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贼王」旧时呓》弥江

19、母亲

　　“……洛卡最近瘦了呢。”躺在病床上的女子日渐瘦弱，棕褐色的长发一天接着一天干枯下去，原本白皙的皮肤如今干燥皲裂，再难看出当年半点美貌慑人的影子。她的整张脸上只剩下一双与发同色的瞳仁还有些光亮，她嘴边勉强的笑容再也撑不起她因病而萎靡的精神。她宽大的病号服下的手臂已经出现肌肉萎缩的症状，手臂的血管处插着各式颜色大小不一的软管。

　　那大约是两年前，洛卡带着所有部下去医院探望她的第一任副官科瑞斯特尔的光景。科瑞斯特尔是当年来到洛卡身边的第一批孩子中年龄最大的一位——她隐约记得那年最为沉稳可靠的科瑞斯特尔已经二十一岁，身体已经彻底被药物拖垮，前几个月还能坐着轮椅到室外看看风景，这个月来病况急转直下，一天之中除睡眠之外有十几个小时都处在意识模糊的状态，只能依靠输营养液的方式维持营养补给。

　　今天是她难得清醒过来的日子。

　　“咦……？大家都在呢。”科瑞斯特尔强笑道，想要坐起来却被洛卡阻止了，“这么热闹真是很难得呢……大家的任务怎么样了？”

　　“最近没有任务下达。”奥克塔将视线转向一边，有些不忍。

　　——科瑞斯特尔，就算奥克塔的内心极其不想承认，她也是这么多年来能将任务完成得最出色、情绪调节得最到位、将所有人包括洛卡在内照顾得最细致的一位。就潜伏暗杀的能力来讲，她们之中也是无人能出其右。如今对她们来说这位最为耀眼和无法超越的人就这样躺在病床上，面容枯槁。

　　如今她们穷尽一生也再无法超越她了。

　　女孩中已经传出些微的抽泣声。

　　“啊啦……别哭啊。”科瑞斯特尔的眼中隐隐有水光泛起，“洛卡……我最近的脱发是不是又严重了？以前坐在轮椅上的时候就一直掉头发，最近都感觉不到了呢。”

　　洛卡看着她散落在洁白的枕头上的凌乱的散发：“没有，你在好起来。”

　　她的声线在颤抖，她在极力维持自己情绪的平静。

　　科瑞斯特尔了然地笑笑：“你能让她们都出去吗……我想和你单独聊一会。”

　　遣散部下后洛卡认真地盯着科瑞斯特尔棕褐色的、还带着最后一丝神采的眼睛，听她一字一句缓慢地说道：“洛卡……我以前开始就一直有一个梦想，生活在一个男女平等的世界里，没有偷盗，没有争抢，没有贪欲。后来啊……”

　　“后来？”

　　“后来我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于是我又有了一个新的梦想。”她勉力转头，看着洛卡幽蓝的双眼，“我想获得作为一个合法公民的自由，我想自由地在大街上行走、欢笑、和街上的熟人们交流。可是这个梦想也无法实现了，梦终究是梦啊……我这样，以杀戮为职业，双手沾满血腥的人，连向往天堂的资格都没有……”

　　“不会的，不会的。”洛卡深吸一口气，用力地握住她的手，“我来……我来让它实现！”

　　科瑞斯特尔欣慰地看着洛卡：“这真是我听过的最美妙的情话……最近我总是反反复复地梦见当初你和奥克塔初次见面时她与你对峙的场景，那是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的对话啊。”

　　“……”

　　“洛卡，我知道这样的要求对你来说很过分。你已经给了我们足够的财富、权利和生命……对我们来说自由是奢侈品呢。可是她们的身体，迟早也会像我一样毫无用处……就算，只有几天也好，我想让她们品尝一下像自由民一样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的滋味……”

　　她虚弱的声音渐渐地小了下去，最终整个病房归于沉寂。洛卡也是在将脸埋到她手中很久以后，才听见自己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自由吗，真是个足够奢侈的危险品啊。

　　*

　　洛卡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又梦见以前的事情了。这几天总是心绪不宁，直接影响了她的睡眠质量。

　　是因为处刑的日子将近么？

　　洛卡伸出手掌抵着自己因为睡眠不足而剧痛不已的脑袋，堆在身边整整齐齐地摞成半人高的雪白的报告书被她摇摇晃晃地一撞险些倒下去——洛卡赶紧伸出双手试图阻止它的去势，却不料脚下一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扑在了资料上。

