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修行》雅阙

13、盗凤骨

　　南竹云斋，乃是天地阔然处，于天低百尺，于地高万丈。那是朱雀族的故乡。
　　惊天一鸣的凤凰现身，南竹云斋内云烟升起化作异象，警示族人凤凰重新降临人间。叮叮咚咚的声音乱响，每一位出现的朱雀族人脚下都拴着一把锈迹与血迹夹杂的脚镣，脚镣后拖着沉重的、神明也不可摧毁的神石。
　　当年天帝皇权的守护人朱雀千和选择保护柳非芸的那一刻起，朱雀族就被天定了罪。在天帝心中，朱雀将柳非芸放在天之前了，这是不可饶恕的、自私的罪业。
　　因此朱雀烟消云散后，朱雀一族被天赐罚，所有族人都必须囚禁在南竹云斋中，并且精心挑选两人为天帝效命。若是天帝能够感念其诚心，便可解去脚镣，还朱雀族自由。当然，这些不过是天强迫朱雀族效忠自己的借口罢了。
　　天的使者选择青鸾与血茹衡两人，使者中便有府辰君。
　　“快去取离火镜！”血茹衡拄着拐杖高呼道，眼神澎湃而激烈，像是看见能够燃烧这个琼宇的火焰，充满了重生的希望与期待，“我们的王，我听见了她的声音！”
　　“嘘！血长老，我们不能唤大人为王，我们头上还有天。”
　　“离火镜到！”青鸾捧着一面青色花边的椭圆状铜镜放在冥想池中，命令族人手拉着手围绕在冥想池的边缘，形成三个整齐的源泉。所有人同时闭眼，朱雀族人的额心出现火焰，火焰飘散在冥想池中聚集，漂亮得好似一场盛宴。
　　离火镜的画面中，一只凤凰惊天飞鸣从日头钻出，接住一名少年。她的羽毛宛若火焰不辨虚实，毁之不灭，长满茁壮的精神与力量，那双琥珀色的明眸胜过月的清辉，更透出些冷峻与倔强。
　　“柳非芸？他不是死了吗？”族人睁开眼睛，血茹衡愤怒地质问。
　　“他不是柳非芸，血长老且安心。”青鸾赶忙解释，“您大概忘了，他是我们放在柳非芸身边的诱饵，如今已是柳非芸的徒弟了。”
　　“罢了，不必管他。既然大人在那人族女子体内，只需杀死那女子，重寻一个可以操控的替身，先将大人如此请回来吧！”血茹衡冷言。
　　青鸾摇摇头，反驳血茹衡的观点，“此事不妥。朱雀一族效忠于天，不得谋害人间生灵，否则会被视为反叛之人。青鸾觉得，如今想要千和大人归来，必须拿到神力最为强大的凤骨！咱们利用凤骨重铸凤凰肉身，魂魄自然可以归位，也无需牺牲任何人命。”
　　“凤骨在忘川神女手里，哪里是好拿的？”
　　“凤骨怎么会在忘川神女手里？不该是压在天牢中层层看守吗？”不知情者疑惑不解。
　　“忘川神女和咱们大人是情敌，他俩都喜欢柳非芸。神女一直妒忌咱们大人，因为满怀嫉妒之心，所以从天的手中讨要凤骨。据说神女尝试过上千次不同的手段，都不能彻底摧毁凤骨，这才将凤骨用十八锁魔牢牢封闭起来。”
　　青鸾的眼睛凝视碧蓝色的天空，晃了晃神，猛地定住。
　　青鸾仿佛看见天火朝人间扑杀而去，那些天火就像是朱雀族人的眼泪与尸体，零零散散，没有完整的形状，只见她稳住身体，转身宣布，“诸位，青鸾要上九天，盗凤骨！只为千和大人能够重生于世，引领我朱雀一族重回鼎盛之期！”
　　本想着阻拦的血茹衡抬起手臂又放下，作为朱雀族最年长的前辈，血茹衡望着意志坚决的青鸾，拄着木拐下跪行礼，“愿青鸾大人此去……神火庇佑，一路顺风！”
　　“愿青鸾大人此去神火庇佑，一路顺风！”整齐划一的恭祝声响彻南竹云斋，青鸾化作大鸟爬上云端朝九天窜去，如同一点火星在灰烬中通明。
　　九天上晃眼的天柱亮得吓人，没有人能够用眼睛一直凝视，否则会整个瞎掉。青鸾化作小仙跟在神女忘川的侍奉仙女队伍后，莲步轻移，含笑带风，众仙不由得多看了眼忘川神女的侍奉仙子。
