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南下遂州(一) 不过是重新 ...
-
黄武丹刚踏入屋内便颔首道:“殿下。”
陈桓看着立于门口之人,盏茶未曾言语,似是在仔仔细细打量对方。
黄武丹有些不自在,便再开口道:“许久不见。”
陈桓错开眼,方才慨道:“真的是很久了。”
“快坐!”他替黄武丹拉开座椅。
“多谢殿下。”
“和以前一样,还是叫我冠云吧。”
冠云是陈桓的字,过往二人私下里常以表字相称,然而毕竟时移世易,黄武丹如今须得有分寸。
“殿下,过去我少不更事,多有失礼……”
“诶~”陈桓摆摆手:“你我虽许久未见,但绨袍之义仍在,不必拘泥。”
“殿下……”
“你再叫我殿下,那就是怪我十余年未曾联络你。”
黄武丹听闻此言,连忙道:“殿——冠云言重了,是我自逐京城,无颜再面对旧识。”
陈桓叹了口气,随即扬声道:“陈年旧事不再提了!如今你我再聚便只论今后!”
黄武丹闻言微微一笑,点头称是。
“来,尝尝这几道菜,我记得都是你爱吃的。”
“多谢。”她拿起筷子,手微抖,早起练功双臂负重太过,肌肉一时间还未适应筷子的重量。
陈桓看到,知她从未放弃练武,眼中欣慰之意甚浓。
二人一时无话,房间里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
黄武丹实在有些不习惯于此时的安静,便开口问道:“淑妃娘娘近来可好?”
陈桓闻言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平日要务在身,无法常陪在母妃身边,前几日回昌钧入宫请安,才发现母妃又清减许多……”
她没想到自己一问就问到了痛处,又不能像寻常百姓一般劝解,只得道:“淑妃娘娘见到殿下定是十分欣悦,心宽自会体健。”
“借你吉言。”
黄武丹给陈桓斟了一杯茶,陈桓接过撇了撇茶沫,抿了一口,问道:“你身子怎么样了?”
“已无碍了,还要多谢冠云带太医为我诊治。”
“宋太医的药方果然管用。”
“莫非是院判宋太医?”
“正是。”
当年黄仁典旧疾复发又染寒热,黄武丹奉命北伐,无法照拂父亲,全赖宋太医尽力医治,然而黄仁典病入膏肓,已是无力回天,黄武丹最终也未能见父亲最后一面,引为毕生痛憾。
陈桓见她神色凝重,便知她定是想到了黄仁典,于是岔道:“你也是乱来,就这么生生跪了三日,若非姑母替你求情,怕就不是昏两日了!”
“原来是长公主……”黄武丹原本以为是圣上发了善心,却没想到是长公主替自己求了情。
“你又不是不知道长公主一向关护你,”陈桓笑道:“也难怪魏东寰从小就与你作对。”
黄武丹摇头苦笑。
陈桓抬眼瞧,见她侧面如画,眼角虽已有岁月留下的微许痕迹,但却丝毫不减光华风仪,时间待她竟是这样好。陈桓心下一动,嘴上不由道:“我听说……你与甄殊和离了?”
她似乎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愣,稍后点了点头。
“也好,”陈桓给她续了茶,轻叹道:“比起女红,还是纸青蛙更适合你。”
黄武丹明白他话中之意,微微一笑。
二人又聊了些孩提时的趣事,一时言笑晏晏。
壶里茶已凉得差不多了,陈桓终于开口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黄武丹淡道:“圣上命我去遂州乡军做都使。”
遂州地处西南腹地,比起战事频仍的西北,对武将而言就是块闲地,又何况只是个乡军都使。
众所周知,大承所有兵员依兵制分为禁、府、乡三级。
禁军在承初时仅指皇帝亲军,后来太宗高宗削九藩,遴选各州骁勇精兵尽数收归禁军麾下,成为皇帝直辖军,是大承最为精锐的肱骨之师,肩负守备京师、戍边征战之重责。
府军则是各州充禁军后余下的兵源,亦或是禁军之中退惰的被降为府军,俗称“落府”。
而乡军便更不成体统了,基本由乡民应募,甚至有些戴罪之人也会配填其中,平日从事农役,有了战事方才备战。
大承自开国来,二十五州禁军便足矣,莫说乡军,就连府军也少有参战。
想必圣上既不能看着黄武丹跪毙禁宫,亦不想遂了她的愿让其重掌兵权,便出此权宜之计,索性打发她去遂州乡军,实际与流放也并无太大不同。
陈桓见她谈及此事神色自若,未有丝毫不忿,竟是甘愿去遂州当个可有可无的乡兵都使,不由出言劝道:“你过去常在禁军,所率皆是精锐,是禁军中的上四军。但乡军大多惫懒懈怠、望风披靡,你一介女子要加以节制羁束怕是难上加难。何况……即便遂州乡军尽数听你号令,也不过是百川中的寸流而已,如何能成大势?”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黄武丹看向窗外粼粼波光,轻叹道:“我原以为此生都要烂在那深宅大院中……”
她抬转头看向陈桓,眸中淬亮:“十余年来,我每日练功读书不曾有半日懈怠,等的便是这样一个机会。我虽为将门之后,却从马前卒做起……如今去乡兵,也不过是重新来过,就算再花十年又如何?”
