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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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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倾盆,阴霾遮蔽,哭喊中,浑身湿透的沈缜麻木的站在灵柩前,看着那紧密双眸的兄长。
大军回京,自知事以来听闻了外界对父亲功绩的评说,甚少见到父亲,所以那时年仅七岁的他对那位功绩卓绝的父亲心生向往。
声如洪钟,势如苍山,被奴仆一声声南阳王迎入府门的父亲当如人们所说那样英武,他甚少对旁人感兴趣,那一刻却落目在了父亲身上,看到父亲进门,心中稍有雀跃的他也跟着想要进门,然而顺着却看到了父亲身后跟着个同样身着麟甲却有些狼狈的少年,那少年与父亲的模样肖似,五官英挺,却多了些少年意气。
等待已久的母亲已经将父亲迎进了门,一众仆从便也跟着一瞬散了个干净。
不及父亲步子大,那少年紧赶慢赶的进门,看到众人远去,擦了擦额头的汗,干裂的嘴咧大,洪亮开口:“那个,我问一下,我爹进了哪个门?”
来来往往的仆从,或笑或嫌,无一人应声。
后知后觉知道了自己一身的狼狈,少年局促的挠了挠脑袋,嘿嘿一笑,抬眸时与他撞个正着,立刻上前大喇喇的拍着他的肩膀,圆目光亮:“你就是我三弟修延吧,嘿嘿,我早听说过你,小小年纪就在京中出了名,你可真厉害啊,不愧是我弟弟!”
向来洁癖,眉头轻蹙,身份给予他天生的高傲,打落那大手,他眼眸微眯,“族中我行十一,可不曾听说过你。”
出身皇室,能与他称兄道弟的除了自小一起长大的二哥,便是同一皇族的表兄堂兄们,一个村妇之子也配称为他兄?
“嘿嘿,你没听过我正常,我总在边关父亲身边,但我真是你兄长,我叫沈东霆,父亲与你提过吧。”
大手再次不甚在意的拍来,墨眉横目的少年笑意更浓,他眉头却皱的更紧,这人究竟是真傻,还是装作没听懂他的讽刺?自小摸爬于贵胄之间,早慧的他第一次看不懂少年的路数。
后来他才发现,他这位兄长是真傻。
“八公主成了南阳王妃,你娘根本不是真正的南阳王妃,你也不是南阳王世子,你是个小残废哈哈哈”
“小残废!小残废!沈隽之是个爹不疼娘不要的小残废!”
从皇宫归来,看到出来晒太阳的二哥被一众王孙围困嘲笑,不顾二哥不甚在意的安抚他,他一如既往上前,然而这一次却有人比他更快冲出,虎兽一般扑向那些少年。
拳打脚踢毫无章法,虽逞勇而出却抵不过对方人多势众,那意气少年被打的满面是血依旧牛犊一般横冲直撞,不要命的做法让一众少年胆怯跑开,他满头青紫,露出血齿回身对他与二哥咧嘴一笑,“你们放心,我是兄长,以后兄长会保护你们的。”
他师承名门,年幼便武艺出众无人敢惹,他来保护他?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他对此嗤之以鼻,但眼眸却无法从那金灿灿的余晖下一身狼藉的少年身上移开。
打了世族之子,无母族撑腰,无父亲疼爱,那少年自免不了一顿打。
“哎呀弄坏了我的花瓶,别在这里打了,夫君,你看看呀,我最喜欢的花瓶碎了。”
母亲的埋怨中,父亲的怒吼中,遍体鳞伤的少年惨白着脸走向祠堂罚跪,迈出门前对他安抚一笑。
轻哼一声,他走回房中,他又没有在意他,用不着他安抚。
月上中天,想着他替他保护了二哥,也算有功一件,他深夜潜入厨房想取些东西给那傻人吃,然而却有人比他先行一步。
厨房的门槛内,一身狼狈的少年蹲在门边啃咬着馒头,吃的极香,听到响动,惊吓僵住,看到他时瞪圆眼眸,立刻兴冲冲开口:“修延,你是不是也饿了,给你一个,这馒头可真好吃。”
他不饿,也从不吃残羹,想要拒绝,可他说不出话来,上前拿过那人手中极为珍惜的馒头啃咬。
这一夜似乎冥冥中注定要相聚一般,看到下一刻一样滑着轮椅偷偷过来的二哥,他心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热意流淌。
他与二哥都是少言之人,听着少年眉飞色舞讲述着关外的见闻竟也越发沉迷,三言两语的插嘴,那一夜三人一直坐到了天明。
年幼丧母,被父亲继母忽视,受尽冷落与嘲讽,受尽飘零之苦,可那意气少年从未改变,一腔赤诚。
那少年是他的兄长。
从接到消息,到去边关将兄长接回,他都无法相信那满腔热忱的少年会是这样的结局。
“真是混账!大战在即,他却遇刺身亡,他不知道那位就等着我出错收权吗?真是奇耻大辱!畜生!逆子!早死了也好,去见他那没用的娘去吧,混账东西!”