　　艾斯听见她短促地尖叫了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以及纸质报告书散落一地的声音消失之后之后整个实验室短暂地归于沉寂。十数秒后洛卡闷哼一声，双臂支撑着地面直起了上半身。

　　“……喂喂，没事吧。”艾斯的上半身都被海楼石制的铁索缠住，双手反剪在身后被一副手铐束缚着，正盘腿坐在对面的同为海楼石制的牢笼里面。

　　“……现在是你担心别人的时候吗？”洛卡干脆就地而坐，捂着额头长叹一口气，“不小心睡着了而已……梦到了一些不太想梦到的东西。反而是你现在的境遇比较糟糕吧——马上就要被处刑了，亏你能这么悠哉地关心别人呢。”

　　她眼圈下还有淡淡的青色，唇色已经不复初见时的红润，隐隐显出几分病态的苍白。艾斯知道她为自己的事情费尽了心力，最大限度地调动自己的职权，威吓监狱方以达到使他免受酷刑的目的，同时极力同监狱方周旋，试图将对艾斯的研究期限一延再延——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因为没有担心我的必要。”艾斯低下头去，声线沉稳不见丝毫颤动，“海军有绝对不能放过我的理由——虽然你应该已经查到了……我是那个罗杰的儿子。”

　　洛卡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毛，一派平静的神情上却的确没有半分意外，果然是早已经知情：“……所以我一直说海军真是个无聊的组织。”她走到艾斯的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有些泛黄的旧照片，“我一直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你看才比较合适……既然你自己都说起了，那我也不必斟酌了。”

　　大概是因为妥善保存的缘故，照片四角平整，并无什么破损折叠之处。洛卡蹲下来将捏着照片的手臂伸进铁笼之内：“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是卡普中将给我的。”

　　照片中的女人坐在一片红粉交映的花圃前面的一把木制的椅子上头，夕阳遥遥地挂在她身后的地平线上，已经沉下去快一半了。她长长的卷发铺满她的肩窝，又柔顺服帖地垂至她的胸前，被金红的夕阳染上一层稍显朦胧的金橙色。她穿着宽大的长裙，双手抚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她微微歪着头，嘴边有抹温柔的笑意，琥珀色的双瞳里满满的幸福像是快要溢出来一般，连带着戴在她耳边的海棠花都熠熠生辉起来。

　　“——说是‘和儿子的合照’……是位大美人呢，这位露玖小姐。”洛卡举了半天觉得手酸，刚想把手收回就看见艾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自己的心情，还算平静的眼神像是原本无波的海面忽起汹涌的波涛，升腾起无尽的惊痛和悲伤，令洛卡心头一跳，一时忘了将照片收回的事，“……这是我费尽心力才拿到的，卡普中将说至少这种时候将它交给你。”

　　艾斯的眸色忽然就开始深不见底：“……就算我现在拿着……也没什么用了。”

　　“至少将她的样子好好地记住吧。”洛卡终于将照片收进自己的口袋里，晃了晃举酸了的手臂，“既然你不要那就我收着了……这么难得的大美人，除了雀斑这种明显的特征之外你竟然长得这么不像她，真是白瞎了这副美貌……”又忍不住拿出来欣赏一番，“真是美成名作级油画的美貌啊。”

　　“……”艾斯的情绪尚且有些拐不过来，听到这番话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能得你这么褒扬还真是荣幸之至……”

　　气氛好不容易欢快起来，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奥克塔进来先是冲着艾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在洛卡面前她总是显得很有礼貌。然后走到洛卡身边耳语了几句。

　　洛卡的眼神变得复杂莫测起来，转身就想跟着奥克塔走出实验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却忽然示意奥克塔先行一步，然后转过身来看向艾斯。

　　“呐，艾斯。你说如果露玖小姐还在世，在失去丈夫之后又失去儿子……她会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呢？毕竟是个那样的大美人呢……她流起泪来应当也是很美的。”

　　说完她不顾艾斯如遭雷劈一般震惊又呆滞仿佛还夹杂着悲痛的神情，毫无留恋地转身走出了实验室。厚重的大门随之重重地紧闭。艾斯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开口想要反驳什么，想说的话却都凝滞在喉咙里，导致他的双唇最后只是徒劳无功地颤了颤。这实验室里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周围被白色的冷光照得有些惨白——他深深闭上双眼想要阻止这光，瞳仁却仍是一片胀痛。

　　——怎么样都好，洛卡，别去做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