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异象 ...
-
凤儿近日有些奇怪。
生更半夜就会从噩梦中惊醒,痛哭流涕着说什么“头疼”“头颅像是要裂开了”的言语,到了白天便浑浑噩噩的,连做事的心思都没有了。
这日更甚,凤儿反手将整桌菜全部掀翻,像个疯子一般尖叫不止。杨予怀的手臂从凤儿腰间往肩上牢牢托住才不至于让凤儿打翻其他,江玖林听见动静缓缓往角落移去尽量不给他们添乱。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很痛!我很痛啊!为什么没有人理解我?”凤儿的声音像是被大风割破的风筝,脸上的眼泪像刀子般落下,在杨予怀的手臂内肆意挣扎。
“凤儿!你冷静!我带你去看大夫,好不好?”
“我不要看大夫,那群庸医……他们……他们什么都不会!怀郎,你抱抱我,你抱抱我,你已经许久没碰过我了……”如落叶般凋零,凤儿没了力气软软地栽倒在杨予怀怀中浅浅抽泣,被划伤的右手始终拽着杨予怀的衣角。
江玖林露出疑惑的表情。
没碰过?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怎么可能没碰过?难道,凤儿说的是床帏之事?
江玖林脸颊绯红,察觉到二人似乎在亲密,摸索着墙壁来到院落处的秋千上坐下,整个人的心怦怦直跳。按理说,成婚这般久,都该有孩子了。
他们缠绵在一起,会是什么模样?杨予怀……又会是什么模样?江玖林不自觉愣在秋千上,一巴掌给自己清醒过来,“我都在瞎想些什么东西,是不是应该离开他们了?”
夜深人静,江玖林正摸着窗沿关窗遮风,房间的木门嘎吱嘎吱响被吓了一跳,黑暗中似乎有人在呼吸。江玖林站在窗边,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凤姑娘吗?”
“你怎么知道是我?”像是质问,语气带着不爽和疲倦。
“杨予怀说话总是在我开口之前的,他要让我明白他的位置在哪里。”
“江公子,我想和怀郎分开睡。”凤儿掩上房门却未合拢,蹲在原地捂脸痛哭,“我的头每晚都在疼,像是有虫在脑子里搅扰,大夫却说没有病症。我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害怕……”
江玖林伸手摸索凤儿的位置,缓缓移步过去将手掌摁在对方肩头,“凤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或许是这几日摆渡被风吹伤了身子,所以头疼。杨予怀性子单纯耿直,他就好过你这一个姑娘,你要他怎么油嘴滑舌地哄你呢?”
“江公子,你知道吗?凤儿前些日子去过几次医馆……”
“嗯,然后呢?”安静聆听的江玖林问她。
“我问他,为什么我还没有孩子?是不是我的身体有问题?那大夫说,我的身体不像个活人,虽然会呼吸,内脏也在活动,却像是被注入灵魂的石头,到底是死的。”凤儿抱着自己的肩膀,哭得越来越厉害,“我明明……我明明活得好好的,江公子。”
“凤姑娘应该狠狠骂他一顿,然后夺门而出。”江玖林笑着说,“睁眼说瞎话的骗子哪里都有,凤姑娘太善良了,所以什么人的话都愿意听,总归会伤了自己。不必在意这些,你这几日身体不适,情绪自然不好。等凤姑娘气色好转,什么难题也都迎刃而解了。”
凤儿哭声渐小,被江玖林扶去床榻上,转身对江玖林说话,“多谢江公子。”
江玖林摇摇头,转身打开门又将房门合拢,进入杨予怀的房间。
进入房间就感受到低沉的气氛,杨予怀正深深喘着气,带着愤怒、不安与焦躁。江玖林摸索向前,狠狠撞在柜角,发出呜咽声。杨予怀赶紧起身扶住江玖林,“你怎么过来也不和我说一声?太危险了!”
