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修行》雅阙

7、千乘宫炼狱

　　狰狞的面孔出现在染不浊面前，鬼蛟的眼睛像杀人的刀刻毒而残暴，染不浊只觉得对方下手之狠仿佛要把自己的胳膊卸掉一般。
　　“我剥了他的妖骨。”染不浊坦白，眼神清亮，“他想化人，我成全他了，有什么问题吗？”
　　“荒唐！就算是真的柳非芸，这般做了，我也是要断他手脚的，更何况是你！”鬼蛟的手腕使了劲，染不浊的头被摁在黑药池中，口鼻无法呼吸浑身挣扎起来，鬼蛟大喝，“怀儿的妖骨在哪里？！”
　　手腕一提，染不浊的头颅出了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两条腿吓得发抖，浑身直哆嗦。他抬头凝视鬼蛟的眼睛，不自觉勾起唇角，“好没道理，我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帮他的，没收你们银子都算好了……”
　　话还没说完，鬼蛟的拳头已经到脸颊处，一拳砸得染不浊满眼冒金星，前者的声音低哑而恐怖，“小东西，柳非芸他可从来不是一位多管闲事的主，你长着他的脸惹是生非、妄自尊大，是在败他的名声！”
　　“咳咳……是吗？这天地之间，还有人顾及柳非芸的名声吗？”染不浊挺直身体站在鬼蛟面前，倔强地露出笑意，“你们痛恨他、厌恶他、恐惧他，谁真正顾及过他、心疼过他呢？你说你是师父的朋友们，才是真的荒唐！你不过是想利用他，狐假虎威罢了。”
　　看着染不浊满嘴血污，鬼蛟愣了半晌，冷笑起来，“牙尖嘴利！既然你不说，我会让千乘宫的万千刑罚逼你开口。”
　　疾风暴雨中，鬼蛟提着染不浊的衣领走进飓风漩涡处，两个人被妖风带走。
　　凤儿居住的木屋门口，凤儿正焦急地等待着杨予怀的归来，满脸愁容与泪水。她抬头看着这雷霆暴雨，揪心的寒意不断漫上心头，却还是坚决地挺立在扑打着疾风骤雨的门口。
　　“凤姑娘！”瑾儿出现，她见过凤儿的画像，因此认得她。
　　“怀郎！”凤儿看着瑾儿悲伤血肉模糊的杨予怀差点儿捂嘴痛哭，冲出来将杨予怀捞在自己怀中，和瑾儿一起将人拖入木屋内的床上歇息。
　　其余女子站在木屋附近，似乎在巡视什么。
　　瑾儿告诉凤儿，杨予怀现在是人身，妖骨已经被完全剔除，这段时间需要静养。
　　两人正在交谈时，杨予怀的一只眼睛不受控制地睁开，那只瞳孔竟然是金色。金光一遍遍冲刷身体，像是在进行什么洗礼的仪式，大部分创口都被金光消除干净。
　　“这是？”凤儿一面惊恐，一面欣喜。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此祥瑞之兆，凤姑娘应该高兴才是。”瑾儿微笑着安慰凤儿，她的笑容停留在表面，杨予怀郑恺的瞳孔里有那面镜子，那面被叫做沧溟的镜子。只是，楼主为何要将这般贵重的宝物赠予杨予怀？
　　梦魇，粘稠的岩浆灼烧身体，杨予怀望着天边挣扎的人影。
　　他的尖叫声不清不楚，像是在喊自己的名字，又像是在命令自己离开。他依稀觉得那只影子在流泪，却仍看不清面孔，只能朝他一步步走去。
　　脚步越来越沉重，但杨予怀似乎只有一个念头：要去他的身边。
　　“你是谁？”杨予怀大喊，人影没有回应。
　　“你别怕……你别怕……”
　　“你到底是谁？”记忆被鸟啄去似的，无论怎样回忆也想不清晰。
　　“这面镜子叫沧溟，它会保护你的……”