　　九转玲珑桥，八绕琉璃塔，见花瓣坠于鲤鱼池，赏香风醉在枫叶林。侍奉仙女来到忘川神女的所在地——忘川神殿，为首的仙女开始指点起来，“你们俩，挑最饱满可口的水果侍奉，那些蹩脚的、酸涩的自个儿挑来吃掉，莫要惹神女不快！”
　　捧着果盘的两位侍奉仙子蹲下身行礼应下，将丑陋的水果一颗颗喊进嘴里，涩得满脸狰狞。整理好面容服饰，总是要裹着一脸灿烂的笑意入内服侍。
　　“你们俩，将天后赠予的衣裳服侍神女换好，莫要出了纰漏。否则，怪罪下来的，可是天后！”为首的侍奉仙女表情严肃，“为神女梳理头发时务必谨慎细心，切莫弄疼了她，定要挑一件最衬那衣裳的头饰！”
　　两名侍奉仙女抬着一只木箱轻盈踏上台阶。
　　只剩下自己了，青鸾咽了口惊慌的口水。侍奉仙女有些疑惑，“嗯，怎么还有人？莫不是我输错了？这样吧，你拿着那把鹅绒扫帚四下打理，莫要让人间的尘土出现在这九天。”
　　缓缓应下，移动身形抓起那把鹅绒扫帚，青鸾晃了。好漂亮的扫帚，根本不舍得把它弄脏，就像是柔软的鹅绒枕头一般舒服，应当是个无用的装饰品才对。
　　进入忘川神殿，珠帘轻摇，碧玉流苏挂满整间屋子，是个女儿家的屋子。青鸾环视四周，确定四下无人，左手伸出掌心跳跃着一束不冷不热的离火，离火指引着青鸾从走廊转入侧室，那是神女绘画的房间。
　　当然，里面早已乱成一团。柳非芸的画像堆成小山，水红色的桃花花瓣落了满地，一把无人问津的古琴被安放在案上，被画卷遮了大半。不用问，多半是柳非芸的琴。
　　高高立起的灯柱被离火识别。青鸾伸出手指抚摸，感受到内部包裹的凤骨气息，心下大喜。灯柱的形状歪歪扭扭，雕刻着无数条龙蛇的形状将整个灯柱包裹侵蚀，青鸾低声道，“这便是十八锁魔吗？”
　　唤出凤凰绫，出尘绝艳的绸缎衣带抛向屋顶，沾满妖气的绸带很快打动十八锁魔的吞噬之心。十八锁魔从青铜中活动起来，化作缓缓移动的十八鳞蛇，吐着信子缠绕着凤凰绫。
　　离火进入灯柱中央，灯柱里发出火红色的光芒。青鸾喜出望外，却又冷汗直下，立下抬起掌心用妖力呼唤凤骨回到自己身边。整个过程起伏惊心，右臂使用凤凰绫吸引十八锁魔，左手为凤骨注入妖力进行呼唤。
　　快一点，再快一点！千和大人，千和大人的凤骨！
　　“你们把我的头发弄疼了！一群傻子！”忘川神女的叫嚣声想起，赤足的神女走路咚咚响，在走廊上愤懑地踱来踱去，猛地又出现不合时宜的笑声，“不过这身翠裳我很喜欢，特别是这些淡绿色的流苏，像画儿一样！我得找一件能配得上这件衣裳的头饰！傻愣着干嘛？快去找啊！”
　　“是！”侍奉仙女的语气惊恐而谨慎，纷纷开始翻柜寻找。
　　“呼——”门口的影子消失，青鸾深呼吸一口气，起伏的胸膛还是那般剧烈，十八锁魔的眼睛发出红光，转头盯着操控凤凰绫的青鸾，后者暗道一声，“不好！”
　　青鸾不敢再动，十八锁魔偏离凤凰绫朝青鸾的方向窜来，速度快得根本躲避不了。青鸾只好停止动作，像是一尊雕像一样伫立在那处，十八锁魔将青鸾当做忘川神女的玩具从脚腕缠上她的腰间，信子在她的脖颈处来回滑动。
　　不过，妖力仍在缓缓运送着。
　　“找到啦！最适合这身翠裳的头饰！”
　　“什么？”方才忘川神女的声音，就出现在自己身后！青鸾想要回头去看，那个声音冷冷一笑警告自己，“别动，否则十八锁魔会把你啃成肉块的，一个擅闯忘川神殿的朱雀族罪人就算死了，父王也不会为你讨说法。”
　　脚步声缓缓响起，神女举着一支玉簪细细抚摸，抓住那只为凤骨传递妖力的手腕狠狠掰了回去，眼神阴狠毒辣，“我的玉簪还缺了点东西，青鸾姑娘，可否向您讨要六片您漂亮的羽毛呢？”