“你怎么回事,杨予怀?凤姑娘怎么还跟你闹起脾气来了?你也不去劝劝。”江玖林忍住眼泪,被杨予怀扶在床榻上坐下,整个人捂着被撞的腹部轻轻喘气。
“江公子,你还记得如海老先生吗?”杨予怀的语气并不轻松。
“嗯,他跟你说了什么吗?”江玖林想起如海拉杨予怀说话的情境,隐隐皱起眉头。
怕是要说什么重大的事情,江玖林听见杨予怀呼出长长的一口气才道,“辞别时,他给了我一张除妖佛咒,让我放在枕下,可保我家平安。谁知从我放除妖佛咒的那一晚起,凤儿几乎夜夜头疼,白天也变得莫名焦躁,像是变了个人!凤儿莫不是……”
江玖林握拳,暗骂多事的老和尚,转头安慰杨予怀,“凤姑娘是个好人,不会是妖怪。你多心了,将除妖佛咒撤下吧,这事要是被凤姑娘晓得了,怕是千言万语也难说清。”
“可你如何保证她不是妖怪?”
“她如何待你好的,想必你比我更清楚。若她是人,真心为你却惨遭怀疑,甚至不被理解,你要以何颜面对她?若她真是妖,从未害人,不喝人血不食人肉,愿同你一辈子相守白头,你便要因为妖的身份厌恶她、抛弃她吗?!”江玖林苦口婆心地劝,只觉得悲凉的心口隐隐作痛,“若你当真如此绝情,在我眼中,你便和那个忘恩负义的孟桑淮没有什么分别。”
孟桑淮?杨予怀顿觉脑海闪过一些片段,洛瑶和孟桑淮的悲剧流淌在记忆中。
“万物生而有灵,有作恶的人,亦有行善的妖。”江玖林像是赌气似的躺在床上,翻转身体背朝杨予怀,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凤姑娘是个好人,莫要辜负她。”
“江公子,你是镜子里的那个人吗?”杨予怀躺在床的另一侧,侧身凝视胸口缓缓起伏的江玖林,语气不自觉带着悲伤,“你是……柳非芸吗?”
后半夜,丑时,杨予怀被哭声惊醒。
身边的江玖林手掌紧紧捏住被褥,浑身发抖,他的脸上挂满奇异的眼泪,整个人蜷缩在床上时不时翻身挣扎,嘴里琐碎着模模糊糊的字句,“好痛!师父,我好痛……”
“杨予怀……杨予怀……”
“江公子?”杨予怀伸出手指的手臂停住动作,缓缓抽离。他为什么会在梦里呼唤我的名字?他到底经历过什么,又隐瞒过什么呢?
浑身像出水的鱼儿惊厥,掌心死死攥住杨予怀的手臂,江玖林猛然惊醒,眼眶装满恐惧、悲哀和祈求。杨予怀尴尬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生怕眼前人误会什么。
“抱歉,是江某逾越了。”江玖林重新回到枕上,将呼吸控制在自己才能听清的力道上,整个人强制平静下来,用手指在黑暗中擦拭脸上的眼泪,“噩梦做惯了,睡觉的时候会闹人,实在抱歉。”
杨予怀缓过神来,干笑两声,脱口而出,“没关系,挺可爱的。”
也许是怕江玖林误会,杨予怀继续解释,“我没把你当小孩子啊,我只是觉得江公子有些小孩子心性,这点还蛮讨人喜欢的。”
两个心躺在各自的胸膛怦怦直跳,全然不知焦虑紧张从何而来。
完全不知晓第二日是如何到来,更不晓得昨夜是如何入睡的?江玖林起身时,杨予怀早已进入林子捕猎去了,凤儿估摸着去黑鬼泽摆渡,将枕头底下的除妖佛咒塞进胸口,起身打理好一切出门晒晒太阳。
身子还没动彻底,浑身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江玖林倚靠在墙壁上抓着左臂手肘,面露难色。深深呼吸一口,江玖林听着鸟雀的叽喳声勾起微笑,淡淡地闭上眼睛感受风的抚摸。
稚子的哭泣声吸引了江玖林,江玖林转身朝远处的山坡走去,路遇乱世便蹲下身子细细探寻一番,才探脚走路,直到那哭声越来越近。
听声音像是个小姑娘,约莫五岁左右。
“哭什么呢?”江玖林掌心举着一束清新的小紫花,朝声音的主人递去,“你要是不哭了,我就把这些花送给你,好不好?这些花……一定很漂亮。”
小姑娘擦擦眼泪,盯着江玖林的眼睛瞅了半天,像小鸭子走路一般摇摇晃晃跑过来,用手掌在江玖林眼前晃了晃,语气变得不太开心,“小哥哥,你的眼睛看不见吗?”