　　“你……”声音越□□缈遥远，杨予怀扑过去想要捉住那只影子。
　　金光褪去，倩影浮现，清秀温婉，那是凤儿的脸，娇羞可爱。
　　却和那影子，格格不入。
　　“凤儿？！”一身冷汗，杨予怀伸出手臂惊恐睁眼，那只金瞳已然恢复棕黑色，满腹疑惑地盯着眼前两名女子，他的头摇摇欲坠，只能用手臂撑住床板才不至于栽倒。
　　“怀郎！”
　　“凤儿……这位姑娘是谁？”杨予怀挠挠后脑勺，漠然瞧着瑾儿。
　　瑾儿想起在染不浊房间内瞧见的忘忧草残留的叶片，有些惊讶，“杨公子，你还记得谁？”
　　杨予怀闷闷地垂下头，“我叫杨予怀，她是我的妻子凤儿，其他的……我不清楚。”
　　凤儿和瑾儿用异样的目光对视，后者抓起杨予怀的衣领，面容有些震惊，“柳非芸！你知道柳非芸吗？苦阑珊，你去过无数次，忘记了吗？”
　　杨予怀抱头，大嚷道，“我不记得！我都不记得！”
　　见杨予怀头痛欲裂，凤儿赶紧抱住杨予怀对瑾儿道，“姑娘，怀郎只是今日想不起来罢，您莫要逼他！他一定受了许多苦，才成这般模样的。”
　　那楼主呢？他也一定受了许多苦，才让杨予怀变成这般模样的。瑾儿气冲冲地抛下一袋碎银子，转身离开木屋，门口只留下风的呼啸。
　　鬼神洞，也只剩下风的呼啸。瑾儿找遍整个山洞，也不见柳非芸的踪迹。她的神情有些绝望，因为山洞外无数草木都暴露出被妖物摧折的痕迹，不由自主地想起杨予怀的父亲——妖界主宰鬼蛟。
　　“瑾姐姐，怎么办？”
　　“回苦阑珊，楼主说过，他会回来的。我们……回去等他吧。”失魂落魄的姑娘这般说。
　　染不浊怎么也想不到，妖界千乘宫竟然装扮得如同人间的皇宫一般，壮阔辉煌，金灿灿的一片，带着贵族一般的傲气。可鬼蛟并非妖界贵族，反而是妖界异类。没有龙族无敌的血脉，没有凤凰强大的火焰，只能跻身于黑暗中。
　　鬼蛟的眼睛无论如何狰狞刻毒，都饱含悲哀与忧虑。尽管身姿洒脱，性情豪迈，却还是细腻脆弱的蛟龙。染不浊被挂在高高石壁上，手臂被蟒蛇化作的藤蔓牢牢擒住，眼睛倒是好奇地乱窜，“鬼蛟老头儿，你干嘛那样看着我？”
　　“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要为怀儿做到如此程度？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成全他的愿望。你到底是个多天真的傻孩子，真以为自己是观音菩萨、救世佛陀呢？”鬼蛟在染不浊身前皮笑肉不笑地抬头，表情立刻变得阴森可怖，“还是，你已经投靠了天？”
　　愤怒的妖王吓得四面举着刀叉的妖兽瑟瑟发抖，尽数后退半步低垂头颅。
　　翻手捏风为刃，将染不浊的发端削断半截，鬼蛟语气冷如地窖，“你能化妖为人，首选就是我鬼蛟之子，难道不是在削弱我妖族力量吗？难不成……你已经被他们收买？”
　　“荒唐！我不可能投靠天，为杨予怀换骨，不为任何人。我柳非芸，只凭心意行事！”染不浊否认鬼蛟第二个猜想，“我厌恶天！”
　　“为什么？”鬼蛟根本不给染不浊休息的机会，“柳非芸厌恶天，因为天妄图使其臣服，因为天要剥夺他追求一生的自由。而你，你是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厌恶天？有什么理由厌恶天？天能给你的好处，比柳非芸给你的……可多得多。”
　　“为什么我不能毫无理由地厌恶天呢？！”染不浊使尽浑身力气嘶吼出这样一句话。
