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修行》雅阙

9、江玖林

　　凤儿帮忙煮了一桶热水，将热水倒入澡盆中，帮着杨予怀将落魄的人安放在木盆内。杨予怀感激凤儿的善良，喘着粗气道，“我要是不救他，兴许就给淹死了。”
　　“救人是好事。只是这位公子……看着有些面善。”凤儿拿着一块手帕将来人的脸轻轻擦拭，拨开那些头发，手臂停止了动作，“他……”
　　“他和镜子里的人一模一样！”杨予怀高兴得过了头，“他和那个人一样好看。”
　　“他就是柳非芸？”杨予怀追问，凤儿摇头回答，“不清楚，要等这位公子清醒过来才晓得。天下面貌相似者大有人在，若是误会了人家也不好。”
　　杨予怀望着那张脸，摇摇头似乎想否认妻子的说法，“能生出这样一张脸，天底下真的会有第二个人吗？”
　　翌日。
　　绞痛中惊醒的人挣扎身体，刷地睁开眼睛，冷汗从额心滴落在枕间。男人拖着疲惫的身体起身，眼前是黑压压的一片，挥了挥手什么也看不清楚，“差点忘了，我的眼睛被鬼蛟老头拿走了。嘶——这里是？”
　　顺着墙壁摸索，被木箱重重磕在膝盖处，男人疼得弯腰喘气。摸索到门沿处，阳光的温暖爬上指尖，男人嘴角勾起天真美好的微笑，门外出现另一个男人的欢笑声，“冯娃那家伙跑得可快，一溜烟儿人就不见了，这个胆小鬼！”
　　杨予怀？
　　杨予怀！
　　男人就要夺门而出，喜悦之色跃至面庞，忽而听见女人的声音，“就你胆子大，你要是真的胆子大怎么不敢和我生娃娃啊？怀郎？”
　　“你这话说得可真不害臊！”杨予怀追着凤儿，凤儿绕着秋千像风一样奔跑，清甜的笑声在男人耳畔回响。他的笑容已然消失，身体蜷缩在角落，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明明在微笑，眼泪还是顺着脸庞滑落，男人在心口质问自己：后悔吗？为什么要帮他？明知道会背负这样的结果，为什么还是同意了杨予怀偏激的请求。
　　因为我爱上了那个人，爱上了那个爱上凤儿的人温柔付出的模样，爱上了那个看凤儿满含似水柔情的眼睛，爱上了那个几句安全感的晃动秋千的臂膀。真的爱吗？也许，爱是假的，爱也会骗人，这些只是鬼蛟写在阴阳簿上的谎言。
　　挣扎起身，扶墙而立，挺直腰身出现在杨予怀和凤儿眼前，脚步踉跄。
　　杨予怀回眸，金色阳光正好打在那个人的脸上，姿容妍丽却不失俊色，鼻梁如凝霜，眉眼如黛山碧水盈泽清秀。只那眸子，像是失魂落魄的死肉，没了神采。
　　“公子，你醒啦！”凤儿抢先一步来到男人身前，握着对方的衣袖引领他前行，“公子家住何处？为何会出现在水塘中？”
　　“多谢恩人，在下名唤江玖林，是个落榜之人，生死没了念想才投了水。”
　　“你的眼睛……”杨予怀上前询问。
　　“投水时头颅撞在石块上伤了脑子，多半是由此失明的。”江玖林的笑意没有丝毫改变，杨予怀看在眼里却不舒服，紧追几步问他，“公子可晓得柳非芸？”
　　江玖林愣了许久，徐徐回答，“前几年落魄时见过一面，曾向柳公请教换容之术，修习半年学了些皮毛本事。柳公为人清冷，不喜喧哗，在下也不敢时常叨扰惹他心烦。”
　　凤儿盯着江玖林，没有出声，眼神复杂。杨予怀露出失落的表情，欲言又止。
　　村落外的喧嚣声起，江玖林皱了皱眉。
