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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南下遂州(二) 强干弱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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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武丹没想到他会突然看过来,出于礼貌,便朝对方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收回了视线。
然而那青年却似被这个点头鼓励了一般,径自走过来,金刀大马地坐到了黄武丹对面的长凳上。
“不介意我坐在这儿吧。”他虽开口询问,却是一副我行我素之态。
她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对方似乎也并无征求她应允的意思,一副不管你说什么这里我都坐定了的模样。
黄武丹微微皱眉道:“这位兄台,我们似乎并不相识吧。”
“相逢何必曾相识,你我在这里相遇便是缘分。”
“……”
她从未见过如此不见外的陌生人,好言婉拒又说不通,为了这一点小事也不必大动干戈,黄武丹索性便随他去了,只当旁边是团空气。
藏戈喂马回来,见那个原本坐在旁边桌的陌生青年不知何时已坐在了自家小姐面前,还笑意盈盈地盯着她看,赶紧过去问道:“你是什么人?干嘛凑过来?”
青年闻言方才错开眼,悠悠道:“我瞧这位…公子面善得很,就过来打个招呼。”
黄武丹与藏戈行走在外,为图方便均做男装打扮。这青年似笑非笑地顿了顿,方才吐出“公子”二字,似乎已看穿了二人的伪装。
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虽然这青年面貌非凡,不似宵小匪类,然而人不可貌相,藏戈警惕得很,白了对方一眼,对黄武丹道:“小……公子,我们坐那边吧。”
黄武丹点了点头,与藏戈坐到了青年原本坐的那张桌子。
这次他倒是没跟过来,只是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点些吃的吧。”
“好嘞!”藏戈应了声就招呼那个黑脸汉子过来。
“吃啥?”他粗声粗气地问。
“你这都有什么?”
“你要吃什么?”
“我要点的你都有?”
“没有!”
“那你应该自报菜牌吗?”
这黑脸汉子一点也不像个生意人,虽说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支摊儿也不需要顾及回头客,可开门做生意讲求以和为贵,这么横的主儿倒还真是少见。
眼看藏戈就要和这汉子吵起来,黄武丹及时拦住她,只道:“两碗素面就可以了。”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一下黄武丹,“哼”了一声,将手里攥着的毛巾“啪”地搭在脖子上,扭头去了灶台前。
那汉子下面的手法虽然粗放却十分熟练,不一会儿就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
藏戈从褡裢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布包,打开是双银筷子,那银筷上雕着精细的纹路,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的器物。
黄武丹接过筷子,低头想要夹面,却突然皱了皱眉。
她不动声色用余光瞟了眼站在灶台后的黑脸汉子,见对方正抄手向这边看。
于是她将面送到了嘴边。
盏茶未过,只听得“砰砰”几声,私驿摊里的三桌客人尽数倒伏在了桌上。
只见那黑脸汉子打了声响亮的呼哨,便有四人从旁侧的密林中窜了出来。
“这次怎么这么慢!哥儿几个在旁边等得都快长蘑菇了!”其中一人一张嘴便是浓浓的当地口音。
黑脸汉子不耐道:“这次遇到的是个麻烦货,那几个走镖的戒心重得很,吃的自己带的干粮,磨叽了半天才倒!”
另一个同样口音的汉子啐道:“有个鸟用?不还是被咱们药倒了么!有能耐连水都别喝!”
“这三个是怎么回事?”一个三角眼的汉子指着另外两桌问道。
“算他们倒霉,本来只想劫镖,结果这仨主动送上门来,”黑脸汉子指着趴在桌上的黄武丹道:“瞧他细皮嫩肉,还用的银筷子,估计是哪个大户的公子,咱们劫完镖再把他绑了,又能再赚一笔!”
那四人闻言似乎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哈哈大笑后齐齐称是。
黑脸汉子吩咐道:“老三老四,你们去看看马车里的货。老二,你去把那几个走镖的先绑了!免得醒了麻烦!”
他自己则坐在一旁,翘起脚,拿出怀里槟榔嚼了起来。
老三老四缩身进了马车查看,在坐板下面找到了两口漆黑的铁皮箱子。二人废了吃奶的劲儿才把箱子拖了出来。打开后将压在上面的衣物拨开,里面是个暗格,装着一些古董金器。
“大哥,这回收成不错!”老三眉开眼笑,开始向外倒腾这些宝货。
黑脸汉子见状得意一笑,“呸”地将嘴里的槟榔吐了出来,“你大哥我出手,什么时候走空过?”
