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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少女 ...

  •   没想到,那么快我就见到泥泞中的美。

      我们在夕阳西下前回到二丫家。

      二丫换上孟一一送的新裙子、新帆布鞋,颜色大增。她的欢天喜地让我想起刚去瀛洲时的自己,那时我是多么容易满足,一件校服穿上便舍不得脱下。

      不过二丫比我乖多了。她只穿上裙子给孟一一瞧了瞧,然后强忍不舍换回旧衣裳。她说要干活,怕把裙子弄脏了。

      所谓干活,就是替我们摆碗筷,一个碗里盛着一个圆滚滚的白糯米团。

      我很多年没吃过团子了,小时候奶奶包的团子里多是粉条加豆腐丁,拌着红绿辣椒碎好吃极了。二丫家的团子也不赖,包的是肉末雪菜丁,雪白团子皮上溢出一点点黄油,很能勾起食欲。

      圆桌上只我和孟一一两人。老邬一家不上桌,孟一一也没邀请他们。

      我猜测,这大概是顾彼在此时的习惯。顾彼和孟一一在家吃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包括我,也不曾被他们邀请上桌。因为他们是一家人,他们共同的逻辑是,只有一家人才能坐在一个桌子上。

      这个世界上人那么多,只有他和她是一家人。

      可是除了他们彼此,他们还和很多人一起吃过饭,当然,那些都是应酬。他们俩的原生家庭都不怎么幸福,所以,即便是陪那些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吃饭,也是应酬。

      他们的爱情小楼一统,容不下多余人。而顾彼又恰逢其会死了,于是这份爱情正好成为永恒。

      “你们慢慢吃,我让二丫在这陪着,要什么叫她。”老邬出去前给二丫狠狠使了个眼色。

      老邬的心意糟蹋了。我们安安静静吃完全程,二丫也安安静静站在门帘边。真是个有尊严、有教养的好姑娘。这教养却未必来自于父母。

      我盯着那双穿着布鞋的秀气小脚,问:“她哥哥还是姐姐在瀛洲上大学?”

      “哥哥。”

      吃完饭二丫收拾碗筷,我和孟一一早早歇下。

      那个布满回忆的房间对我实在是一种莫大束缚,我跟姑姑申请,能不能另外睡一间房,或者让我和二丫睡一间。姑姑只说了一句话,不要用你拥有的东西去刺激没有的人。

      我便熄了这个心。

      姑姑是对的。老邬本就希望姑姑能对二丫另眼相看,我不该随便给人错觉,若那样做,最后,受委屈的还是二丫。

      她不愿如父亲的意思讨好我们,那么和她保持距离,才是捍卫她脆弱尊严最好的方式。

      为哥哥让路,在家里像个女仆,无怨无悔为家庭做奉献,又是一个被牺牲被损害的角色。我不再多嘴,但仍不免为泥泞中的美痛惜。

      这样的角色还有成千上万个,她们在泥潭中沉沦,我却逃出来了。那我为什么还是不快乐?
      我有什么资格不快乐,我问自己。

      答案无解。

      我只能说,如果你不曾从沼泽深处走来,你不会知道什么叫泥足深陷。我的人走出来了,我的心没有。

      三天劳动节的假期倏忽而逝。说起来有点讽刺,享受假期的人几乎都是有闲人,像老邬这样真正的劳动者却是在田里从早忙到晚,没有一刻休息。

      我卷好被子放进柜中,尽量将房间恢复成来时的样子。除了床,其他地方几无二致。而孟一一跨出房门时,自然是用眼神,和屋里无处不在的顾彼之气依依惜别。

      简直走火入魔。

      临走前,孟一一将一沓人民币放在收拾干净的饭桌上。可依然没挡住老邬对大城市的热情。

      “孟会长,您能不能帮帮忙,让二丫也到瀛洲去。扫地、当保姆,做什么都行,只要能讨生活,给他哥哥贴补贴补。”老邬艰难地从微皱的脸上挤出笑容。

      我听得火冒三丈。让妹妹去贴补哥哥,这人真是会想。

      “家里现在很困难?”孟一一睨了他一眼。

      “家里倒还好,只不过二丫她哥说城里到处要用钱。”老邬用力扯了把二丫的胳膊,然后涨红了脸。“先前顾老板,顾老板说过的。”

      孟一一猛地抬头,眸中精光毕露。“顾老板说什么了?”

      “他头先跟我说,会给二丫找个事做。”老邬又用力晃了二丫一下,“说话啊,哑巴了?”