“好了好了,夫君别生气了,我酿了新酒,夫君帮我尝尝好不好。”
从嘈杂中回神,沈缜神色淡漠,想到那同样铁骨铮铮的旌阳侯对一切权势的释然与看淡,却在最后为儿子留下的泪水,稍稍偏头,“滚。”
他知道那一晚流淌在心中的热流是什么,是贪恋权势的父亲及一心惦念风花雪月的母亲从未给过他的,那叫做家的东西。
阴沉的低声让嘈杂的灵堂内一时寂静,一时惊于三子眼中的肃杀,挂不住面子的南阳王冷哼拂袖而去,八公主也跟着离开,不知多久,哭嚎中的众人也渐渐散去。
沈隽之夜闻长兄去世当晚便恶病突发呕血,所以在这寂静中守灵的便只有沈缜一人。
“爷,外袍给您……”
怯怯的声音自角落中响起,等了许久的明秀秀拿着手中的外袍小心开口。
一瞬睁开眼眸,沈缜大步上前,眼眸赤红的将女子手中的外袍扔到大雨中,猛的扯住女子的手臂,“你就这么亟不可待吗?是了,为达目的忍辱负重出卖色相,到了最后关头你自然着急了,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我会稀罕?”
男人眼眸枭狠嗜血,明秀秀浑身僵硬,粉唇轻颤,想要开口解释,却抵不过恐惧发不出一句声响。
“爷,霍将军来了。”
唐演的声音自外响起,沈缜垂下眼帘,转身离开,“等着吧,会让你滚的。”
不顾大雨,沈缜一脸阴沉向书房走去,看到自家爷冒雨而行,唐演忙跟着上前,“哎呦,新换的衣服又要湿了,诶,爷我让秀秀姑娘拿给您的衣服您没换啊。”
足下稍稍停滞,然而女子跪在脚下口口声声说想要离开的一幕浮现脑海,再不停顿,沈缜大步离开。
大雨连绵多日,潮气弥漫,没有燃香的书房内有淡淡的潮霉味。
“事发突然,但一切处理的很干净,刺杀应该早有计划。”
早有计划,到底是上面那位草木皆兵的那位,还是另有旁人都不好说,现场处理的太过干净了,忧心忡忡的看向好友,霍腾堂眉头紧蹙。
胸腔从进门前便一直窒闷,窒闷到有些难以呼吸,站在窗前将窗推开,看着茫茫大雨,沈缜这才沉声开口:“云鹤,我有两件事要你帮忙。”
兄长的死他一定会调查清楚,但另外两件事需要有人相帮。
两人年纪相仿,自少一同出入宫中,时常切磋武艺,虽然常被比较,但少时私交甚好,后来因为两人任职不同,为了避嫌便少有来往,但年少结成的友谊总是不同于官场上的利益结合。
毫不迟疑,霍腾堂沉声:“好。”
……
家中有丧,不多言语,商量完重要之事,霍腾堂便凝重走出了书房。
站在房内,看着霍腾堂的背影,沈缜垂下眼眸,霍家为保全世代传承,家训奉行中庸,虽有将帅之名但手下从无一兵一卒,霍腾堂不同,年轻血热之际即便明白中庸之好,可又怎么能够甘于碌碌无为,他少时如此,他也一样。
年少时的想法啊……
“我小时想开面馆,多赚钱点,吃一些好吃的,你年少时想干什么?”
“马革裹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你好厉害啊!”
“哼,现在锁于牢狱,哪里厉害。”
“我是说你知道的成语真多,好厉害啊。”
蓦地,许久不曾想起的上一世又浮现在脑海,牢狱中,彼时他因中毒目不能视,但那女子兴冲冲因为他的话拍手的一幕似就在眼前。
许久不想起,大概因为自己违背了原则,无颜想起,明明那么喜欢,死前都无法释怀,可这一世却对旁的女子动心了,最后却是错付。
想到那迫切想要离开的女子,那窒闷感再次涌上,攥紧窗楣,沈缜垂下眼帘,“温清茹身体如何了?”
“回爷的话,温小姐肺痨严重,药石无医,恐怕剩不下多少日子了。”
或许是因为强行提前找到她的原因,所以她才会变得没有一丝熟悉感甚至让他厌恶?
揉了揉额角,沈缜轻轻叹息,虽然现在没有情爱,于她上一世的让他有过一段美好的记忆,他也该让她有一段舒心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