　　粗布衣裳的姑娘光着腿闯进杨予怀的院落，哭叫着嚷嚷自己不是妖怪。杨予怀去扶，姑娘吓得拍开对方手腕在地面滚了一圈呜咽起来，“我不是妖怪……我不是妖怪……”
　　凤儿温柔地拉住姑娘的手腕，却被抬头的姑娘吓得跌坐在地。
　　只见青绿色斑痕长满脸颊，眼角有被刀片割破的伤痕，下颚被鲜红的血泡灌满，像是一张妖兽的脸。就差长满长毛了。姑娘看着凤儿眼中的恐惧，立刻捂住脸瑟瑟发抖，“我不吃人的，姑娘别怕……我只是生得丑而已，前些日子害了病，才成了这副模样……”
　　“打死她！那女娃是个妖怪！”
　　“只有妖怪才长成那样！我看见她在地里偷东西吃，肯定是个没道行的小妖怪！”
　　拿着棍棒的村民将杨予怀的小木屋围起来，凤儿拦在姑娘身前语气愤怒，“你们这是做什么？她不是妖怪！你们要是不分青红皂白把她打死了，你们才算是妖怪！”
　　杨予怀站在凤儿面前点头同意，“你们说她害人了，拿证据出来啊！”
　　江玖林循着众人嘀咕的声音面向众人，语气嘲讽，“若是妖怪，你们跑都来不及，哪里还有胆子拿着棍棒来撵人呢？你们敢追，不就说明她一定是个人，而且是个可以随便被你们欺负的人吗？”
　　为首的大汉将棍子捏紧，反驳道，“她浑身都是癞疮！肯定是有病的，要是传给我们，整个村子都要遭殃，到时候谁来负责？”
　　杨予怀站出来回怼，“大哥，你都怕染病还追着人家撵？真不怕贱自己一身血染上不治之症啊？人家姑娘说了，病早就好了，只是添了些疤而已。”
　　身后的妇人紧跟着讲话，“她偷咱们家的馍馍吃，这总是要讨说法的吧？”
　　凤儿蹲在姑娘面前笑得温和，“你拿人家东西吃啦？”
　　姑娘摇摇头，“那馍馍是别人家的狗叼去的，我没有拿。我也没有染病，更不会传染别人，你们不要打我，求求你们！更不要把我抓回去，我不是疯子！”
　　“这又是哪一出？”江玖里在杨予怀的带领下来到姑娘身前，蹲下身子抚摸对方的面容，脸上始终保持体面的笑容，“说说你的故事吧，要是把我逗开心了，我便给你换一副好面孔。”
　　看着姑娘疑惑的神情，杨予怀耐心解释，“他叫江玖林，是苦阑珊楼主柳非芸的徒弟，学过换容之术。姑娘莫怕，江公子这般好皮囊，怎么可能骗你呢？”
　　那可说不准，江玖林在心口反驳。
　　姑娘抬头望着江玖林的脸有些痴傻，闷闷地点头应下。
　　姑娘名叫丑生，出生时脸上长满麻子，身材矮小，干活却无比勤快。丑生十五岁被卖给跛脚男人做小妾，男人看见丑生的脸就心生厌恶，每天的脏活儿累活儿让丑生做尽，还要平白加些没有理由的打骂与羞辱。
　　吃饭不能上桌，净身不能用一碗水的量，连衣服都是挑剩下的。因为邻居娶了美娇娘，跛脚男人越来越暴躁，开始用棍棒打得丑生皮开肉绽，时不时用丑生的脸拿来擦自己的鞋底。
　　三个月前，丑生得了重病，没来由的浑身长癞疮，日日发热做不得活。跛脚男人一怒之下将丑生扔出家门，连一顿饭钱都不愿意施舍。丑生生着癞疮痛痒万分，浑身像是被火灼烧一样滚烫，直到一场冰冷的大雨降下才停止瘙痒。
　　本想着投河自尽，却遇见神仙。
　　据丑生描述，那神仙长得很漂亮，眼睛细细眯起来像书本里算无遗策的谋事，说话都带着冲击人心的效果。神仙用纸扇捂住脸，发出啧啧的声音，“哎呀，姑娘可是要投河？”
　　“嗯。”
