?”曹丕注意到他的那个弟弟,还纹丝不动的跪在那儿。

      “臣弟不敢,愿在此侍疾。”曹植低头恳切的说。

      “不必。”曹丕摆摆手,觉得有些虚弱。

      “甄氏嫂嫂也托我来看望兄长……”曹植说着,语气微微感伤。

      “你胡说什么?”还没听曹植说完,曹丕就差从榻上一跃而起了,“还嫌这宫墙之中对于你二人的蜚语不够多吗?还敢提这贱妇之名?”曹丕握拳愤愤砸着床榻。

      “皇兄息怒!”曹植仍然低着头,伏了一伏,“嫂嫂托梦,说生时受皇兄厌弃,以塞糠覆脸下葬,就算做了鬼也是断不敢进皇兄梦中的,于是便托了我来看望皇兄,望皇兄一切安好……”

      曹植顿了顿,继续说,“至于子建……清者自清……无需辩解。”

      曹植的声音轻轻的,波澜不惊一般。

      曹丕一时语塞,甄氏之死,他也是暗自承认自己太过冲动了。无根无据的,偏听信了捕风捉影。

      “……起来吧。”曹丕沉默良久,开口。

      曹植倒也依言,慢慢立起,只不过在冰冷的砖地上跪久了,膝盖十分酸疼,他不经意的揉了揉。

      这一幕被曹丕收进了眼里,他想起了孩提之时,曹植因顽皮被父亲罚跪思过,他偷偷从窗户翻进屋内,拿着两个馍馍递给曹植,一边帮他揉着膝盖一边问他,“痛吗?”

      “痛吗?”魏帝曹丕嘴里忽然轻飘飘说出这两个字时,却是自己也愣住了。

      曹植听到,眼神一滞,嘴角牵动了一下,良久才说,“谢皇兄关怀,不打紧的。”

      曹植从不远处端来火盆,轻轻放在曹丕塌前,突如其来的温暖让曹丕感觉舒适了一些。

      “母后最近老是念叨你,有去请安吗?”寂静的大殿里,兄弟二人听着外面的朔风之声,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起来。

      “有的。刚入洛阳便去了。”曹植回答。

      “母后果然还是更钟爱你些。”曹丕侧躺了,双手在火上温温的烤着,不冷不淡的说。

      “哪会有那样的事,是皇兄取笑了,子文(曹彰)还在的时候,母后对我们三个都是疼爱的,不曾分彼此。”曹植说了,抬头碰上曹丕直视的眼睛,竟也是毫无惧色。

      曹彰的死已经成为了谜题,成为了这洛城之中万人不敢碰触提及的名字,他的死,和这病榻上的帝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如今,曹植到底毫无顾忌的说出来了。

      曹丕却也没有愠色,为什么呢,曹丕自己一时也没有想通,或许是心底一直有着的愧疚,又或许……对于曹植的性子,他也是比谁都清楚的。

      直言快语,却也没什么恶意。

      也是凭借这样的真性情获得了父王的宠爱,也是这样……成为了他曾经太子位上最大的威胁。

      曹丕想来,眼里暗沉了下去,看着一旁面容诚恳的曹植,若有所思。

      这时曹植却笑了,说,“小时惹哥哥生气了,哥哥也是这般看着我。”

      曹丕一听,又是对他怒目一嗔。

      曹植忙低下头,说,“皇兄,我错了。”

      曹丕心中五味杂陈,哥哥这个词,有多少年没听到过了?纵使是兄弟,也都皇兄皇兄一个劲的叫,把本来就稀薄的亲情味儿也都叫走了。想到这,曹丕心中似有感慨,他看着曹植,自他初登帝位以来,找过这个弟弟不少麻烦,又斥又贬的,到底现在还是保了他的王侯之位,或许心中,对他的恨意并不大吧?

      如果不是那个太子位,他、以及他们一大群兄弟是不是彼此还那么要好,酒过三巡,吟诗对歌,好不畅意。曹彰活着的时候最喜舞枪弄棒,再由他耍几下刀枪功夫,引得众兄弟一片喝彩……

      这样的生活,本来也是有的。

      却成了遥远的过去。

      “皇兄?”耳畔传来曹植轻唤。

      果然病得久了,神思总是跑偏。曹丕悠悠回过神来,随口应道,“诶。”

      平静随和的语气,这是曹植也多年未听到的。他有一瞬间想起儿时他们还在许昌生活,哥哥在庭院中植下的那株棠棣。春天来到的时候,花团锦盛,一簇簇的,是很繁茂的样子。

      那时候的曹植叫着,“子桓哥哥。”

      曹丕答着,“诶!”

      “这是什么花?”曹植歪着头问。

      “子建,这叫棠棣。”曹丕回答,他抬头看着被清风吹动的花蕊正微微颤抖,继续说,“这是代表着兄弟情谊的花,我们曹家兄弟,永远要像这棠棣花一样,团结友爱,不绝繁盛。”

      曹丕说完,对着未来兄弟之路充满了憧憬。曹植听了,也不住的点着头。

      后来这株棠棣随着他们随父亲曹操征战的不断迁徙,渐渐遗忘在了记忆中。

      想到这里,曹植抿了抿唇,笑说,“皇兄可还记得,许昌的那株棠棣?”