　　“你……”鬼蛟呆滞在原地，嘴半天也合不拢，突然转为冰凉的笑意，胸口剧烈起伏，眼睑皱纹越笑越多，“你当真还只是个孩子啊，脾气挺犟的，这点儿倒是像他。孩子，怀儿的妖骨在哪里？告诉我，你才不会吃苦头。”
　　染不浊俯首盯着鬼蛟，最终笑着仰头闭上眼睛，他拒绝了。
　　鬼蛟面露遗憾，摆手离开，染不浊只听见铁器刑具当啷直响的声音。他能感觉到汗珠往衣襟里钻的黏腻感，也能感觉心脏跳动的不安，甚至是呼吸里搁浅的颤抖瞬间。
　　他吃过苦头，也感受过剧烈的疼痛。但不能说他就不怕吃苦，不怕痛了。
　　寒龟龟壳打造的寒钉，被拖着长长尾巴的黑蟒妖一锤又一锤钉进染不浊的左臂臂弯，冰寒到刺痛再到滚烫的剧痛，染不浊咬紧牙关险些将舌头咬掉。钻进肉，混着肉泥摩擦骨髓，将骨头钻空插入其中，染不浊的手脚绷直，伸长脖颈像即将被宰杀的禽鸟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声音嘶哑却不知道在说什么。
　　等到整枚寒钉进入筋肉，染不浊已经开始胡言乱语起来，嘴里不停唤着师父，浑身发抖。手臂的血液已经铺满石壁，黑蟒妖的手掌也沾满鲜血，他时不时抬头望着染不浊的情况，看着染不浊浑浑噩噩的模样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脸，“醒醒！唉，你果然不是柳前辈。”
　　“什么意思？”
　　“柳前辈和妖王是多年挚友，柳前辈曾在玩乐中同妖王打赌，若是输了妖王便用火焰鸟的箭矢对付他。箭矢扎进血肉，浑身被岩浆般滚烫的火焰覆盖，柳前辈面不改色地仰天大笑，那笑声整个妖界都能听见……他根本不怕痛，像是个没有知觉的人。”黑蟒看着染不浊皮开肉绽的手臂，悄悄凑近道，“这寒钉我用手捂了捂，留存在你体内的寒气会减少一些，只可惜我的道行不够，帮不了你太多。”
　　染不浊心里暖暖的，看来师父人缘放在妖界也是极好。
　　只是，按道理来说，柳非芸打赌不该输才对。火焰鸟的箭矢，岩浆般滚烫的火焰，染不浊立刻想到浴火重生的凤凰。师父是想感受朱雀千和浴火重生时经历的绝望处境吗？他是否在用这样的方式思念自己的爱人？
　　“谢谢，已经很暖和了。”染不浊觉得三魂丢了两魂，整个人被寒意灌满，意识渐渐被麻木代替。他没有哀嚎惨叫，全程不过压抑的喘息低吟，时不时昏死过去梦见阳光里的师父。
　　梦里还有别人，那个人的名字叫杨予怀。
　　我为什么会梦见他？
　　千乘宫来了贵客，大风险些把屋顶掀飞。鬼蛟阴沉着脸立在门口，来者是天的属下：长着青绿色眉毛的天界左大将军赤雕，和手晃纸扇的南河河神府辰君。
　　“赤雕将军，南河河神，你们来我千乘宫有何贵干？”
　　“听闻妖王掠夺柳非芸入妖界，我等奉天命前来探查真相。鬼蛟，你知道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希望你不要让我们为难。”赤雕开门见山将事情摆出，鬼蛟皱了皱眉。
　　府辰君轻摇着纸扇满脸含笑，“那是下人误传的！妖王只是宴请柳前辈入千乘宫做客吃酒，他们俩交好天帝又不是不知道。妖王大人，忘川神女想念柳前辈得紧，烦请您允许我们入内探望，若柳前辈安然无恙，我等立即返回复命，你们也好继续把酒言欢，不是吗？”
　　鬼蛟捏紧拳头，狠狠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