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修行》雅阙

12、凤凰

　　杨予怀被耕地的男人们摁在地面。
　　江玖林被村民捆绑手臂沉默不语，他不可能告诉他们火焰很可能是凤儿体内的妖怪搞出来的鬼，也不能说妖怪，那可是自己的师母。
　　“杨予怀，你觉得妖怪不是他，那你说说是谁？”
　　“我……我不知道。”杨予怀即使怀疑凤儿，也不可能将其说出，红着眼睛将头埋下。
　　村民聚在一起议论声纷纷杂杂，最终决定将江玖林投下舍离崖。杨予怀挣扎起来扑向江玖林，却被人抓住手臂踢了一脚脚腕处，双腿跪在地面膝盖像是裂开一般剧痛。
　　舍离崖在山坡顶端，常年刮着大风，山坡几乎寸草不生，只有淡淡的土黄色。偶尔崖边会钻出几根新鲜的嫩绿与殷红，石头里只有几条小蛇和虫蚁耐得住其顽固。
　　“如海前辈！如海前辈，你劝劝他们！江玖林真的不是，我发誓！”杨予怀望着站在自己身边如海，几乎是声泪俱下，整个人颤抖得不能自控，好几个男人盯着自己根本无法到达江玖林的身边。
　　如海半蹲着身子，拽着杨予怀的后衣领，搓了搓鼻子小声道，“小子，你拜我为师，我便救他。如何？”
　　“你！”杨予怀只觉得身前的老人奸诈狡猾，眼神愤恨起来，气得胸口起伏越来越大。看着江玖林被村民一步步逼至悬崖边缘，杨予怀紧紧拽着如海的衣角点点头，声音好似呜咽，却又沙哑得不行，“我答应，我答应拜您为师……”
　　“好嘞！”如海飒爽起身推开众人，脚步急促，嘴里吧嗒吧嗒道，“这可是个妖怪，你们把他扔下山崖可是会被报复的。待老夫给他贴个降妖符咒，好封住其妖力……”
　　一张没有任何经文的佛咒被如海一掌拍在江玖林的胸口，也正因为这一掌的力道江玖林身体一晃跌下万丈深渊。江玖林的眼睛仍旧出现一寸惊异，嘴角的微笑没有任何欢喜的味道，手臂被绑在身后却丝毫没有挣扎的姿态，他下意识去看谁似乎因为没有瞧见出现几分失落。
　　没人知晓，如海看见这一幕后吐出的几个无声的字眼，“你不是那个人。”
　　“下手重了，不好意思。”如海尴尬转身，无奈地摸了摸脑门。
　　“江玖林！！！”杨予怀失控般奔向舍离崖边缘被如海一只手臂稳稳拽住，杨予怀半个身子匍匐在崖边掉着眼泪，嘴里模模糊糊地嘶吼着，“他不是妖怪，我都说了，他不是妖怪……”
　　下坠的风声伴着妖魔鬼怪的呼吸回荡在江玖林耳畔，他能想象自己被摔成肉泥时的丑陋模样，说不定这张漂亮的脸就要不复存在了。是不是我死了？杨予怀和凤儿的生活就会回归于平静呢？反正已经拿走那张除妖佛咒了……
　　高亢的、尖锐的鸣叫，江玖林抬头去看夺目的太阳，太阳竟然变成一只红色的大鸟朝自己俯身冲来？不对。我不是瞎子吗？为什么还能看见太阳在天上挂着？它还变成了一只鸟？！江玖林整个脑子恍惚起来。
　　火红色的幻境中，江玖林看见了比太阳还漂亮的火、比天还恢弘的光，心中不由得说：被这样的火焰烧焦是不是也是一种快乐？
　　身体摔倒在柔软的皮囊上，大鸟竟然稳稳接住江玖林缓缓往舍离崖顶飞去。江玖林并未震惊太久，他能在记忆中见过她，强大的、固执的、美丽的她。
　　“柳非芸，他们将你扔下来，我帮你烧死他们，好不好？”身下的凤凰说话，语气沉重尊贵，像是带着一股神权一般圣洁强大。
　　“你烧人家屋子做什么？”江玖林手腕的绳索被火焰烧成灰烬，将不舒服的手臂转了几圈，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坐在凤凰的背上。
　　“想要挣脱一个人的魂魄和意志，是无比困难的事情，当我能够掌权这具身体的时候，力量开始不受控制。那束火焰，有伤到人吗？”凤凰的声音变得小声了些，语气委委屈屈的。
　　江玖林轻笑两声，摇摇头，“千和这么善良，不会伤到人的。对了，你如何现出原形了？”
　　凤凰眨了眨琥珀色的眸子，轻声回答，“这并非我的原形，只是我化为灰烬的一片羽毛，每一片凤凰的羽毛都能够化形。我的凤骨不在人间，因此我无法真正重生于世间。”
　　江玖林有些乏了，扑在柔软的凤凰羽毛上眼皮打架，意识飞上九天之外。凤凰感受到江玖林的动作，语气越发温柔，“柳非芸……”
　　村民们还在张望崖底的动静，还有人提议去埋尸体的。
　　谁料崖底火光冲天，怒啸声惊得所有人脸色惨败，一只浑身燃起火焰的大鸟扛着江玖林飞于悬崖之上。村民吓得往悬崖边缘的反方向跑去，如海下意识拦在所有人身前望着降落在舍离崖边缘的大鸟，看着渐渐清醒过来的江玖林愣了愣神，胸口的护身佛咒被他撕掉了？
　　江玖林在保护这只鸟？他不愿意用佛咒伤害她。
　　杨予怀虽然害怕眼前的大鸟，却还是上前呼唤江玖林的名字，想让妖怪把江玖林还给他。