      “棠棣?啊……记得。”曹丕想起什么似得点点头。

      “臣弟在封地安乡侯府中,也种了一株棠棣。”曹植温和的笑着,“每到春日末,满枝雪白的花骨朵,开得煞是好看呢。”

      “等皇兄身子好起来,有机会来我那儿游玩坐坐,便一定会喜欢上那花儿。”

      “那也是,皇兄教我认的第一株花儿。”

      曹植一口气说了,眼睛半眯着,像是在追怀遥远的过去。曹丕听着,心底微微一动,抬头看着曹植,说,“子建,你怨恨我吗?”

      “此话说得……我怨恨皇兄什么呢?”曹植苦笑了一下,只是说。

      “怨恨我,一直把你当做太子位上的死敌。”曹丕轻叹。

      “我若说,从来没有过呢?”曹植语气淡淡的。

      ——根本,从来没有过呢。

      为什么眼前这个人,随了父亲多疑的性子,要对手足赶尽杀绝,而自己还是对他……恨不起来。

      这么多年来,自己身边的同僚好友,竟被赶杀殆尽,因为他当了太子,当了皇帝,就真的再不顾念当年兄弟之情,棠棣之义了吗?

      不,不是的。

      “臣弟知道,当年大殿上,七步成诗,已是皇兄对我最大的恩赦了。”

      曹丕听了,微微点了点头。

      没能瞒过聪明的子建啊。他杀了那么多曹姓弟兄,那么多诸侯,眼睛都不眨一下,对于这个从小患难长大的胞弟,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了。

      “臣弟感激,臣弟,不敢有怨言。”曹植慢慢说着,语气平和。曹丕看过去,突然发现,他眼中的曹植,眉宇间再不复当年意气风发,光彩精神了。世事流光,终究磨平了他的棱角。

      突如其来的严肃氛围让室内气氛骤然下降,冷冷地,过了半晌,曹丕却噗嗤一声笑了。

      “皇兄笑什么?”曹植不禁问。

      “我笑……我笑父王还在的某一年,王仲宣死了,你给我出的馊主意,说王仲宣生前爱听驴叫,害得我带着一帮弟兄朝臣在他墓前学驴叫喊,好不滑稽。”

      曹植也忍不住的“哈哈”一笑,“这不也为皇兄攒了不少人气么,大家后来不就都知道皇兄是个仁义之君了?”

      说罢,曹丕却脸色有些凝重,他伸手过去,握住了曹植的手,有些冰冰凉的,心下有些心疼,便让他再坐近些。

      “子建,为什么不怨恨我呢?”曹丕温柔的拍了拍曹植的手背,这一刻,放下波云诡谲,他们二人,仍是亲密无间的兄弟。

      “因为,皇兄是子建的哥哥。”曹植说着,语气有些坚定。

      “我是你的哥哥……仅此而已吗?”曹丕不敢相信这就是他的答案,这是他多年来当做死敌一样的弟弟的答案。

      “从出生起,您是哥哥,我是弟弟,弟弟跟随着哥哥,有什么不合理的呢?”曹植笑了。

      “哥哥……哥哥……”曹丕喃喃着,多年过去,他竟觉得“哥哥”这两个字是这么的好听,什么皇弟皇兄,什么君臣之礼,都比不上这句“哥哥”。

      他贪婪的享受这这一刻时光,和弟弟曹植独处的时光,虽然他预见自己的未来不长久了,犯下的错误可能再也无法弥补。有些悔恨充斥煎熬着他的内心,作为天子,他连哭都不敢哭,看着眼前的植弟,眼眶竟不自觉的红了。

      曹植见曹丕神情悲戚,也不禁伤感着,半晌,他还是决定了解一桩心事。

      慢慢的,他从宽大的衣襟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抖落出一片半巴掌大的东西,飘然落地。

      曹植蹲下身去捡了起来,递与曹丕,曹丕定睛一看,是一片蛇皮。

      蛇皮。

      曹丕心中忽然剧烈抖动起来,仿佛这片蛇皮给了他巨大的刺激一般,他的嘴唇因为紧张而越发泛起了白。

      “哥哥还记得这个吗?”曹植轻声发问。

      “……”曹丕没有说话,是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你,何意?”温和的谈话转瞬结束,曹丕眼里露出凶光。

      “仓舒弟弟死的那天,我在后院发现了这条蛇。”曹植说着,一点儿也不因为曹丕的愤怒而感到惊慌。

      “白腹眉蛇,毒性……很强。”

      “和仓舒身上的伤口吻合……”

      “那日,我见到哥哥在集市上向商贩买了一条……”

      曹植恍若无人的絮絮说着,曹丕终于忍不住了,“住口!”

