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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密林相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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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谲的手法像是变化戏法一般,将丑生生满疤痕的脸化作绝世美人,江玖林轻松收笔圆满地笑着道,“丑生姑娘,你要改名字啦!从今以后,就叫眉娘吧。”
众人纷纷瞧去,江玖林退步,丑生的脸洁白无瑕,让人忍不住去触摸。人群中钻出一名尖嘴猴腮的矮个子男人,男人猛地拽过江玖林的手臂,激动地嚷嚷着,“仙人!仙人看看我!能不能给我也换张脸?我可以给钱的!”
不知哪里出了差错,江玖林像是被雷霆击中,双眸震惊捂着左手手臂,面色惨白,虚汗滚下。男人也吓得惊慌失措,摸摸脑袋疑惑不已,“我什么都没干啊!”
杨予怀赶紧上前扯开男人的手腕,抓着江玖林摇晃的腰身,心口莫名紧张起来,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看江玖林捂着的手臂开始发呆。
疼,疼得要死……
左臂内藏着的铁钉开始摩擦骨髓血肉,江玖林半跪在地面哀嚎起来。凤儿将看热闹的大伙儿全部请走,瑾儿想要带江玖林离开这里前往苦阑珊寻找大夫,杨予怀却说,“现在还是莫要乱动的好,让江公子在这里养些日子吧。”
凤儿觉得杨予怀的言行有些奇怪,耳边隐隐出现另一个女人的声音,那个曾经出现在自己身体里的女人,那个声音在说,“留下他,留下他,求求你,不要离开他……”
“不要让他离开!”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歇斯底里。
“不要让他离开!”凤儿不由自主地跟随女人这般高呼。
“凤姑娘?”瑾儿和杨予怀同时望向自己,凤儿赶紧开口解释,“怀郎说得在理,江公子若是坐了那马车,只怕身体更痛得厉害。让他在咱们这里修养些日子吧,我们这儿可比苦阑珊要清净些,更适合养伤。”
瑾儿等人搀扶江玖林入眠后,心疼地捋了捋对方散乱在眼前的头发,眼中含着泪。辞别杨予怀等人,来到院落外,换容后的丑生正蹲在篱笆墙外,面露担忧之色。
“你是那个丑生?”
“瑾姑娘!恩人他怎么样了?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丑生立刻站起身子,手指捏着衣衫,嘴唇干裂,眼睛像惊慌的小鹿。
瑾儿摇摇头,语气温柔,“不是,那是先前的伤口,你不必自责。跟我走吧!”
丑生瞬间抬头,满眼惊讶,“什么?”
瑾儿继续说话,“既然他愿意为你换容,想必你的品性已经被他考验过。姑娘,你愿意来苦阑珊吗?工钱不多,尚能养活自己,在那里你也不必取悦任何人。”
丑生顿时噙满眼泪,牢牢握住瑾儿的手掌,生怕少用一分力。瑾儿身后的姑娘笑容含蓄却饱含热情与温暖,瑾儿的眼睛格外迷人。
“我去!瑾姑娘,丑生愿意去!”拨浪鼓似的点头,丑生鼻涕泡一个劲儿地滚。
“你不是有新名字吗?以后,你就是苦阑珊的眉娘,什么事情都有我们几个姑娘给你撑腰,凡事尽管自己做主。这是苦阑珊的规矩,也是我们楼主定下的规矩。”瑾儿携着眉娘的手腕坐上马车,命令姑娘们将木箱整齐堆叠打点好才缓缓启程。
马车内的瑾儿眼睛有所留恋,眉娘顺着目光望去却是杨予怀的院子,轻轻问道,“瑾姑娘,咱们楼主是什么样的人啊?”
