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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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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雕横冲直撞,不等鬼蛟的反应径直走进千乘宫。鬼蛟抬手想要阻拦就被府辰君扯出手臂,后者依旧是嬉皮笑脸的模样,“妖王大人,这左大将军脾气就这样,您多担待!当年这家伙一人屠尽荒族妖兽,可不是开玩笑的呀,多半靠得就是这怪脾气,您说是吧?”
紧跟入宫,三人愣在原地。
院内的石桌上,染不浊正捞起一罐酒喝得尽兴,满脸红晕地盯着鬼蛟,招手嚷嚷着,“老家伙,你跑哪里去了?喝不过就开溜算什么本事?来来来,继续喝,我让你就是。”
赤雕走过去拽起染不浊的衣领,疼得染不浊藏在背后的手腕直直发颤,赤雕问他,“柳非芸,你是不是被鬼蛟抓过来的?有天给你撑腰,你放开胆子说话!”
府辰君来到染不浊身旁,轻声道,“柳前辈若是喝醉了,我们可以送您离开这妖界千乘宫,回您的苦阑珊去。如何?”
“哈?我怎么可能喝得醉?”染不浊右臂推开赤雕,跌坐在石椅上,眼睛细眯起来,探身呼唤鬼蛟,醉醺醺地吐出不清不楚的字来,“我柳非芸不需要什么撑腰的主,我自己就能给自己撑腰!就算真的需要,也是我的挚友鬼蛟老儿,和……和那天界第一美人朱雀千和!”
“放肆,那是叛徒的名字!”赤雕口直心快,将话说出才觉得失言了。
“叛徒?”鬼蛟来了兴趣,朱雀一族可谓是天最忠诚的下属。
“朱雀千和眼界高,天界众神没有瞧得上的,就连以坚毅俊美著称的金鹰都不入她的眼,结果爱上不听天命的柳非芸,当然是叛徒。金鹰是这老东西的徒弟,丢了面子,当然要护短咯。”府辰君化解尴尬,朝鬼蛟深深拜别道,“既然柳前辈无碍,我等即刻告辞。”
赤雕化身火红色大鸟,府辰君坐在大鸟的背上离开千乘宫。
原本热闹的场面迅速冷清下来,鬼蛟瞥了眼染不浊,眼中聚满不解,“你何必出来帮我?我一人足以应付。妖界会削弱他们的力量,他们不敢动手的。”
“我才没有帮你,我就是告诉他们……除了天,我什么都喜欢!”
“你动了我儿,孩子,我不能让你若无其事地走出千乘宫。我是妖界的王啊……”鬼蛟露出失落的表情,手掌落在染不浊的头顶,“我得去你的记忆中看看,不想变成傻子就不要挣脱。”
进入染不浊的回忆,鬼蛟看见一个受人欺辱的小乞丐凭借不灭的意志寻找苦海,最终同柳非芸结为师徒。画面旋转展开,杨予怀出现在记忆中,记忆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记忆的双手朝杨予怀远去的身影探去,像是在挽留什么……
“嘭”的一声,黑暗充满记忆深处,鬼蛟再想往前看,才发现远处正立着一扇阴森诡谲的门,门里流淌着黑色与紫色交融的气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笑,那笑声更煞人。
“再上前一步,我就吃掉你!或者,吃掉整个妖界……”怪异而疯狂,那是鬼门寨!鬼蛟抽回手臂狠狠吐了口血,抓起染不浊的头颅往地上拉扯,“你到底对我儿打着什么心思?怎么,你爱上他了?!”
“怎么可能?”染不浊痛得跌跪在地,那双眼睛惊异恐惧,“我才不会爱上一个傻子!”
“那你为何那般看他?你知道自己看他的眼神有多恶心吗?”鬼蛟狠狠朝地面砸去一个大坑,白眼散尽,坑中哆嗦着一名侏儒小仙,手指细长捧着一本仙册递给鬼蛟,“妖王大人,阴阳簿在此,请您过目。”
阴阳簿落至鬼蛟掌心,鬼蛟用手指切开染不浊的臂膀,鲜血滴落在阴阳簿的纸页上,无数名字腾飞旋转,书页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名字——染不浊。
“呵,原来你叫染不浊啊。”鬼蛟用染不浊的血液写下一行小字,蹲在然不追背后语气得意,拿着阴阳簿在他面前晃了晃,“既然你叫染不浊,那我就赠你浑浊的一生吧。你不是喜欢我儿吗?看见了吗?染不浊深爱杨予怀,无果,含恨而死。”
“不!不!!我不喜欢他,你不能这样对我!这是假的,这些都是假的!”染不浊挣扎起来,想要撕碎眼前的阴阳簿,绝望与苦涩深深扎进脑海,滔天的眼泪落下。
阴阳簿转手小仙,接着雾气消失在坑中。
鬼蛟抓起染不浊的头发,偌大的手掌蒙住那双单纯可悲的眼睛,前者在后者耳畔轻声低吟,语气中带着轻蔑与嘲讽,“染不浊,我取你一双眼睛吧,如此我便放你离开千乘宫。”
染不浊还没来得及反对,就被拿走光明,剩下黑压压的、空洞阴森的黑暗。
被妖兽架起腰身抬了出去,鬼蛟负手低头,邪气的笑意消失。
“妖王大人,柳非芸他……”
“不必再动他,命人将他送回人间即可。”
“妖王大人,他的眼睛……”
“我取走了,天若是晓得我那般待他,应当不会对他降下天罚。”鬼蛟有些疲惫地坐在王座上,撑着脑子闭上眼睛,“这个柳非芸啊,真是让我又爱又恨,满怀赤诚之心,却总做着毫无利益的傻事。和他的破师父一个样子,招人烦……”
屋子只剩下鬼蛟的叹息,他开始在黑暗中思念杨予怀。
人间,生活逍遥的杨予怀血肉已然适应人骨,身体一天天变得强壮干练,时不时陪着凤儿去摆渡。唯一感到奇怪的的,便是桌面莫名出现的铜镜,铜镜里总有一名模样俊秀的人受苦受难,他不由自主地抚摸铜镜,想要解救那个不认识的人。
凤儿得知此事并未说明什么,只是让杨予怀将那人模样细细画下。
画卷上出现的人物俊秀倜傥,眼睛像是天边盈泽的月亮干净温和,带着倔强的神情。凤儿看后大吃一惊,捂着嘴巴震惊不已,“他叫柳非芸,是我们的恩人。如果没有他,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你的意思是,镜子里的柳前辈正在经历劫难是吗?”
