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见证 ...
-
洛卡看着窗外漫天的大雪,收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随手一扔,金属制的望远镜被甩在玻璃的茶几上哗啦一声,茶几的边缘被磕出一道深深的裂纹。
奥克塔从地上捡起那个望远镜,笑道:“只是与往常无异的一次任务而已,我们都没有放在心上——不过这雪的确下得不是时候,漫天漫地的令人心烦——可视度不高吧?要么先和战国联系?”
洛卡长叹一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头瞟了一眼那张已经报废的茶几,伸出手去想要将它修复,右手在空中滞了一会又收了回来,于是奥克塔再次听见一声长长的烦躁的叹息。
若是换了往常的洛卡,绝不会这样的不冷静。
“跟以往没什么不同吧——”奥克塔把玩着那个望远镜,镜筒古朴繁复和花纹和略显冰凉以及稍显沉重的质感让她十分满意,“我们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手已经很脏了,再脏一些也没什么不同不是吗?”
洛卡静静地看着几乎将整个窗子糊住的大雪,像是平静了下来,眼神不再烦躁,只是看去有些淡漠。她伸出洁白匀称的手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打着窗沿。
“把埃拉叫回来——派第三小队过去。”
*
“若是硬要说这次有什么不同——”克莱斯特和艾斯面对面坐在一个雪洞里,暂时躲避了外面的风雪,“大概就是,这次洛卡要处决的对象,是她的亲生姐姐,现役海军大佐奥莉薇亚·布兰查德。不过现在的洛卡应当对这位姐姐有很深的误会才是。毕竟这个时候的洛卡还是深信着海军的。”
“让她去讨伐自己的亲姐姐吗?”艾斯皱起了眉头,“是谁决定的?”
“她的父亲。”克莱斯特湛蓝的眸子微微闪了闪,叹息道,“她要是真的能下得去手就好了,从此不必思考,无忧无虑。”
“不必思考……?”艾斯敏感地抓住了关键词,“这是什么意思?”
“不必思考,只是一味按照她父亲的意志活下去,这本来该是这对姐妹的命运才是——这个时间,大概是半年前吧?你所经历的那场惨烈的顶上战争的半年前。”
*
大雪毫无消停的迹象,小队不得不顶风出发。洛卡位于队伍的正中央,穿着一件雪白的斗篷——恶劣的天气将她们一共十几人都罩在漫漫的风雪之下,似刀的寒风刮在她们没能被风帽完全盖住的脸颊上,稍不注意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感。即使处于安全考虑,同伴将她围在中间,但这样的安排并没能给她带来一丝的温暖,凛冽的寒风还是逼得她深深地弯下腰去,逆风吃力地前进。她在宽大的斗篷里缩成一团,拉紧了领口处的风纪扣,生怕被那无孔不入的风雪灌了进去——像个即将屈服的旅者。
大约还有二十分钟的路程,城区遥遥在望。
她于风雪之中艰难地抬起头颅来向远处的城区望去——因为这场大雪,周围的辨识度几乎为零,即使她们的视力远在常人之上,在这样的风雪阻隔之下,她们也只能勉强找到前进的方向,勉强分辨出那些低矮的、几乎和风雪融为一体的民宅。
洛卡到达之后才发现,她们并不是第一时间赶来这里的。
洛卡很少见到姐姐。记忆中那个比她大了六七岁的女子拥有一副与母亲极像的长相,她和母亲不同,总是笑着的,笑意里带着三分张狂七分桀骜。洛卡见得最多的是难得到机构看自己一次的姐姐,十次之中有九次都是在与父亲争执,每每以姐姐的落败而告终——但是下一次,她仍旧会与父亲激烈地争执。
她率领部下到达奥莉薇亚的据点时候,风雪终于收住了势头,只是阴沉的天色依旧压在头顶,令洛卡觉得有些胸闷。
奥莉薇亚派来同她交涉的代表此刻就坐在她的对面——洛卡能够感到这个黑发黑瞳的青年有些坐立不安。忽然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忽然抬起头来死死地盯住了洛卡。
他上半身微微前倾——这个被他们称为会客室的房间十分狭小,却放着一套尺寸不小的沙发,他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中间只隔着一张小得可怜的茶几。因此他这一探身过来,洛卡立刻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更深地往这张陈旧的沙发里陷了陷:“……因此我方希望贵方尽快投降……您听见了吗?艾斯先生?”