　　凤凰的翅膀缓缓撑开，如海知晓，那只大鸟在愤怒，立刻取出三张符咒散于空中。符咒燃起火光在大鸟周身旋转，凤凰大怒想用天火烧毁佛咒，江玖林大喊一声，“千和！”
　　凤凰晃了神，如海寻到机会，狠狠道一声，“善恶铃，念无忧！”
　　三张佛咒钻出三根相互交叉的红线，红线汇集处出现一只金色铃铛，铃铛轻轻晃动，经文化作百鸟环绕于凤凰身边，百鸟的鸣叫却被佛语禅音所替代，庄严肃穆的金光击打着凤凰欲挣开的翅膀。
　　大鸟栽倒在地，火焰消失于无形，烟雾缭绕里躺着凤儿。
　　村民吃惊地指着凤儿大声吼叫着，“天哪！凤姑娘才是妖怪！”
　　杨予怀被吓得不清，他无法反驳村民们的指认，更惶恐凤儿妖怪的身份。他看着江玖林的眼睛，回想起江玖林同自己说过的言论，回想起自己和凤儿的那些曾经与爱意。
　　如海朝凤儿一步步走来，江玖林听见沉重的脚步声，下意识护在凤儿身前，“别动她。”
　　如海倏地跪在地面，滑稽地磕了三个响头，哭得让人摸不着头脑，“哎哟，我的祖宗啊，我不是故意的！原谅老夫有眼不识泰山，您就算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跟你做对头啊！”
　　村民面面相觑，站起来质问如海，“如海老东西，你什么意思？”
　　“乡亲们，方才那只大鸟可是九天之上的凤凰啊！凤凰是妖界的神明，是天最忠诚的战士，她的强大与坚韧天底下几乎无人可与其匹敌！凤凰是吉兆的神兽，代表万事安宁的祥瑞与流传不息的延绵，生来就是保佑众生的！”如海的讲话变得激昂起来，手臂也开始生动有力，像唱戏一般挥舞，“各位，凤凰降临，说明咱们村要走大运啊！”
　　“走大运？它降下天火，算什么吉祥？”
　　“非也非也，那并非天火。”如海起身，装模作样地走起路来，宛若解疑答惑的老先生字字耐心而沉重，“那是凤凰赐予的火晶，也就是凤凰的眼泪。据说和那金子有七分像，却是最为珍稀的……”
　　村民们的喧哗声想起，纷纷下山前往废墟寻找。
　　江玖林面朝如海的方向，歪着脑袋问他，“哪有什么火晶？你分明在骗人。”
　　如海缓缓摇头，叹了口气，“那可是我除妖多年积攒的金豆子，也算是帮了你们。我也不亏，白白赚了个徒弟！”
　　“徒弟？”江玖林眼虽盲，仍能在眼中寻到不可思议的震惊。
　　“嘿嘿，我说我能救你一命，不过得有个条件，这小子必须得做我徒弟才行！”
　　“他不可能动手杀我，更不可能见死不救，杨予怀……你！你这脑子怎么一直就没长进啊！”江玖林气得差点儿跳起来，转身扶起倒在地面的凤儿，催促起杨予怀来，“你媳妇儿，你就让她躺地上啊？”
　　日头被藏进无端捉弄的云层里，杨予怀眼神黯淡下来将凤儿背到自己肩头，望着如海耿直问道，“如海前辈……”
　　“咳咳，还叫前辈呢？”
　　“如海师父，您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吗？凤儿她是九天上的凤凰，祥瑞的神明？”杨予怀的眼睛黑中透亮，像是在等待什么好消息似的，带着渴求与期盼。
　　也不知道是真晓得还是假知道，如海摇摇头，一顿胡诌将话搪塞过去，“哎呀，妖怪和神明我哪会知道得那么清楚？老夫只是觉得奇怪，凤凰那么强大的神兽化身为人应该也是气质非凡的，想必应该是凤毛麟角的人物。可是凤姑娘看起来小家碧玉，这气质委实朴素了些。”
　　“我只晓得，她从未害过人。”江玖林冷不丁来了一句，杨予怀羞愧得垂下头去。
　　“徒弟，你得这么想。凤凰这种稀奇玩意儿做老婆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天上不少大将军都不敢做的白日梦在你这里竟然梦想成真啦，你可偷着乐吧！你想想啊，凤凰乃妖族神明，有凤凰在你身边，哪个不怕死的敢来找你麻烦？这生活要多逍遥有多逍遥！”
　　杨予怀似乎并不喜欢如海描述的日子，但还是选择在回家后一心一意对待凤儿。
　　照顾凤儿期间，苦阑珊的瑾儿告诉江玖林暂时不要回苦阑珊，有个叫府辰君的公子哥每日都侯在苦阑珊等待柳非芸的消息，时不时一掷千金，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柳非芸再不出现就要买下苦阑珊所有的女子”。
　　接下来的日子，凤儿依旧出现异常，总是嗜睡、暴躁，一度让江玖林以为凤儿怀上了孩子，直到杨予怀否认才解开误会。杨予怀倒是发觉凤儿对自己越发冷淡，而自己也没有多大耐心对待凤儿，时不时陷入混沌的焦虑与自责之中。
　　“江玖林，凤儿好像不太像以前的凤儿了。是她变了，还是我变了？”
　　“你现在要做的是收起你的偏见。你想知道的答案，往后的日子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