　　朱雀族，羽毛是衣裳，是生命，亦是尊严。除其羽毛，如人除去身发。
　　青鸾捏起拳头，凤凰绫回旋将十八锁魔的十八个脖子全部拴在绸带中扔向忘川神女。凤凰绫向天膨胀化为巨大的绸缎朝神女击打过去，“我杀了你，你这个毒妇！”
　　波澜不惊的眸子，带着死意。忘川神女没有动静，仿佛在等待什么。
　　瞳孔赤金的男人出现在忘川身前，掌心一把血红色长剑轻松斩断凤凰绫。身形修长，细腰窄肩，发束于顶，眼眸倒是若河流清澈，干净神秘。
　　“属下来晚了，请神女赐罪。”赤雕的徒弟，万鸟之掌，天宫护门大将军，金鹰。别看这家伙青衣柔软，内甲却是天帝赐予的八荒珍珠褂，其中包含能够对抗神火天雷的坚韧。
　　“你知道就好，捉住她。”神女坐在木椅上，捡起一张画卷细细瞧着。
　　金鹰俯身瞥了眼画卷上的柳非芸，眼角带着无端的杀意与失落，血红色长剑朝青鸾的腹部捅去。青鸾知晓自己不可能比金鹰的速度还快，只能化作青鸾大鸟腾飞于忘川神殿中，巨大的旋风扑向忘川。
　　金鹰勾起唇角，化作金翅苍鹰振翅而飞，两只大鸟飞出神殿在天上打得有来有回。青鸾动作灵动，姿态轻盈流畅，躲闪及时，使得金鹰扑了几个空。金鹰气势磅礴，姿势巧妙，回旋有数，逼得青鸾越发躲闪的余地，只得反手回击。
　　“万鸟之王不该是你，那本该是凤凰！”青鸾的眼睛泛起泪光。
　　“万鸟之王不是我，亦不是凤凰，而是天。”金鹰的语气沉稳凝重，字字诛心。
　　“你已经沦为天的奴隶，天的走狗！”青鸾苦笑，金鹰却低吼着警告她，“闭嘴！这是在九天之上，你想灭了朱雀一族吗？青鸾，天要忠诚，却从未相信忠诚，你明白吗？”
　　苍鹰的利爪从尸山血海中磨炼得无比锋利，在青鸾的皮毛脊背抓出六道血痕。青鸾无力地垂在苍鹰掌心，重重跌到在忘川神殿前，一脸绝望地看着台阶上的神女。
　　神女昂起脖子开口道，“金鹰，替我取下青鸾的羽毛，我要最漂亮的羽毛！”
　　奇怪的是，金鹰没有照做，反倒是摇头反对，“神火朱雀一族，视力量与骄傲为尊严，不可辱！神女，还望……”
　　“放肆！她是天的罪臣，没有资格谈力量与骄傲！”神女忘川走下台阶，伸手拽住一把青鸾的羽毛，在金鹰阻拦前抬手一扯，翠绿色的羽毛散落满天，伴随着青鸾大鸟惨绝人寰的悲鸣与忘川痛快淋漓的笑声。金鹰看着青鸾无助地扑棱翅膀越发显得可悲可怜。
　　带着血珠黏在玉簪上，六片翠绿与忘川的翠裳相得益彰，极为清秀。神女将玉簪朝上发端，满心欢喜，瞥了眼倒地不起的青鸾，咬牙切齿道，“和你的主子一样，都是下贱东西！”
　　说罢，用脚狠狠踩在青鸾的脖颈处碾压，似要将柔软纤细的脖颈踩断。
　　“神女息怒，青鸾如今还算是天帝的助力，不可伤其性命。”金鹰化身为人半跪在青鸾身侧求情，眼神倔强，“我与青鸾共为羽族身，还请神女看在金鹰侍奉护卫多年的份上饶她这一次！她若再来，我必亲手除之！”
　　“既如此，也罢……”忘川眯眼望着缓缓化为人身的青鸾，迅速转身挥了挥手，“给她打断一条腿，扯断翅膀，扔下九天去吧。这可不是侮辱哦，这是送她一条小命，金鹰将军。”
　　“是！”金鹰咬牙应下，血红色的剑斩断一只羽翅和脚筋，青鸾发出癫狂尖锐的嘶吼声，翻滚起来沾了满地的血。金鹰抱起青鸾穿梭于祥云上，寻找能够出现一寸生机的地方。
　　见金鹰离开，神女忘川清冷地命令道，“朱雀罪人青鸾盗凤骨，伤及神女忘川，立即派遣一众天兵下到人间捉拿要犯，见之即刻处死！莫让天帝晓得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