刚才他作的自我介绍好像是叫艾斯来着,没记住姓氏。
“……抱歉,这个是不可能的。”艾斯还是炯炯地看着洛卡,像是要用自己的目光在她身上烧出一个洞来,“你姐姐不可能收手,你也……应该很清楚才是。”
“可是我有不得不让她投降的理由。”洛卡皱起眉头,表情严肃起来,“请您回去转告她,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背叛政府和父亲,但是请她想一想……父亲和我的立场,她身上有父亲倾注多年的心血,若是她和政府正面冲突,将会给家族带来难以估量的损失……”
“洛卡。”眼前的青年像是有些难以置信地颤抖着声线,不带敬称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虽然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这番话,简直像是你父亲会说出来的……”
洛卡不悦地皱了皱眉——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见她的眼中已经染上一层薄怒,艾斯往回缩了缩身子,意识到了自己的些许的失态:“其实我无法阻止事态的发生……只是希望你也能站在你姐姐的立场上,思考一下事态。”
洛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尽量不让自己发怒:“你是什么人?我仿佛没有在姐姐……奥莉薇亚的部下之中见过你。她应该不会让一个新人来和我交涉——这么说来你是她的什么?情人?”
对面的年轻人猛地抬起了头。
洛卡从他交织着愤怒、惊诧、失望、悲伤以及一些如今的她还看不懂的情绪的漆黑的眸子里面,看见了因为眼前这人过于激烈的反应而有些愕然的自己。若是因为她的言行不当,他该仅仅愤怒才是。可这样的气氛让她有些恐慌。对方已经深深地垂下头去,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再抬起头来时他眼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翻腾的情感,只是她能从他眉间看出一种深深的疲惫感。
从姐姐的角度看事情吗……?父亲从来没有教过她这种事。她如今是强压着心中的烦躁与姐姐的使者交涉,她明白不能在此刻与这位使者起什么多余的冲突使得事情变得更为复杂。但事实是姐姐的避不相见让她更为光火。
抬起头来刚想与这位使者争辩什么,才发现那人正深深地看着自己——洛卡惊疑地确认了一下周围再没有旁人,进而确认了他是在看自己。但他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久别相逢的故人,那好容易被他压抑下去的情感又升腾起来了,漆黑的双眸里像是有水光在轻轻地颤动。洛卡不知为何竟有些畏惧这样的目光,像是下一秒就要在他眼中这沉重的悲伤和无言之中窒息。
幸好奥克塔突然推门进来,巨大的声响惊醒了洛卡。她完全不去掩饰自己眼中的焦急:愤怒占据了她的情绪:“奥莉薇亚派人把我们围困在前方的山谷,要联系海军吗?”
洛卡霍地站起身来:“这里还剩下多少人?”她转身想要向外走去,“看来由不得我了……联系海军吧。虽然风雪一停他们就会增派援军,但谨慎起见还是……”
忽然她步子一顿,转过身去不耐烦地看着那个拉住她小手臂的黑发黑瞳的姐姐的使者:“你想干什么?”
身后的奥克塔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抱歉,没什么。”艾斯像是想到了什么,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握着她手臂的手指。他垂下眼睑,说道,“你姐姐希望我把你困在这里……可是如今,我在这里做这样的事情毫无意义——所以你去吧。”
洛卡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毫无犹豫地跟着奥克塔出了那道门。
“您对自己真是太狠了。”克莱斯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艾斯的身后,“就算是做梦也不肯放过自己吗?”
“所以说,没有意义。”艾斯看着那个纤瘦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她的身影早已融进雪中看不见了,他却还凝望着,“我所想要了解的是我从未见过、接触过、感受过的洛卡。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不必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横生枝节。”
克莱斯特还是沉静地微笑着,仿佛只有他自己置身事外:“我佩服您的气度,艾斯先生。与过去的您相比,我承认您成长了不少。但是这件事仍旧是痛苦的——她将要去经历足以折磨她一生的炼狱,您不但无法阻止,还要亲眼见证。”
“这不过是你造出来的幻境,即使我在这里阻止了她,对于那个真实的她而言,也是毫无意义的,只不过是一种自我欺骗罢了。”艾斯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接触过她手臂的手掌,“我还有机会……我还有机会让她回到我身边。让那个真正的她真正地回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