杨予怀猛地抱住自己,浑身发抖,“他浑身是血,连眼睛也都是红色!像个妖怪一样!”
“妖怪……”凤儿心中五味杂陈,用手臂稳固杨予怀的肩膀,语气强硬了些,“怀郎,柳非芸不是妖怪,他是世上顶好的人,你不能这样说他!他们应该去找瑾姑娘,让她们想办法救救柳前辈。”
苦阑珊的瑾儿并不热情,她知晓镜中发生的一切后将杨予怀和凤儿离开,独自闯入染不浊的房间低声呜咽,眼泪让这个漂亮的花魁更添几分柔软。
回到木屋,黑夜包裹,梦境中再次闯入的人影。
杨予怀觉得整个身体像是被灌了铅块一般沉重疼痛,铁钉一下下砸进手臂中,血液在身下流淌出一朵花蕊的形状,那个人的哀嚎与喘息萦绕脑海。
他快疼死了。
他要疼死了。
他开始张口,无声地咆哮悲鸣,仿佛在呼唤什么,看口型像是——“杨予怀”!
猛地惊醒,杨予怀捂着心口哀嚎惨叫,凤儿立刻从被褥里钻出抚摸杨予怀的脸庞,语气极为忧虑,“怀郎,你怎么了?可是着了梦魇?不要怕……”
又出现了,幻觉似的声音,“你别怕……你别怕……”
面色惨白,汗水打湿床榻与衣衫,右臂抓住左手手肘死死捏着,杨予怀喉咙里干哑地惨叫起来,“手!手……好疼!钉子,很长的钉子!好冷……全都是血,黑色的血……”
“会没事的,怀郎,你们都会没事的,不要怕。凤儿一直都在这里,你的手没事,你看!”完好无损的手臂摆在自己面前,杨予怀冷静下来抱着凤儿将头枕在对方胸口,深深喘着气,不知不觉在温暖中昏睡过去。
翌日,邻居冯娃邀请杨予怀一同打渔,竹筏在池塘上轻轻滑行,冯娃坐在竹筏上检查着渔网的破碎,查看无误后起身指了指水域宽阔的地方。
杨予怀将竹竿撑在池底防止竹筏划走,冯娃两腿打开稳稳蹲站着,一只手攥着渔网尾部绳,一只手抓着渔网腰间部分,以腰杆带动肩膀将渔网用力抛出,渔网飞出去呈漂亮的椭圆,两只手迅速捞住栓网的绳头。稍等片刻后,收网拖上竹筏回到岸边,网内满是翻着白肚皮的小鱼,在阳光下照得金亮亮的。
“冯娃,你好厉害啊!”
“那当然,我这是十几年的本事,能不厉害吗?”冯娃得意洋洋地抹了抹鼻子,拍拍杨予怀的肩膀,将渔网中的鱼儿扔进岸边的木桶中,顺手把渔网递给杨予怀,指了指岸边的竹筏,“你也去试试,让你家凤妹妹吃好些,以后生个大胖小子!”
杨予怀红着脸,试探性地抹了抹渔网,有种你不认识我我也不想认识你的陌生感,撑着竹筏来到水深处,一次次撒网失败露出尴尬的殷红。冯娃捡着一条肥大的白鲢在岸边炫耀,捧着那条鱼开始跑圈,抱在怀中爱不释手。
在冯娃的鼓舞下,最后一次撒网还算成功,网似乎沉下去许多,试探性地拉了拉却是没拉动。杨予怀下意识地欣喜若狂,“冯娃,我这拉着可费劲儿了,说不准啊是条大鱼!”
竹筏朝岸边漂来,冯娃下水拉住将竹筏往岸边拖拽,杨予怀捏着绳头打死不松,一个劲儿往岸边拖。冯娃皱皱眉头捏住杨予怀手腕,“不太对劲,你动作轻点儿,我感觉像是个人!”
脏兮兮的头发将脸遮了大半,浑身上下都冒着红色的血迹,略微瘦小的身形蜷缩在欲望内毫无动静。杨予怀满脸惊讶,冯娃突然来了句,“不会是水鬼吧?”
“什么是水鬼?”
“淹死的人就会变成水鬼!”冯娃吓得后退半步,提着两桶鱼赤脚跑得飞快。
“喂?见死不救嘛?”杨予怀俯首看着欲望里的人,那人胸口起伏,杨予怀赶紧站起身子高呼道,“冯娃,他还活着呐!不是鬼!你的渔网不要啦?”
冯娃早就没了影子。
杨予怀无奈,将血淋淋的人背在身后往自己的小木屋走去。
背后的人隐隐发怵,嘶哑的呓语传到杨予怀耳边。
“好疼……好冷……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