瑾儿收回拂开垂帘的手,朝眉娘含笑,眼神自带着朝气蓬勃与喜悦,像是在描述温暖的阳光与火焰,“楼主名唤柳非芸,是易容换面的绝世天才,得了功夫便藏在屋子里弄琴吃酒,明明闻着酒味儿就醉了大半!楼主性子温柔清冷,时常像个孩童一般胡闹,却总装得一副老派深沉,没来由得觉得好笑呢。总之,你会喜欢他的,没人不喜欢……”
“那一定是个顶好的人。”
杨予怀上山采摘草药为江玖林治愈伤口,他看着对方左臂的血疤说不出话,那是他梦里见过的痕迹。可是,他说自己不是柳非芸。
日子一天天寡淡,杨予怀和凤儿话语和谐、恩爱如蜜,江玖林常常坐在角落聆听。凤儿玩笑般的打趣,杨予怀挑逗般的捉弄,两人欢声笑语,传至江玖林耳边犹如戏水的鸳鸯哼鸣。
江玖林强迫自己勾起唇角。鬼蛟说,我会爱上他,却爱而不得。当真是个笑话。
暖风和煦,日头独好。
凤儿独自前往黑鬼泽摆渡,杨予怀留在家中照顾江玖林。江玖林几近固执地摘下束于眼上的白布,坐在木屋的台阶上,稍显悲凉。
“江公子,我去林里打只兔子,你好好待在家里,切莫胡乱走动。冯娃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尽管喊他去做。”杨予怀给江玖林披上一件带着青草香的披肩,看着那双无神的眼睛,心中暗道:若是这双眼睛充满神韵,该多漂亮?
伸手摸了摸披肩,江玖林朝杨予怀的方向点点头,靠在门沿处小憩。阳光铺上身体,柔和温暖得像是一件毯子,杨予怀痴望许久才背起弓箭离开。
这一睡,睡得深。
火焰化作飞鸟环绕在自己身边,江玖林脚下生出红色的镣铐,浑身被火焰焚烧起来。他快被血红色淹没了,无论怎样挣扎都逃不出火鸟的囚禁。直到一只手来到自己的额头,那只手触碰自己的瞬间,江玖林挣扎着惊醒。
左脸出现一道泪痕,江玖林轻轻擦去痕迹,颤巍巍起身。日头藏进云层去了,风从柔软变得呼啸疾驰,猛烈地撞击在江玖林肩头,将寒意从他细长的脖颈处带入体内。
“怎么突然变冷了?”江玖林自言自语,耳边传来故意吐气的声响。
回旋的风开口说话,“江公子,快过来啊!”
带着魅惑的、清亮的话语撩拨少年人的心弦,被幻觉包裹的江玖林一步一步跟随那绵软雾气的指引进入林中,雾气堆叠出一间奇妙的迷宫,江玖林无论怎样行走都无法找寻到出口。
带着香味的风又开口说话了,“江公子,让我瞧瞧你的心好吗?它看起来好好吃啊。”
江玖林的脸麻木无神,不带任何表情。跳动的心脏被两只绘有淡紫色花纹的手掌捧在掌心,指尖刚要触碰的时候,血色雾气将美妙迷幻的雾气侵蚀殆尽,一扇流淌血水的大门立于妖魅眼前,妖魅露出惊骇的表情,“柳非芸的鬼门寨?”
妖魅立即收回幻象,江玖林从迷雾中惊醒,抬手摸索周围陌生的一切。
妖魅稍显愤怒,化身为一只巨大的毒蝎,尾巴傲视群雄般落在江玖林头顶上方,满嘴尖牙张狂道,“哼!柳非芸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怎么可能是个瞎子?等我啃碎你的肉身,那颗心不是照样归我?”
江玖林能够察觉到危险,却无法准确寻找到逃跑的路线。
千钧一发之际,毒蝎的尾巴狠狠下坠,砸得大地震动。江玖林被一双手臂捞入怀中,两个人从山头径直滚下,对方始终护着自己,气喘吁吁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谁。
“杨予怀?你怎么来了?”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不是让你在屋里好好待着吗?”杨予怀扶着江玖林从落叶堆叠的地方爬起,嘴巴不听指挥地说了句,“柳前辈,你不听话啊。”
两人哑然,杨予怀赶紧解释,“对不起,江公子,把你当做别人了。”
江玖林不知如何回答,低垂下头。杨予怀抬头看他,刚想长舒一口气,江玖林背后的蝎尾让他的心跳到咽喉处,立即扑倒眼前人,语气焦急,“小心!”
