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江山绝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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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郡主骑马在山林间奔驰，疾速如风，无拘无束。
她乌黑的的发丝随着快马疾驰在风中飘扬开来，彼时正是江南的秋天，常年湿润的空气中也透着一股淡淡的干燥，郡主舔了舔嘴唇勒马停下，机警的打量着四周。这里的草木还未全部焜黄，尚有生机。
远处似是有活物动弹，她紧紧盯着一路望去。那东西一闪而过，她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搭弓上箭。
“咻——”
紧接着传来猎物被击中而产生的痛苦嘶鸣。
郡主在马背上听到了，露出喜悦的神情。
“中了！”她高兴得大喊一句，忘乎所以。
这时她身后一群人才陆陆续续赶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着，“郡主好箭法！”众人赞叹着，她笑眯眯的转过身来，满是得意，脸颊因为兴奋红得像天边的云霞，十八九岁的年纪，明眸皓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英气。这种感觉，既叫人亲近又有些生畏。
“二哥说我箭术不如他，此番我带如此一个大猎物回去，看还不能堵住他的嘴么！”
她带着骄傲的语气，右臂一挥命令道，“抬好我的猎物，回去吧！”
二、
郡主回到吴泉宫，前前后后一群人簇拥着，她翻身下马，急急往正殿去了。她穿着红色的衣裳奔跑，快速移动的身影像一团明媚的火焰在封闭的宫中四处流转。
正殿外的侍卫拦下了她。
“快些让开我要见仲兄！”她嚷嚷着。
“郡主，主公正在里边议事呢，不可打扰啊。”侍卫解释。
“什么事这么紧急，能比过我的吗？”她不服气的嘟囔着嘴，好奇的将耳朵贴在紧闭的殿门上，希望能听到些什么。
声音嘈杂，似乎是群臣在议论什么。她又扒开一丝门缝向里望去，大臣们仍按往日那般，左右两边依次坐着。兄长坐于殿上，神情严肃。唯一不同的是此时群臣中央，站着一位儒生打扮的男人。
他的个子很高，右手执一柄羽扇，左手背在身后。
儒生侧身其中。郡主看不太清他的样貌，只能粗略的感觉对方与自己兄长年纪相仿。但马上她又发现大臣们都虎视眈眈的看着这个年轻人，一个个不断的站起要与他论上一番，却又一个个被训的哑口无言，回到了座位上，脸上皆是羞愧之色。
那人却依然不紧不慢的说着，脸上带着一缕从容的微笑。
“这人是谁？”她问身边的人。
“似乎是鲁肃大人向主公举荐，从江夏那边来的。”旁人悄声回答。
“把我兄长的臣子辩成这样，是想做什么？”她皱起眉头，又问。
“听闻是来做说客的，想让主公结刘抗曹……”
“结刘？哪个刘？”
“就是那个前段日子打了败仗，被曹操追得满地逃的刘皇叔呗。”说话的人带着讥笑的口吻。
“刘皇叔？刘备？大耳朵的那个？”
“那他呢？也是刘备的人吗？”郡主自言自语说着，也暗暗笑了起来。
三、
郡主在喂鸽子。属于东吴的鸽子。
未来又会属于谁呢？
她看着远方，随手撒了一把鸽子食，她回想起哥哥面有忧虑的看着曹操顺江漂来的竹简，上面写着“愿与孙将军会猎于东吴”的字眼。
该来的还是来了啊，曹操收拾完北方，始终要南下来的，谁也逃不掉。
作为女子，她没有一日不想跟随父亲和哥哥们一样，上场杀敌。就恨自己是女儿身呢。
她还沉浸在思索之中，身后突然传来鸽子扑翅的骚乱声，她回过神来转过身去，却看到一个男人出现在眼前。
“惊扰到郡主的鸽子了，是亮的过错。”来人赶紧行了一礼，赔了不是。
郡主打量起眼前的人，觉得看似熟悉，这人布衣素服的，有些乡野村夫的味道，看面相却又不像是普通人，脸上虽有着连续奔波忙碌的疲惫，却遮盖不住想要一展宏图大志的决心与傲气。
