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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囚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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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蓦然无言以对。我有什么权力扼杀他对婚姻的向往?
可是,可是,他的父母能拥有完美婚姻,绝大部分是因为那个捷克女人去世得早。
“那你和别人结婚吧。就算没有性生活,也有一堆女人愿意嫁给你。”
他煞有介事瞪着我:“我只会和你结婚。你明白,我做牧师还是做神父取决于你。”
结婚是个沉重的话题,我害怕听他说下去。
“Devin,我也有件事想请教你。”
我冲动说出那晚约炮未果的始末。我以为他会和酒吧里的小M一样,对我鄙夷、失望,可他完全没有。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我内心真正的顾虑上。
“最近有没有人去酒吧找你,或者跟他穿着类似的人去钓鱼?那个男的应该在养伤,就怕还有其他同伙。”
“没有,而且我这些日子化好妆才去,就算看到我他们也认不出。我纠结的是要不要报警,万一我冤枉那间酒店怎么办?”
“要,一定要。都交给我,你气色很糟糕。”
Devin果断将事情接手过去,我老怀安慰,当晚睡了个好觉。我跟Devin,恢复到每天一聚,因为他坚持去“Forgetting you”接我下班。
Devin是面镜子,透过他,我见识到自己的喜怒无常。我折磨他,跟折磨自己一样。
日子转眼入秋。又是一个十一长假。整整一个月没有见到孟一一。
这个十一,我的计划的是回孟溪,探望关在孟溪第一监狱的孟晓。说起来荒唐很,原本是被遗忘的偏僻地,却因盖新田二次庭审成为网红监狱,当地居民和驴友争相拍照。
孟一一不去,这让我很害怕。想找Devin陪我一起,他又要回捷克探亲,我只好将请求按进心底。
我连监狱地址都不知道,最后,是希姨和我一起。希姨待我永远都是那样客气,也不会没话找话,是个很好的旅行伙伴。有她在,一切妥帖。
办理探望手续时,工作人员拿着户口本来回打量我。“原来你真是他女儿。上个月很多记者跑过来,都说要采访他。”
我除了干巴巴笑不露齿,还能说什么呢?
反而希姨讨好似地问那人:“他接受采访了吗?”
“采访了两三次,后来记者再来,他都不肯见了。”
希姨不是直系家属,不能上楼。我只好独自爬上两段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跟希姨都清楚,坊间各种传闻,只怕一大半是那些记者采访孟晓后的杰作。孟一一不肯给封口费,他们就炒得更来劲儿。
我拷问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来看他?
是愧疚?这么多年,我都没看过他一次。我责怪他不是好爸爸,其实我根本不确定。在我记忆里,他对我的确如孟一一所说,对我没什么不好。就算他不是好父亲,我也不是好女儿。
或者也是投石问路。还有一年他就出狱。不管出狱后他是什么样子,我都需要有个心理准备。
那么我来这一趟,于情于理都是应该。
孟晓已经坐在里面了。我们近在咫尺,但隔着厚厚的钢化玻璃。
他胖了,跟大多数中年男人一样没逃过发福,倒是没有秃顶,因为根本就是光头。皮肤在男人里算白,他也是瓜子脸,跟上眼睑平行的双眼皮整容都整不出来,眼睛仍旧大大的,连眼袋都没有。
俊俏的五官!
我忍不住感叹,不老啊,和孟一一一样的抗老基因。若不是坐牢,他还能迷倒几个女人。
我盯着他的眼睛,瞬间读懂里头的惊喜。两行泪从眼窝里涌出,他哭了。
我只顾沉浸在对他神情的解读里,一直到他在里头拍打玻璃,我才戴上耳机。
“画画,是画画?”他用孟市方言叫我,夹杂着哭泣的声音沙哑激动。“叫爸爸,画画,快叫爸爸。”
听到这,一阵寒气从后背涌上头顶。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我其实也来过这地方。三岁还是四岁,不确定了,但我真的来过。
那时,他也哭着说,画画,叫爸爸。爸爸好想你。
我没来由的觉得尴尬。我早就不说孟市话了,让我用孟市话叫爸爸,我真心叫不出口。
我努力思索半天,才想出一句话,你心情还好吗。可是关在里头,心情怎么会好呢?他不是临危不惧的孟一一,喜欢自己画地为牢。
“你身体还好吗?”我问。幸好我将那句咽下去了。
可这也是句废话。看他健壮的样子,身体肯定无碍。
“好,好。画画,他们都说你姑姑当了大明星,是不是,是不是?”孟晓的脸几乎贴到玻璃上,眉宇间不经意流泻出匪气。
我不语,时光终究没放过他,善和恶的痕迹藏不住。
“画画,回去跟你姑姑说,我知道错了。我不怪她,真的不怪了,以后我什么都听她的。”
我觉得这话很费解:“你怪她什么?”
“我什么都没了,家没了,老婆也没了。”孟晓肩膀一垂,脸像刺破的气球陡然干瘪。“算了,不说这些,反正我也关了这么多年。”
我小心翼翼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怪姑姑什么?”