　　“姑娘，你可知这河流向下便是我南河？于南河溺死可是要做我妻子的。姑娘，你太年轻啦，有什么苦楚告诉我怎么样？我可是南河河神，神通广大着呢。”
　　丑生将自己的遭遇说尽，神仙在她眼前吹了口气，浑身癞疮竟化为脓水，徒留一片疤痕。接下来的日子，南河发了大水，将跛脚男人的屋子淹了个彻底，跛脚男人和他的小情人直接淹死在水里，泡得尸体泛白。
　　江玖林在心里感慨：为了不娶一个丑丫头，这府辰君可真是下了血本。
　　“故事很有趣，虽然出现了一个很讨厌的人。凤……咳咳，风可真大，吹得我有些冷。”差点儿露馅儿啊，江玖林下意识地咳嗽两声，“你们知道苦阑珊在哪里吗？我想为丑生姑娘挑一张好看的脸，我会花钱买下来的。”
　　凤儿盯着江玖林的眼睛，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瑾姑娘看见公子一定很高兴。”
　　江玖林微微侧首，他明白凤儿姑娘知晓自己的身份，笑着摇摇头，“我是柳公的徒弟，从未见过瑾姑娘。不过，我和柳公的模样确实相似。”
　　原本想着殴打丑生的村民来了兴趣，他们听说江玖林要在院子里当众换容，纷纷站在原地等待。瑾儿得到消息，驾驶马车来到狭窄乡径处，跳下马车急急进入杨予怀的院子寻找叫做江玖林的人。
　　“你就是江玖林？”瑾儿声音发颤，眼前人和柳非芸一个模样，唯一不同的只有那双看不见人的眼睛。瑾儿登时红了眼圈，吩咐众美人将木盒整齐划一地摆放在周围，每只盒子都存放着一张湿漉漉的人脸，盒内散发着潮湿的味道。
　　江玖林被杨予怀搀扶着来到每只盒子前，净手后用手指捏揉每一张人脸，最终选择第二排最后一只箱子，“形状、触感中等偏上，很适合丑生姑娘，就它吧。”
　　“江公子，这些可都是楼主废寝忘食的心爱之物，你说你是楼主的徒弟，那就请你莫要荒废他传给你的技艺才好。”瑾儿恭敬行礼，立于一旁，眼睛追随着江玖林的每一个动作，语气装得强硬，“若是换容成功，这张人脸算是送给公子的。若是换容失败，公子不仅要给苦阑珊黄金十两，还要遭我们众姐妹一顿打。”
　　江玖林笑而不语。
　　丑生躺在地面，瑾儿为她服下致人昏迷的药便侧立一旁。杨予怀满眼紧张，带着好奇与期待。村民们纷纷踮起脚尖妄图看得更加清楚，凤儿的眼神时不时落在江玖林身上，心口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刀刃从袖口掏出，在指尖轻盈旋转滑动，好似玩弄一朵云彩。江玖林的笑容添了一份自信，勾唇落在丑生的脸上，像是作画一般将轮廓勾勒，鲜血落下晕成莲花。
　　“好厉害啊！简直是神仙的手！”
　　“她会不会死掉啊？流了这么多血！”
　　“传说柳非芸换容才是惊艳天下呢，多少美人都求着他把自己当做模子。”
　　杨予怀被这样流畅熟练的技艺吸引，惊为天人的手法翻飞起来好似起舞，轻盈美丽。他的回忆中似乎有这么一个人，但他记不得名字，也记不得相貌。只有模模糊糊的声音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瑾儿的眼睛越来越大，渐渐的，落下泪来。
　　如此用刀的，全天下唯有一个人。
　　她知道，苦阑珊的楼主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