“你是刘备的人？”郡主问。
“在下诸葛亮，是刘豫州的军师。”男子不卑不亢的回答。
“你们为什么来东吴？因为吃了败仗吗？”郡主笑着说。
诸葛亮却轻轻挥了挥羽扇，并不回答。
“你为什么不说话？”郡主好奇的问。
“郡主非俗碌之辈，这样的问题，亮在殿上与老儒们已经论战过了，郡主现在提起，亮只当是一句玩笑话罢了。”诸葛亮答。
郡主心底暗暗称赞，却仍旧不依不饶的问，“你把家兄的臣子训斥得脸上无光，也就是夺了我江东的面子。”
“面子非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挣的，有人要来夺，你必须要有护得住的本事，否则……”诸葛亮停了下来。
“曹操要来夺江东，不仅是面子，就连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将化为火海灰烬。”诸葛亮继续说着，用平静的语气描绘着江东可能的未来。
郡主听着，眼皮一跳，她登上楼宇向远方望去，东吴的天空碧蓝而澄清，山水交错，百姓安居而乐业，江山大好，人世大好。
“可惜啊，不久的将来这里就要化为焦土了。”诸葛亮尾随而来，看着这片景色也感叹着。
“曹操真有那么厉害吗？”郡主侧头。
“厉害，却也不厉害，只要孙刘两家能够联合团结起来，胜算便大了。”诸葛亮慢悠悠的说着。
“这里是我的家，我不会让这里受到一分一毫的伤害。”郡主对着诸葛亮说，眼里透出坚定的光芒，秀气的脸庞上写满了豪杰英气，她说完扭头便离开了，诸葛亮有一瞬间的失神，他摇着羽扇，半晌无言。
四、
郡主四处找仲兄，听下人们说，他在吴宫的祠堂里。
郡主半坐在蒲团上，她的仲兄跪在父亲和大哥的灵位前，一言不发。
她陪着哥哥待了很久。
“尚香来这里做什么？”孙权开口了。声音低沉。
“哥哥什么时候发兵打曹操？我也要去。”郡主说。
“胡闹。”孙权瞥了她一眼，不满的说。
“我没有胡闹，哥哥们都能上战场保家卫国，我身为孙家的人怎么不能尽一点力呢？这天下都快改姓曹了。”郡主耐心的劝着，她看着眼前颓废的仲兄，想起他十八岁提领江东那年还是很风发意气的，与现在判若两人。
“哥哥还记得我们儿时经常去的湖畔吗？我今儿又去了，和幼时的风景并无二致，还是那样漂亮。大雁南归，候鸟栖息，江东自古就一直有着物华天宝，人家地灵，第一富庶之地的称谓。”郡主带着自豪的语气说着，突然话锋一转，略略戚哀的说，“只是尚香害怕，害怕这十九年来我所居之地只是一场梦境，一醒来，一切都被曹操大军践踏在马蹄之下，这里美好的一切都将化作尘埃焦土。”
孙权默默的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他的手伸至腰处解下佩剑，缓缓的抽出。一缕寒光直直映在他脸上。
“曹阿瞒。”郡主听得仲兄低低说了一句。
“嗖——”孙权急速将宝剑收入剑鞘，跑了出去。
五、
东吴决定连刘抗曹，年仅二十六岁的年轻君主孙权拔剑将案几的一角直直切下，大喊一声，“不战投降者，犹如此案。”
郡主得到抗曹的消息，展眉一笑。
诸葛亮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在她的视野中，笑意盈盈的走向她。
“先生那日所用的激将法奏效了。”郡主对着诸葛亮语中带刺。
“哪里，郡主从一开始不就识破了亮的计策吗，郡主心里也是愿意的，不是吗。”诸葛亮笑道。
“这个忙是我帮你的，你要还回来。”郡主脸上有一丝捉摸不透的笑容。
“亮何以为报？”诸葛亮问。
“先生要去赤壁了是吗？”郡主只是问。
“是，与周都督一齐，作战之地就选在赤壁。”诸葛亮答。
“好，先生要带我一同前去。”郡主说。
“郡主要去赤壁？”诸葛亮问。
“并不，我要去的，是曹营。”郡主干脆回答。
话音刚落，诸葛亮眼里露出讶异的神色，眼前的这位郡主，着一身大红曲裾，长发竖起挽在头顶，与寻常男子一样以冠束发。她也是美丽的，尽管诸葛亮已经见过周瑜的夫人小乔，那种翩然仙姿般，温婉如水的女人，生长在江南里吴侬软语的女人，都不是眼前的郡主。