“杨予怀!”江玖林茫然无措地抱着对方的腰,眼角通红。
“臭蝎子,可算是找着你了!”苍老的声音出现,语气却活泼异常。刀光宛若流星,将毒蝎的尾巴生生斩断,毒蝎怒啸,经文佛贴环绕在毒蝎周围,老儿懒洋洋道,“归命!”
佛贴像是活物黏满毒蝎的身体,经文从佛贴上钻出,围绕毒蝎化为一条没有长度的锁链将毒蝎包裹。毒蝎奋力挣扎,动静越大,锁链的力度越大,其中一张佛贴燃起火焰,一场大火将毒蝎烧了个干干净净。
江玖林和杨予怀立在一侧,老头将刀刃背在身后,盘腿坐在毒蝎尸骨上诵念一阵,起身望着两人,哈哈大笑,“连份儿赏钱都舍不得,想必是两个穷光蛋吧。巧了,老夫也是!”
这老东西甚至牙口不齐。
杨予怀抱拳感谢,“多谢老先生出手相救。”
老头撇撇嘴,抱着手臂问道,“拿什么谢?就你这两张嘴吗?哎哟,等等!”
老头突然上前嫌弃地推开江玖林,围着杨予怀转了一圈,手指摇晃着不知道在表示什么,神情逐渐猥琐起来,“小子,要不要随我做个除妖师啊?我可以把惊澜宝刀传给你哦!”
“啊?可是我不会除妖啊。”杨予怀摸不着头脑。
“他不除妖。”江玖林上前说了句话,语气强硬了些,“除妖之事凶险万分,不适合他。”
“小子,你这是在质疑老夫看人的眼光!”老头开始围着杨予怀绕圈圈,“这位少侠根骨奇佳,天生就是做除妖师的料!你身上有一种味道,能够吸引各种妖兽亲近你的味道,咱们连陷阱都不用布置了!我再闻闻!”
老头靠近了些,杨予怀一脸无奈,摊摊手,“我娶媳妇儿了,老先生。”
老头摆摆手,“又不是让你当和尚,除妖师也可以有老婆的好嘛?小子,你最近是不是被什么妖怪缠住了?你身上环绕着一种不属于你的味道,像是一种力量无比强大的凶兽才能拥有的力量。小子,你身上有劫啊!”
“越说越扯了!”杨予怀苦笑,拉着江玖林的手腕往山下走。
“哎呀,你老管这个瞎子干嘛?随我过来!”老头将杨予怀拉江玖林的手腕扯开,拽着杨予怀来到林深处讲话,随手抛下几张佛贴在江玖林脚边,“不要乱动,我跟他有话要说!有老夫的佛贴保你,不会挨妖怪揍的。”
杨予怀闷闷不乐,甩开老头的手一脸不悦,“谁准你说他是瞎子的?”
老头自知理亏,点头道歉,“哎呀,是老夫太激动了,不好意思。小友,老夫方才对你说的一字不假,这是除妖咒,你把它放在枕头底下,佛咒自会保佑你的。”
“那便多谢老先生了。”杨予怀无奈收起除妖咒,朝老头深深一拜,“敢问老先生姓名?”
“老夫就是个被逐出山寺的蹩脚和尚,小友唤我如海就好。”
归途中,江玖林想起师父口中的那个故事。
山寺来了一只被毒箭射中的小鹿,众僧人选择救助这只可怜的小鹿,小鹿每每毒发生不如死。年迈的僧人总说,“它可以熬过去的,佛会保佑它。”年轻的僧人在黑夜潜入小鹿的住所,用一把刀割破小鹿的咽喉,血水沾满衣襟。
年轻的僧人抱着小鹿诵念经文,房门被众僧人踹开,骂他杀生。
年迈的僧人将年轻的僧人逐出山寺,年轻的僧人背起那把刀离开山寺,所杀妖魔数不胜数,那把刀也因为血染妖界被世人唤作“惊澜”。
僧人名字,叫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