陈桓闻言心中一震,他原以为黄武丹天之骄子,年少成名,受不得这一落千丈,或许会意懒心灰,甚至放弃,然而对方却说出这样一番话,其胸襟心志实非凡人,倒是他小看了她。
话至此,陈桓举杯道:“山高路远,你多保重,但有所需,尽可来找我!”
黄武丹举杯一饮而尽,感激道:“以茶代酒,多谢!”
“我在昌钧等你归来。”陈桓语气笃定,似乎相信对方假以时日定会重回京城,届时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三月十九,黄武丹与藏戈轻装简行踏上了前往西南的路途。
遂州远离中原,荒蛮偏僻多流民,绝非好去处,黄武丹原本想留藏戈在京城照看祖宅,免得吃苦,然而藏戈却一心要跟着自家小姐,黄武丹拗不过,只得带她同去遂州。
这一路足足行了月余方才入了遂州地脚,然而离遂州的都府浥川仍就有段脚程。
越往遂南,路狭崎峻,峰高谷深,地势极为复杂。二人为了尽早赶到浥川赴任,便舍了绕远的官道,抄了人烟稀少的近路。
然而许是赶车的师傅对此处地形并不熟悉,走了半晌,却发现一直在绕圈子。
“我说师傅!你到底认不认得路?怎么一直在兜圈子?”藏戈见半晌都出不去这片谷地,不由急了。
赶车的师傅本就急得头上冒了汗,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方言埋怨道:“我哪里不认得路!我清楚得狠哩!谁让你们放着好好的官路不走,非得走小道儿!这片儿本来就是沟沟坎坎,尽是弯曲溜儿,看着倒是近,就是出不去!”
藏戈闻言便要还嘴,却被黄武丹止住,她温声道:“辛苦师傅,我等有要事需尽快到浥川,到后再加一倍赏钱!”
“好嘞!”车夫一听另有赏钱立即眉开眼笑,鞭子抽得欢快:“东家放心!一定按时到!一定按时到!”
许是赏钱在眼前儿吊着的原因,师傅七拐八绕,终于在天方擦黑时驶出了谷地。
马车上了小道,土路坑坑洼洼,颠得人双股生疼。
走了约莫盏茶,前面有个私驿映入黄武丹眼帘。
“师傅,我们在前面的驿站停下略作休整。”她道。
赶车的师傅探头仔细看了看,方才道:“东家眼神儿还真是尖尖儿的,您要不说,我都没瞧见!”
也难怪赶车的师傅没看到,夹道两侧尽是密林,若不细看,怕是会错过。
三人一马停在了这处私驿。
说是驿站,其实也不过是个支着几张桌子的茶寮而已。
“掌柜,帮我喂下马!”藏戈将马栓在一旁成人腰粗的树干上道。
整个茶寮只有一个矮脚的黑面汉子招呼来往行客,他此刻眼皮也不抬,粗声道:“没草料!”
这茶寮极为简陋,半眼望尽,别说马了,就算是人吃的,怕也没什么可挑的。
藏戈只得从车上拿出剩下的为数不多的草料喂给一旁的马。
趁着藏戈喂马的这会儿工夫,黄武丹抬眼环视。
倒也奇怪,这么一处荒无人烟的小小茶寮,除了她们外竟还坐了两桌客。
左边桌拢共四人,三男一女风尘仆仆,瞧打扮像是常年跑江湖的,他们虽然坐在桌边,眼睛却一直瞟着十步外停着的一辆马车,那车足足套了三匹马,辙印很深,她料想那车上应该是载着什么货,这伙人大概是押镖的镖师。
而右边桌则只有一人,黄武丹一眼扫去不由一愣。
那是个青年,弱冠年纪,一身平平无奇的粗衣打扮,却分明是个高鼻深目的异族模样。
黄武丹并非没见过异族,她从小长于京城,常见流落中原的北奚恪勒族人,然而此处为西南腹地,离北地相去甚远,此时遇到这人,的确不寻常。
何况这青年虽是异族样貌,却不似其他北奚人长相那般夸张骇人,反而俊朗至极。瞧他轮廓深邃却不失中原人的清秀,瞳仁青灰却有一头乌发,想必应该是北奚人与大承人的混种。
他似是感受到了黄武丹的视线,竟大大方方地侧头对她粲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