郡主有一种火辣的美，说话一点儿也不细声，她偶尔也会像个男人一样拍着诸葛亮的肩膀与他大声谈笑，诸葛亮竟也不会觉得不自在。
诸葛亮还在想着，郡主已经沉不住气了。
“看到这些鸽子了吗。”郡主指着不远处四处飞散的鸽子说，“我会带一只混进曹营，每得到他们的战略部署或者任何信息，我就用它飞回给你。你们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打算。”
“亮觉得太危险了。诸葛亮低声说。
“你们都能上战场，而我却不能，除这件事之外还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呢。我走了，你也准备吧。”郡主说完，抱着鸽子离开了。
诸葛亮又一次被甩下，他仍旧扇着那柄小小的扇子，无奈的笑着。
六、
诸葛亮去了赤壁，他每天都在等候那只白色的鸽子。
曹营与赤壁的距离仅一江之隔，郡主每一次将鸽子奋力抛出都在想象着它飞回诸葛亮的手掌心里时，诸葛亮都是怎样的表情？兴奋？开心？这些情报是否对他有大的用处？
郡主化作男装穿上盔甲在曹营的队伍中穿行，大战在即，容不得一丝马虎。对岸的那边，诸葛亮见到白鸽飞来，伸出手臂，白鸽听话的停在了他纯白色的罩衫上，他轻轻抽出鸽子脚下铁环中的卷纸，鸽子扑棱着飞走了，吴侯在远处看见，走来问他，“这是什么？”
诸葛亮面带笑意，说，“曹营那边的朋友送来的。”
“先生在曹营还有朋友？”吴侯饶有兴趣。
“是的。”诸葛亮仍是笑着，却是闭口不谈了。
吴侯走后，诸葛亮一个人眺望着江的那头，他隐约有些担心对岸人的安危，最近瘟疫在曹营中肆虐，据说不少士兵都染上病倒了，他不放心的写了问候的纸卷让白鸽飞去，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音，等到它再一次飞回已经是四五天之后了，诸葛亮有些心惊胆战的打开寄回的纸卷，害怕看到什么不详的字眼。
他慢慢的打开，见上面娟秀的隶书写着“安全”二字，他心中的悬起的石头似乎也随之落下，他开始后悔为什么答应郡主偷送她去曹营那么危险的地方，毕竟，她再英勇也仍是一个需要男人保护的女子而已。
对岸的郡主收到诸葛亮的问候，心里竟是有些小欢喜，她曾被自己的父亲哥哥们宠爱的不成样子，以至于经常以男儿装扮行走在吴宫中，身边的一百个侍婢也皆是全副武装随身带刀剑的。
可她却从未被一个陌生男子牵挂过。
尽管彼时也不算陌生了吧？
七、
大战来的很突然，郡主站在曹营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看着远处东吴的船只正在急速行驶而来，她心下有了安慰，隔着江面与陆地这一段距离，她似乎闻到了一股硫磺的味道扑鼻而来。没过多久，她看到了冲天的焰火在江上炸开来，嘈杂的叫喊声开始不绝于耳。
郡主看得呆了。
她想象过战争的残酷，眼中的场景却远比她想的还要残酷。
一千倍，一万倍。
她想起她曾对诸葛亮说“我要上战场。”
诸葛亮却平静的回答她说，“郡主想上战场吗，亮第一次上战场之后就再也不希望有第二次了。”
她脑子里一热，匆匆从高台上飞奔下来，陆地被江面的大火照耀的如同白昼一般，她不断听到痛苦的呻吟，看到地上被炸得七零八碎的人体部位，她举起剑刺向曹兵，一点儿也不手软。她忽然又想起江东子弟们，此时也在这漫天硝烟中殊死搏斗。
她在人群中奔跑着，穿着吴甲的士兵开始不断从江边上岸冲杀过来，曹操的军队混乱起来，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箭翎有好几次擦过她的脸颊和手臂，她摸了一把脸上敌人的血，在烽火擂鼓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诸葛亮！”她跑上去，不顾一切紧紧拥抱住那人。
那人手持羽扇，八尺之躯，使人倍感温暖。
“没事了。”诸葛亮安慰她。
“你手无寸铁，怎么也敢跑到这里来？”郡主推开他，杏眼圆睁。