“怪她把你抢走了。”他臊眉耷眼,我看不出他说的是否属于气话,听着倒像是怪我这些年没来看他。
我们的对话很艰难,他一直在哭。尤其说到爷爷和奶奶先后去世时。他看上去比孟一一多情,七情六欲毫不节制。
我费劲心思将能说的话搜罗一遍,再三斟酌之后才开口:“出来之后好好过日子吧。”
“我晓得。”
探监时间结束,我失魂落魄走回一楼。希姨已经和值班狱警打成一片,说说笑笑亲热得很。她看到我,立刻道别起身。
晚上我们在孟溪住了一夜,关于孟晓在里头的状况,希姨一句没问。
翌日回到瀛洲,我几经挣扎还是进了“悠然天地”。我再次见识到自己的软弱。孟晓出狱后该怎么融入社会,真的需要助力。论金钱、人脉、智慧,我都不能让孟一一置身事外。
开门的是盖晓娇,身上系着围裙。
孟一一正趴在铺满一半大厅的气垫床上看书,悠哉乐哉得很。
古人说隐居地是“山中岁月长”,孟一一住的地方又何尝不是。她在哪,哪里就是好山水,外边的一切喧嚣无损她半分。
盖晓娇有些怕我,叫了一声“孟会长”就缩着脖子进了厨房。
孟一一撑起手肘扭头,“回来了?”
这话很有歧义。既可以说我从孟溪监狱回来,也可以理解为我很久没回这里。
她看着一切安好。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同时也转告你,孟晓说他不怪你了。”面对淡定到虚伪的她,我实在没法心平气和。“他为什么要怪你?难道你做了什么对他不好的事?”
孟一一咯咯直笑。“就这?他怪我的地方,那真是太多了。”
“怪我读大学了,怪我没有经常给钱他,怪我比他人见人爱,怪我过得比他好,说不完。”她从气垫床上爬起来,正襟危坐到沙发上,“我想,他最怪我的,应该是我无意中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
“在他们还没结婚前,我对你妈妈说,这种男人我死也不嫁。你妈妈和他吵架的时候,不小心扯出我,他就怪上我了,说我让他丢了老婆。”
我听得眼角直抽筋,真是太荒谬了。
“或许,他还怪我抢走你?”孟一一瞅着我,眼睛似大了一圈。
一听这话,我惊得差点往前跌倒。为免说多错多,我赶紧道:“我问完了,再见。”
我踩着平底帆布鞋落荒而逃。她没挽留我,这让我庆幸又难堪。
等回到学校,我发现秋风乍起的瀛大冷清不少。从小树林穿到人工湖,几乎没撞破几对野鸳鸯。对着绿森森的湖面静坐片刻,我心中空茫又寥落。
不知道什么时候赵信站到我身后。“画画,你怎么没回家?”
我本能挤出一丝笑,瞅了他片刻问:“你什么时候跟白竹好上的?”
“刚确定关系不久。”赵信面上略有些尴尬。
“赵信,我们去开房。”我吐露出脑袋里刚刚石破天惊的念头。“现在。”
赵信不知是惊还是吓,当场后退三步。“你没事吧?”说着话还左顾右盼,生恐有人听去。
“怎么样,敢不敢去?”我挑衅似地看着他。
“不敢。”赵信怔怔凝望我片刻,然后大步转身。
我冲着他的背影一阵狂笑。哈哈,有价的忠贞。
秋风吹走我的笑声,一帘无趣的柳条在我肩膀拂来拂去,眼泪倏忽又至。倚栏杆的人如此惺惺作态,连我自己都鄙视。
静悄悄哭完一场,肩膀似轻了些。顺从饥饿感的催促,我弯进九号教学楼。
这次长假改成一食堂关闭,二食堂供应三餐。九号楼是教学区和生活区的划分线,跟八号楼女生公寓两两相望,下个坡就是二食堂。
还没走到八号公寓,一个硕大的不明物体,重重砸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
我足足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有人跳楼。红乎乎的鲜血,跟活人血管里涌出的一个色。
理智告诉我,很快会有人来处理尸体。
不知出于什么动机,又像鬼使神差,我屏息走过去,快速拍照,快速离开。接着我面无表情走下长坡,在二食堂如常用餐半小时。用餐过程中,不断有人流往外涌,夹杂着两三句失声惊叹。
我仍旧静静坐着吃饭。
难道跑出去的人比我善良?他们不过是看热闹而已。
反过来说,你以为死了会有很多人伤心吗?才不是,只有喜欢你的人才会为你伤心。所以,大多数社会关系都是无用的。同学同事、朋友亲人,统统无用,除非其中有人喜欢你。
死的人已经死了,对活人来说,饭还是要吃。
那一刻,我大脑分泌出大量五羟色胺,让我保持着兴奋的冷静。
我含住汤勺啜饮,又少了一个人,地球又轻了一点儿。从理论上来说,地球每多死一个人,竞争的人就少一个。每个还活着的人,绝对有理由从他人的自杀里求证自己的幸福。
活着就是胜利。
其实我何尝不想自杀?我想过几百次自杀,考虑过几百种死法,甚至,我已经确定,最不让我抗拒的死法是割腕。
流血我是最不怕的,血流光,我的脸却无损。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