“对呀,小哥哥看不见哦。喏,你的花!”江玖林将花束递给小姑娘,小姑娘捧在掌心开心地笑起来,拉着江玖林的手往自家屋里走,“小哥哥,我给你吃阿娘做的梨花酥,可好吃了!我偷偷给你拿一块,她不会发现的。”
江玖林跟随小姑娘的脚步,轻声问她,“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姑娘回头笑得像只灵活俏皮的兔子,“叫我花苞吧,阿妈喜欢这样喊我。”
天空出现异常的轰隆声,却不是雷霆降落的霹雳声。江玖林顿下脚步,花苞回头疑惑地望着他,奶声奶气地说,“小哥哥,怎么了吗?”
“天火!!花苞!快跑!快离开那里!”山坡下的天地里传出近乎惊悚的呼喊声,撕心裂肺得让人心疼,最后的“那里”两字破了音。
下意识将花苞扯进怀中,江玖林从面向屋子的反方向开始奔跑,因为过于着急的缘故整个人摔在山坡上滚落下来,浑身被石子磕得像针扎一般疼。
那间屋子咚地一声爆炸开来,瞬息间燃起熊熊大火,像红色的蝴蝶振翅轰鸣。木屋垮塌的声音清晰地飘荡在江玖林的耳边,回过神来已然惊出一身冷汗,又急又怕地呼吸起来。
火焰似乎没有休止,开始向四周迸溅火星。
花苞看见火星朝自己袭来,下意识钻进江玖林的怀中高呼道,“小哥哥!火!火来了!”
江玖林毫无办法,只得将花苞死死护在怀中,无神地看着眼前的黑暗。滚烫的火焰朝他袭来,他是可以察觉到的,只是躲不过而已。
“江玖林!”杨予怀朝江玖林飞不过来拦在他身前。
“水生,落霞。”如海站在杨予怀背后,扔出一卷手写经文,经文化为水龙吞噬火星。
“江玖林,你怎么样?”杨予怀俯身瞧着浑身脏兮兮的江玖林,后者傻乎乎地歪着脑袋笑起来,摇摇头回答,“我没事,只是这天火来得太过怪异。”
莫非……是天对我的警告?
经文包裹被焚烧的木屋,火焰灭尽时不过废墟和焦土。妇人怀抱花苞跪在废墟前失声痛哭,她质问上苍为何如此对待自己,用头颅狠狠撞击地面,花苞抱着妇人的腰呜呜抽泣。
村民全部聚集起来围着被烧毁的木屋发出叹息,几个大娘围着妇人细心安慰。
“这并非天罚,而是妖孽所为。源头之火,就在你们家!”如海指着杨予怀,眼睛深邃清冷,像是看透了什么一般。村民中发出惊呼和怒斥,目光投向杨予怀和江玖林。
“杨兄弟和凤姑娘在这里住了半年多,是自己人,只有那个什么江公子才来不久!”
“他肯定就是那个妖怪!”
“胡说八道,他方才救了花苞,分明是个好人!”妇人站起来反驳,满脸通红。
“万一人家是做戏给你看呢?碰巧就站在天火底下,还能把你家闺女救出来,不仅救出来了人还没怎么受伤,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扛着锄头的男人声音尖锐。
江玖林没有否认,杨予怀将人护在身后,情绪激动,“不可能!江公子不是妖怪!我虽认识江公子不久,却晓得他的品性!如海前辈,不会是他!”
如海保持沉默,眼眸深沉地瞧着江玖林,像是在眼对眼交流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