“当初是亮送郡主来的曹营，亮也必当要接郡主回去。”诸葛亮看着她坚定的说。
八、
战争持续了几天几夜，大火终于慢慢熄了下来。
曹操带着剩下的残兵们退回北方了，战场清理结束后，吴侯举办了一个庆功宴会。
“小妹，我们胜了。”孙权开心的饮着酒对郡主说。
郡主默然，她似乎还沉浸在战争那晚，硝烟漫天，遍地残骸的回忆里。
对面的刘备却抬起头来看着郡主，眼神有些发直。
诸葛亮发觉了，对着主公轻声咳了两句，刘备有些不好意思的回过神，低头倒酒自己喝着。
吴侯的脸有些红，他将刘备的反映看在眼里，斟了一杯酒，对刘备举杯说道，“前些日子被曹操追杀的途中，刘豫州两位夫人都不行罹难，可否还有续弦之意？”
刘备一听，有些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并不作答。
孙权酒劲一上，便伸手指向郡主，笑着对刘备说，“这是吾妹孙尚香，年方十九，从小便仰慕像刘豫州你这般的英雄人物，吾将她婚配与你，如何啊？”
郡主一惊，抬头便像诸葛亮望去，诸葛亮却没有看她，这是自顾摇着羽扇喝酒，她又像刘备看去，只见刘备脸上泛着潮红，既是有些微醺也有些羞涩的意思。她打量着刘备，这个在别人嘴里素有“明公”之称的人物，今已年过四旬，比自己大了足足二十多进三十岁，皱纹在他的脸上蔓延，长年奔波在外的生活使他的皮肤有些黝黑，但透着一股健壮的气息。她也听说过刘玄德的与曹孟德煮酒论英雄的故事，她相信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将来必将大事有成。可是她却不甘心的看着刘备身边的那个人。
诸葛亮，和自己的仲兄一般的年龄，面如冠玉，胸中才谋无数，却一点也不骄矜自恃。
但她听说他似乎已有妻子了，长得并不好看，却是出了名的贤惠。诸葛亮在襄阳成的亲，他还说自己娶妻不求样貌，只求贤德。
“如果我能嫁与你，也会学着做一个贤妻的。”她往诸葛亮的方向看去，在心底暗暗说。
九、
郡主来到偏殿醒酒，她喝得有些多了。
诸葛亮也跟着来到偏殿，从怀里掏出一只鸽子递给郡主。
“郡主心爱的鸽子，亮现在完璧归赵了。”诸葛亮笑着说。
“你把它带走吧，你来东吴一趟，我也没什么好送你。你留着它，也算是我对你的一点情谊吧。”郡主扬起她红红的脸蛋，看着天边的云霞。
诸葛亮有些尴尬，他随即笑着问，“郡主很喜欢鸽子吗？”
“喜欢。”郡主淡淡的回答。
“为什么？”
“因为自由。”
“郡主不自由吗？”
“我在吴宫待了十九年，我想离开这里。”
“郡主想去哪儿？”
“去哪儿都无所谓，只希望能和我爱的人在一起。”郡主顶着绯红的脸，有些迷离的看了一眼诸葛亮。
“那是我的梦想。”郡主说。
此时的郡主卸下了战甲，头发披散开，乌黑浓密的发丝垂落下来，半遮住她明艳的脸，晚风轻拂，一阵沁香吹入诸葛亮鼻中，他竟然有些旌旗摇曳。
这是大胆又热烈的告白。诸葛亮每一句都听懂了。
他开始装傻。
“会的，将来会有配得上郡主的男子带你离开这里。”诸葛亮说。
尴尬的气氛延续了一会，郡主站起来，对着诸葛亮说，“孔明，你觉得江山和爱情，哪个更重要？”
问完这句，郡主马上意识到这是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诸葛亮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我终究还是个小女儿心态。”郡主叹道，“若我嫁与刘豫州，又当如何？”
诸葛亮听到这句话，抬头看像她，动了动嘴角，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罢了，照顾好我的鸽子。”郡主对诸葛亮说，像是嘱托又像是命令，她摇摇晃晃的的离开了，周围涌上来的婢女要来搀扶，她只是摆了摆手。
仍旧是诸葛亮一个人，他看着远方的落日晚霞，默然不语。
十、
东吴大喜。
郡主嫁给了刘备。
大婚前，吴侯来见了郡主。
“哥哥早就有这个打算吗？”郡主看着铜镜中自己的样子，语气轻缓。