那边老二将三个镖师手脚穿成一串绑了,轮到剩下那女镖师时,三角眼里淫光乍现,手下便不规矩起来。
“别耽误正事!”黑脸汉子见老二贪色的老毛病又犯了,提醒道。
老二“嘿嘿”淫.笑几声,将那昏着的女镖师扛在肩上往树丛里走,边走边道:“大哥放心!我先办事!办完事儿马上回来!”
树丛那头“嗤嗤”几下裂帛声传来,尾音未歇,一道破空风声紧随其后,那淫贼当即大声惨叫,扔下女镖师,踉跄站起身跌跌撞撞跑出树丛,肩头竟多出一个血洞,他身后树干上插着一只银筷,筷尾犹自微微震动。
他捂着肩头伤处,嘶声叫道:“大哥!有人暗算我!”
黑脸汉子连忙回头看,只见刚刚还昏在桌上的黄武丹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来,手上的银筷只剩一根,另外一根便是从她手中发出,洞穿那淫贼的肩胛后钉在了树干上。
“点子醒了!抄家伙!”黑脸汉子急喊道。
然而还未等他走出两步,只听得身后一声漫不经心的笑,眼前景色便头上脚下掉了个个儿。
贼老大此刻被一只脚踏在背上,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半分,他勉强扭头回看,见踩着他的人正是那个青年,他此时正松松垮垮地单脚踏着他,眼神却一直盯着不远处正收拾马车边两个匪贼的黄武丹。
只见黄武丹一手拢在袖中,余下那只手轻松隔开两个山匪的轮番劈砍,尚未搭拳用招就把二人制服在地。
贼老大一张黝黑的脸涨成了紫红色:“你……你们怎么都没昏?”
“这点下作伎俩还想算计人?”那青年悠悠道:“今天碰上我们,算你倒霉!”
“银筷子根本试不出蒙汗药,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藏戈踹了一脚说话的贼老大,怒道:“雕虫小技,我家公子一闻便知!”
黄武丹走过去轮番按压人中将那四个镖师弄醒。女镖师虽然中了蒙汗药昏昏沉沉动弹不得,却并非全无知觉,方才发生的事她隐隐约约有所感知,却又无法反抗。此刻彻底清醒后,不由抱住旁边的男子落泪啼哭,瞧样子二人应该是夫妻。
那男子安慰了身旁人,朝黄武丹抱拳道:“我们已是十分小心,但还是着了道儿,若非公子出手相救,今日怕是不能善了。盛隆镖局欠公子一笔,他日但有命,赴汤蹈火必报。”
黄武丹摆摆手,并不放在心上,“举手之劳。”
这四人再拜谢过黄武丹与青年,又去镖车清点了镖货,发现没有丢损,方才离去。
赶车的师傅刚刚看起了变故便一直躲在马车里,此刻见四个山匪被制住了,方才战战兢兢地钻出马车来叫道:“东家……您可真是厉害,连山匪都不怕。”
黄武丹问:“此地常见山匪?”
“可不是么,”赶车师傅心有余悸道:“夜里连走官道都要小心,更别说这小路了。”他心中道,要不是东家给了丰厚的脚费,就算大白天他也不敢冒险趟小路。
黑脸的山贼老大开口道:“遇上你们几尊大佛,哥儿几个认栽,各位想必都不是简单人物,我们也没伤人命,钱也半分没拿,不如大人不计小人过,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要不然帮里的弟兄找来,几位怕是也麻烦得很!”
他这番话虽是求饶,但却暗含威胁之意。
黄武丹问道:“你们是哪帮哪派的?”
“不怕告诉你,”老二捂着肩头兀自流血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三角眼中却透着股阴狠:“我们都是浥水帮的。”
“浥水帮?”
“你们外地的不认识,”老三拿下巴点了点赶车的师傅嘿嘿冷笑:“不如问问他!”
赶车的师傅被山贼盯得一个哆嗦,抖着唇道:“浥水帮是……是很大的帮派,里面的人都厉、厉害得了不得!”
藏戈冷哼一声问:“当地官府不管么?光天化日便如此猖獗。”
师傅摇摇头并未回答,瞧着颇为无奈。
那青年却开口朗声道:“官府管得了浥川那一亩三分地,却管不了整个遂州。管得了贩夫走卒,却管不了这些盗抢犯禁的匪类。强干弱枝,倒霉的还是百姓。”
对方几句话便道出了时弊,方才又在眨眼间制住贼老大,想必武功也是不弱,西南腹地荒山野岭竟遇到了个人物,黄武丹不得不重新打量了下这个青年。
而此时青年也正看着她。
已是傍晚,夕照噬面,他眉目深邃皆隐在明暗叠交而出的阴影之中,不辨神色,但看嘴角弧度,应是个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