      二丫站在黑乎乎的圆桌前,仍旧一语不发。

      孟一一故意拽住二丫的手,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简爱》递过去。“送给你。”

      跟着不紧不慢说道:“老邬,二丫今年才十五岁,这放城里可是童工,违法的。再说,我也喜欢二丫,不舍得她这么小就到外头去受苦。至于以后做什么,还是等她长大再说。”

      一听违法,老邬不敢再犟着。

      返程的路和来时不一样。老邬的面包车到易林火车站继续往西开,三个多小时后直接将我们送到机场。

      最后,孟一一叮嘱老邬:“以后不要给二丫哥哥寄太多生活费。”

      老邬面红耳赤应了。

      刚进飞机场,孟一一问我:“这次旅行感觉如何?”

      “本来感觉挺舒服,就像咳嗽时候吐出一口痰,不过现在……”我歪头恨恨撇了下嘴,“现在就像吞下一口痰,感觉很恶心。”

      我瞪着她:“你们基金会连这种学生都扶贫吗?就不怕他以后还不上贷款?”

      她脚步一顿,刚好手机响了。希姨打来的电话。依照经验,两人至少得说上十分钟。

      我接过孟一一手上的行李,找了个不显眼的座位坐下。她紧跟而至。

      我百无聊赖靠在那,听着孟一一各种远程工作指示。忽然,她对着耳机问了一句:“盖新田有消息吗?”

      结果应该是没有。她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电话挂断,她呆呆坐着不动,像个无知觉的泥菩萨。

      我的大脑瞬间滴入一滴润滑油,思考的轮轴开始疯狂转动。

      孟一一此刻在想什么呢,还是什么都没想。

      有监控证明,顾彼确死于盖新田之手。盖新田逃跑,本就成为头号通缉犯,落网是早晚的事。
      可孟一一比最高警司还热心,自己掏出一百万作为悬赏奖金。

      就算现在抓到他又怎样,还不是要走审讯流程,孟一一总不能直接捅死他为顾彼报仇。她这般狂热究竟为哪般?

      难道就为了证明她还深爱着顾彼?

      这个疑问在我心头搁置已久,像快肉骨头散发着腥气。我能闻到下方陷阱的味道,可还是欲罢不能朝它靠近。我想弄清真相,诱人的真相。

      “你是直接回瀛洲,还是和我一起回孟溪?”孟一一突如其来朝我砸下一颗雷。

      我半天回不过神。

      “给你五分钟时间考虑,然后我订票。”

      五分钟,只有五分钟。我心里从300开始倒数,299,298,297……大脑一片空白。很快,默数到了200,心脏不断加速,有破膛而出的趋势。

      100,50,20……当我数到0,几近燃点的头颅猛然被淋了一场三九天的冷雨,冷热对冲,晕头转向。

      这么简单的二选一,我做不出。

      然而,选择超时的这一秒,大脑神经经过一番剧烈的化学反应后,陡然分泌出大量五羟色胺。我不着痕迹地冷静下来,所有脱离我身体三百秒的旧记忆刹那间找到回家的路,在我每一条精细的神经脉络一一归位。

      我恢复知觉。

      回孟溪?不,我不会回去。我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

      我对自己发过誓,那里是我永不想回去的地方。未来等着我的是五湖四海,是盛世繁华,是最辉煌的涅槃,是幸福和自由的勾兑物。

      全世界哪里不能回忆,我实在犯不着去那儿忆昔抚今。

      我正要张嘴,不料孟一一先开口了。“你违法规则,已经失去选择权。”

      然后对着手机摆弄几下,“买好了,两张去孟溪的,五点半出发,六点一刻到。”她似笑非笑的模样实在欠揍。

      “我不去。”我立时叫嚷出声,同时嘴角下沉。“你太独裁了。”

      “是你违反规则在先,为什么不在给你的时间范围做选择?要永远记住,你不是太阳,地球上的人不会围着你转。”

      听听,听听,你不是太阳,地球上的人不会围着你转。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不回去,要去你自己去。”

      孟一一溢出不屑的轻哼,“那你就在这坐着,坐到地老天荒,正好我也可以摆脱最后的累赘,从此了无牵挂。”

      在她面部肌肉不明显的抽动中,我从她嘴角发现一丝若隐若现的木偶纹,一条爬动着的柔软蠕虫,又像个孤独得只剩一半的括号。

      泪沟、法令纹、木偶纹,诸如此类的表情纹,是所有女人与生俱来的天敌。要想彻底消除这些令人绝望的纹路,只有去医院打针一途。就像那些大大小小的女明星,她们坚信,用科技留住美。

      当然,关键在于付费。

      孟一一四十岁,大明星养尊处优,已经算保养得好的。她不喝酒,且拒绝一切让人上瘾的东西,因此她从未打过美容针。

      只是,这个半括号提醒我,她实实在在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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