“刘备将来一定会成为东吴的后患，小妹，帮哥哥最后一次吧……”孙权叹了口气。
郡主换上婚服，大红色的妖娆，她看上去比平常时候多添了几分柔情妩媚。
“仲兄，好看吗？”她笑着问孙权。
“好看。”孙权笑的有些牵强。
郡主笑着，两靥生辉。她在一片声势浩大的红色海洋中悄然离开了吴宫。
风声鹤唳。
郡主远远看到刘备穿着鲜红的喜服朝她走来，她倚着门，带着寒冷的笑意。
刘备越走越近，她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来，直直朝刘备刺去，刘备腾红的脸瞬间刷白，他后退几步，也拔出腰间的佩剑与她在这庭院内过起手来。
郡主渐渐落了下风，刘备趁她一时不备，忽出一招将郡主手中的剑打落在地，顺势一把将郡主抱与怀中。他低眉看着怀中的人儿，明眸皓齿，青春华年。他带着醉意傻笑着，将她抱入了房中。
十一、
郡主很久没有去山间骑马了，她已嫁做人妇。
她过往的脾气丝毫没改，还是爱带着刀出入厅堂卧室，身边的侍女簇拥着，她走在最前面，侍女的腰上也挂着刀，这样的场面，就算是夫君刘备看了也有些不寒而栗。
她基本熟知了刘备的手下，还见过几次诸葛亮，就这么寥寥几次的会面，他都恭敬的向她行礼，叫着夫人。
郡主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伤心，但她绝不愿显露在脸上。
“诸葛亮，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她问他。
“孙刘联姻，自然是大喜了。”诸葛亮回答。
“是吗，”郡主苦笑了一下，“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从一个牢笼里进入到了另一个牢笼。”
“有什么区别呢？”她看着诸葛亮远去的身影，一个人自言自语的说。
天色暗了下来，她撒了一把鸽食在地上，鸽子们咕咕的叫着来到她身边，她半蹲着身子轻轻抚摸着鸽子们，这是她从吴泉宫带来的，现在却成为了她身边唯一的伙伴。
她将右手放在嘴旁吹了句口哨，天边突然飞来一只鸽子，她伸出手让它停留在自己的胳膊上，鸽子东张西望的看着，郡主将它脚下铁环中的纸卷抽出，细看了一会，回到屋内写了些什么，重新绑回鸽子的腿上，把它抛回了天空。
鸽子从孙夫人的寝室飞出，越过荆州大地，向吴宫方向去了。
诸葛亮在隐蔽处，目睹了这一切，心中叹息。
十二、
婚后生活不过两三年，刘备欲向西川进发。
诸葛亮留下照看荆州，刘备与夫人一番温存告别之后，骑上了战马，朝远方去了。
孙夫人躺在榻上，刘备遗留的气息还在，五十岁的年纪，依旧装着志在天下的雄心抱负，的确是常人所不能比的，她其实很佩服他，将自己交托与这个男人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可惜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想着，翻身从榻上起来，坐在案前将刘备出发的日子，随行多少兵马，荆州现下无主，仲兄欲取荆州可早作准备等等皆细细写下，唤来那只鸽子，仍按照老办法将消息送去了东吴。
鸽子扑棱着翅膀离开了，她微微舒了一口气，关上窗户。
她叫来婢女为自己简单的梳妆了一番，挽了一个松松的发髻在脑后，她不再将头发披在肩上，为人妇已有好几年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蛾眉淡扫，顾盼生辉。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本该最灿烂最快乐，眼中却隐隐露着忧愁。
诸葛亮已在厅中等待多时了。
夫人缓步到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脂粉清香，诸葛亮有一阵的恍惚，他记忆中的郡主，还是几年前在吴宫中见到的那个清气爽朗的女子，有着一颗单纯勇敢的心，曾经带着灿烂的笑容进入过他的梦里。
