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叹》江东阿玥

9、臣本布衣

　　臣本布衣。

　　微暗的光线下，他流畅的写着，“衣”字的隶书带出长长的一笔。

　　这句还未结束，他忽然顿笔。

　　臣本布衣的时候，那是怎样的时候？

　　忽剌剌一阵风，烛火没有征兆的被熄灭了。他坐在黑暗里，闭上眼，又睁开眼，随即站起身来，打开相府其中的一扇门。

　　门开的瞬间，他看到了从天而下的雪花，纷纷扬扬。他踏出第一步，在雪地中留下了一个不深不浅的脚印。

　　是十六七岁的少年的印记。

　　他环顾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他开始奔跑着，跳跃着，甚至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儿。接着一边抖落着身上的雪，站起来。

　　他回到那个不算破旧的草庐，那就是他的家了，虽有些简陋却不失精致。

　　冬天的时候，他习惯在屋内生着小火，暖暖的，火上架着水壶，永远沸腾的冒着热气。火炉旁，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桌，上面摆满了精致的茶具。

　　除此之外，庭院里还有许多他种下的植物。

　　也算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吧。

　　春天到来的时候，他扛着锄头走出了草庐。路上有人与他打招呼，他嘴角微微扬起，朝着阳光的方向大步前行。

　　八尺身长落下来的影子，看上去有些寂寞。

　　他喜欢唱歌，唱一些奇怪的歌。

　　比如葬歌。

　　夏天的夜里，他躺在一块大石头上，漫天的青草香气袭来，星河璀璨。

　　他将双手交叉放于脑后，一遍又一遍的唱着那些旁人看来晦涩难懂的诗句。

　　谁能为此谋呀，国相齐晏子呀。

　　唱罢，就这么睡了过去，蝉鸣噪噪，丝毫不能打扰他。

　　步入秋天了，他还在地里忙活着，不知过了多久，他卷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夕阳映射在他的脸上。

　　小麦色的皮肤，健康无比。

　　秋天不光收获粮食，也能收获几个朋友。

　　他们来到他的草庐。抚琴，煮酒，谈论天地。

　　他们数度喝醉。

　　四季不断轮回，他不断地重复着做一些事情。一边在等啊，等。

　　等了十年。

　　他忽的将目光收回，转身的刹那，温和散漫的场景骤变，他又看到了那个漆黑的夜晚。火光冲天的景象，哀愁怅惘的声音，仍然在他的眼前，耳边，来回闪现摩擦着。

　　他开始竭力奔走，面前有万重高的台阶，他一级级的登上去，登上去。终于没有了力气，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大声喘着粗气，艰难的抬起头，看见的是万里之遥的月光。他一动不动的盯着月亮，越来越冷了，他呆滞的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无声无息的。

　　“烛火怎么灭了呢？”

　　轻柔熟悉的女人声音传入他的耳朵里，他空洞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慢慢的，瞳孔里重新聚集起了光彩。

　　他看见女人抱着孩子倚在门外看着他，满脸笑意。

　　这个女人，从很多年前就开始陪伴着他。在他还一无所有的时候，愿意来到他的草庐里，成为他的妻子，为他操持家务。

　　他又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如果他还是二十多年前的自己，一介布衣，或许给不了她后来的地位与生活，但是，却可以多出许多时间来陪伴她，从不必过那些担惊受怕，颠沛流离的日子。

　　他后悔过吗？害怕过吗？

　　他从未问过自己。过去不问，现在不问，未来，也不问。

　　“为我研墨吧。”他走上前去，笑着握了握妻子的手。这样的夜里，还是有些凉。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

　　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

　　……

　　建兴五年秋

　　【完】

作者有话说

　　仍旧是最爱的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