      “冲弟的死,与我何干?休得在这里胡言乱语。”曹丕恼羞成怒,心里却祟祟的,不敢提高语气。

      曹植未理会,却只是幽幽的盯着那片年代久远的干蛇皮,缓缓开口,“可是,子建也是子桓哥哥的弟弟……”

      “弟弟有危险时,哥哥保护我,哥哥有难时,弟弟,也不会袖手旁观。”

      曹丕听了,心中一惊,难怪后来再未找到那条毒蛇,原来已经被曹植先下手处理掉了……

      为什么……如今又是为什么……

      “那你拿着它……又意欲何为?”曹丕声音颤颤的,疾病缠身,他不禁咳嗽起来。

      就在这个空档,他看见默不作声的曹植手轻轻向前一抛,那片干蛇皮轻飘飘的落了下来,落进了他身前的那一小盆火堆里。

      “嗞——”眼看着那东西烧出了几个小破洞,转眼,成了灰烬,和那些炭火渣滓融为了一体。

      “我曾犹豫很久,这件事,我做得到底是对是错?”曹植说,“我只知道,哥哥是想继承父亲伟业的,哥哥想做的,那便是对的。就在这里,让子建把这过去一刀两断了吧。”

      曹丕听着,心下激动起来,他要坐起来,要好好看看被自己委屈对待了这么多年的弟弟,这个原来一心只向着他的弟弟,这么多年,一直被贬,他怕他在一方巩固势力,还不断的斥责他,让他不停的迁徙各地,曹植这六七年来,一直在风餐露宿,辗转迁徙之中,怎么能不老,不沧桑呢。

      他的那些诗歌文采,从青年之后,都成了苦闷愁思的抒发,作为哥哥的曹丕,又怎么不知道?他现在想着,他,怎么这么狠心?

      没等到他坐起来,曹植却先一步起身,跪在塌前伏了伏身子,说,“臣弟要说的,都说完了。还望皇兄保重身子。臣弟,告退了。”

      言罢,他站起来,慢慢退出去,宫人听到里边的动静帮他将门打开。一瞬间,北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涌进宫室内,让曹丕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子建!”

      曹植听到了,有些诧异的回头。

      曹丕已经泪流满面了,他喊着他的弟弟的字,看着他的模样,清清冷冷的,高大挺拔的身姿,站在门口,朔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袍,被他叫住的回眸一望,有些遗世独立的意味。

      曹丕看得有些呆住。

      帝王的光彩……他看看弟弟,又看看现在的自己。

      “这个位置,本该是你的……”曹丕眼神空洞了,嘴巴里喃喃念着。

      “子建,再叫我一声哥哥吧。”曹丕有些哀求的说。

      “哥哥……”

      “哥……”

      “你永远都是我的……哥啊。”

      门关上后,曹植沿着宫苑长廊慢慢走着,朔风吹打着他略苍髯的脸,昔年英俊的眉宇间,又添了一丝愁意。他打开手中的绢布,上面只有三个字:“帝病危”。

      不觉中他的眼眶红了,这个皇帝哥哥的性命,终于还是走到了尽头。此时他的脑海里犹记得曹丕对他说的最后那句,“这个位置,本该是你的啊……”

      曹植回想起那些年,听闻父亲有意立他为太子,哥哥对他的态度也不似从前。他有些慌乱,帝王的梦想,从来不是他属意的。

      所以那日他借故喝了许多酒,趁着夜色,打倒白马门前守门的侍卫驾着马车一路狂奔,他站在颠簸的摇摇欲坠的马车上,高歌着,大笑着,太痛快了,实在太痛快了。他从来从来没有那样痛快过,纵使第二天马上就有了“临淄候夜闯白马门”的丑闻,他仍然笑得停不下来,纵使挨了父亲那狠狠的一巴掌,打碎了父亲对他的期望,他也……没有后悔。

      那是哥哥的梦想,我会为哥哥守护下去。

      他想着。

      “置酒高殿上,亲友从我游。中厨办丰膳,烹羊宰肥牛。

      乐饮过三爵,绶带倾庶羞。主称千金寿,宾客万年酬。”

      ……

      那才应该是他的人生,一壶酒,几首诗,足以慰聊他了。

      ……

      尾声

      黄初七年初,帝曹丕病重,下旨晋封安乡侯曹植为雍丘王。众人对这个一直被贬的侯爷突如其来的晋封感到匪夷所思。

      而曹植听到消息,脸色如常,无悲无喜。只是协同家眷即日启程前往封地。一同去的,还有那株栽在原安乡侯府内的棠棣。

      新移栽在雍丘王府的棠棣开得很好,曹植时常坐在棠棣树下饮酒作诗,高歌无忌。

      黄初七年春末,洛阳传来消息。

      帝薨。

      雍丘王曹植闻后,一改往日狂放不羁,转而痛哭流涕,紧紧抱着那株棠棣树,哀恸不已。众人不知何故,忽见其入室拿出一柄长斧,照着棠棣树根便砍下去。

      花枝颤抖,随着曹植挥舞着长斧,一下,两下……

      从此雍丘王府再没有棠棣树。

      黄初八年正月雨,而北风飘寒,果园堕冰,枝干摧折。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棠棣花残雁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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