而眼前的夫人，眉眼间仍带着过去的影子，嫁给主公之后，平添了许多柔情，却也掩不住那份刚毅果断。
“先生别来无恙？”夫人带着温和的口吻，仿佛真的像一位主母对下属的关切。
“主公临行前嘱托我关照夫人，亮特意前来，夫人缺少什么用物，尽管与亮说罢。”诸葛亮说着。
“我这儿一切皆好，辛苦先生跑一趟了。”夫人说。
“夫人还在养鸽子吗？”诸葛亮突然问。
“是的，闲时它们常给我作伴儿。”孙夫人不知诸葛亮为何有此一问，她表现得很镇定。
“是吗？”诸葛亮轻笑，“它们还在奢望回江东去吗？”
夫人愕然。
“罢了，收手吧……”
诸葛亮看着眼前的孙尚香，突然想伸出手帮她捋一捋吹乱的发丝。
十三、
孙夫人带着小阿斗离开荆州的那天，万里春意，柳条垂丝。
她开始怀念江东的春天了。
她想起前几日收到仲兄的密信，要趁刘备不在夺回荆州。东吴那边找了个吴国太病重的由头，要她带着刘备的儿子一起回吴宫。
小阿斗吸允着手指偎依在她的怀里，这几年，刘备将阿斗交托给她，她亦视其为亲生。她将下颌抵在阿斗小小的脑袋上，哼唱着吴地的歌谣。
婉转的歌声从马车内飞出，散落在荆州的大地上，他们在山林间飞驰，很快就到达了江边，远远的，她看见东吴来的客船停泊在岸边。
她抱起孩子下了马车急速向船的方向走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嫂嫂请留步！”是赵云的声音。
她加快脚步。
“嫂嫂请留步！”又是一句大喝。
赵云骑马上前，手持银枪勒马停在她面前。
“将军竟如此无礼！”她脸色一变，怒言。
“冲撞了嫂嫂，子龙在此赔不是，但军师有令，嫂嫂若一意要回东吴，子龙不可阻拦。但小主公，嫂嫂是万万不能带走的。”赵云浑厚的嗓音传入她的耳中，她听到军师二字，不禁冷笑。
“诸葛亮自己为何不来？”她问。
“军师事务繁忙，脱不开身。”赵云回答着，这三月的天，吹着暖人的春风，她心里猛地冷了下来。
呵，他果然是知道的。她的那些计划，与仲兄的密信往来，竟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她看着怀里的孩子，不哭不闹的，乖巧的很。她爱怜的抱了抱孩子，将他递与赵云。
赵云赶忙小心接过，动作轻柔，生怕中途再生变数。
孙尚香看着赵云的动作，突然心生感慨，当年他们是怎样狼狈的从夏口逃到东吴，年轻的诸葛亮在大殿中舌战群儒的景象还在她眼前浮现，仲兄的接纳既使东吴得以自保也使得这群人重振旗鼓，赤壁之后，三分天下。
她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乱世飘摇中的一个小女人而已，无论之前有着怎样的热烈果敢，肆意洒脱，顷刻间也全都化作了泡影。
而诸葛亮，终究是选择了刘备。
孙尚香想起哥哥曾想将他留在东吴，遭到了诸葛亮毫不犹豫的拒绝，他说，我与主公就如吴侯与我的大哥诸葛瑾。各为其主，定不相负。
那样的掷地有声。
所以安排她嫁与刘备，其中亦有他的功劳吧。
“告诉诸葛亮，我的梦碎了。”
阳光照在孙尚香的脸上，像一朵初春的桃夭绽放，千姿百媚。
赵云疑惑的看着她。
孙尚香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不再理会其他，提起裙裾肆意在草地上奔跑起来，是明媚的火红。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纯真的郡主，浑身散发着少女的气息，她两步并作一步，跃上吴船的甲板，远处飞来一只鸽子停在她的肩膀上，船开动的同时，孙尚香朝远处挥了挥手，像是在和谁告着别。
“再也不见了。”
她凝视着江中的碧波，一层层荡漾开来，耳边只有鸽子单调的咕咕声。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江山绝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