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醒时春山_

59、第四十四章

　　夜风呼啸着，大雪终于落了下来，漫天的鹅毛从云中滚落，很快就将地上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蟠龙殿内寂静无声，无人发出一丝动静，白墨渊紧紧抱着赵云笙，脸颊贴着他的脸颊，只有这样，他才能感觉到赵云笙的一丝呼吸。
　　李老太医和李郯替赵云笙施针，不知过了多久，白墨渊觉得那呼吸似乎重了些。
　　“孩子...”
　　白墨渊觉得脸颊边呼出的气没有一丝温度，他回过神，蹭了蹭赵云笙的脸颊，“乳母抱下去了，等清洗干净就抱来让你看。”
　　赵云笙的眼皮很沉，勉强撑开也觉得眼前蒙着厚厚的雾，看不清什么，他索性闭着眼，窝在白墨渊的怀里，他不疼了，只是没力气，一丝力气也没有，好似他飘飘荡荡的，这副身躯已不是他的了。
　　“外面，下雪了...”
　　旁人只看见赵云笙嘴唇动了动，只有白墨渊贴着他才勉强听清，他回道，“是啊，好大的雪...”
　　“想看雪，跟你...”
　　白墨渊看着赵云笙毫无血色的唇，轻轻地落了一个吻在人额头上，“外面太冷了，你还生着病。”
　　“想去...”
　　“等你病好了，我就带你去。”
　　赵云笙艰难地咽了口气，有些喘息，无奈地勾了勾唇，他不知道他连这点动作都做不出来了。
　　“好不了了...”
　　“病得说胡话，更是不能去了。”
　　赵云笙想笑，他少听白墨渊说这样幼稚的话，他还欲再说什么，可实在没有力气了。
　　殿内无风，铜炉烧出的热气熏的灯影摇摆，一片光投在赵云笙的眼睫上，印下一圈阴影，赵云笙面色青白，再没了往日的生气，或许，很早之前，他便已没了生气。
　　婴孩啼哭惊醒了殿内的沉静，乳娘抱着洗干净包好的孩子进殿，她抱到赵云笙身边给他看，“陛下，小皇子很健康呢，哭声也大，白白/嫩嫩的，比寻常的孩子都要好看。”
　　赵云笙垂在榻边的手指蜷了蜷，很是费劲得睁开眼，他还是看不清，眼前没有焦距，只看到自己与白墨渊之间多了一团。
　　白墨渊从乳娘手中接过孩子，一手拖着孩子，放在赵云笙怀里。赵云笙感受到了些重量，极力抬起自己的手，想摸一摸孩子的脸，可他看不清，手好不容易悬起来，却不知道落在何处。
　　“这里。”白墨渊握住赵云笙的手，用他的手指去抚/摸孩子的脸，“他在这里，摸到了吗？”
　　赵云笙的感官也在退化，只觉得似乎手指有些暖暖的触感，他的手凉，怕凉着孩子，便想退开，可方才还啼哭的小孩儿，动了动嘴，含住了那一截手指，赵云笙感觉到了他的吮/吸，有些舍不得拿开了。
　　“云笙，孩子叫暄儿好不好？我们的孩儿，赵暄，你觉得好不好？”
　　赵云笙的干枯的唇擦过白墨渊的脸颊，白墨渊极力去分辨，才听清那几个字，“墨渊，我冷...”
　　赵云笙的手自孩子脸颊上垂落，口中得不到吮/吸的小家伙“哇”的一声又哭闹起来，乳娘见状赶紧将孩子抱下去照顾，白墨渊愣了一愣，轻轻地唤赵云笙的名字，可没人再回应他。
　　白墨渊垂下眼，看人静静得躺在自己怀里，动也不动，脸颊旁的呼吸也没有了，他没有笑，没有怒，没有明亮的眼眸，胸口连一丝起伏也没有。赵云笙的身体好凉，明明殿内烧了火龙，床边都是铜炉，哪怕白墨渊抱着他，拥着他，那具身体还是很凉。
　　白墨渊恍然忆起，赵云笒在他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是如此，连翘那孩子在他怀里停了呼吸时也是如此，如今...是赵云笙了。
　　他们都抛的下他，他们都以为白墨渊此人心如铁石，哪怕至爱亲朋逝去，他依旧可以潇洒一生，他们都以为，什么样的苦痛，白墨渊都是可以受得住的。
　　“你怎么，这么狠心呢。”
　　“夺了我的心，又把我推出去。”
　　“要了我的人，又留我独自在此。”
　　“那日在临安寺，我吓到你了，所以你也要吓我吗？”
　　“暄儿那么小，你也不要他了吗？”
　　殿内无一人言语，只有白墨渊的低喃碎语，殿外的风似乎也不动了，只剩大雪纷纷，积雪厚了一层，整个皇宫都静了，偶尔能听见一两声婴孩儿的啼哭。
　　“陛，陛下——”小路子绷不住，哭喊着跪地磕头，苏公公同他一道跪哭着，殿内其他人才似反应过来一般，一同跪地磕头哭赵云笙。
　　赵珵庆听到殿内的哭声，不顾宋昭的阻拦闯进殿，看见白墨渊怀里了无生气的赵云笙，也忍不住跪在床边哭泣。
　　赵云笙待他好，自他入京，他能感觉到，赵云笙待他如亲弟弟般的，可为何这样好的人，不能有好的结局呢。
　　“皇兄...”赵珵庆埋首臂间，泣不成声。
　　“大人，陛下...陛下曾留有遗诏...”小路子哭跪在白墨渊脚边，直身叩首，“陛下说，他驾崩后，请大人取出蟠龙殿的御匾后的遗诏，内有两则，若白大人愿意，则由大人摄政，辅佐小主子继位；若...若大人不愿，可带小主子离宫，由世子继承大统，执掌江山。”
　　小路子痛哭，他自记事起便陪在赵云笙身边，伴赵云笙二十余年，他知道，赵云笙根本不是外人眼中那般冷情，小时候赵云笙被罚，他陪着一起跪，赵云笙让他起来；赵云笙受伤，他被追责受罚，赵云笙会给他送药。他的这位主子，吃了太多常人不知道的苦，受了太多旁人不知道的罪，天家皇子，在他人眼中多好的投胎，可这是赵云笙想要的吗？
　　“你一直都知道...”
　　白墨渊目无一物，可笑他还一直以为自己瞒的很好，原来赵云笙早就知道。
　　因为知道，才会把赵珵庆接进京，才会提拔他，栽培他，让赵珵庆在六部轮转，熟悉政务。才会在挞拔设下乱局，给赵珵庆成长的时间。
　　赵云笙早就知道，他瞒着所有人，将自己的后事都安排好了。他什么时候想的这些呢，是在白墨渊气他任性胡闹，进宫后也只肯居“玉竹书斋”的之时吗？是他一人在蟠龙殿，独自等天明之时？是他知道，当年浮明山险些殒命，是自己亲生父亲所为之时？
　　白墨渊想起赵珵庆问过他的话，若早知是梦，是要梦醒，还是沉溺梦中，于赵云笙而言，这一切都是一场梦，而他心甘情愿，沉溺在这梦里，在他所剩无多的岁月里，做一场美梦。
　　“大人，唯今还有一法。”众人痛哭之际，李老太医忽然想起秘书上一法，他起身让白墨渊将赵云笙放下躺平。
　　白墨渊不肯放手，被赶进殿的纪太师厉喝，拐杖一棍击在臂上，“你撒什么癔症！快将人放下！”
　　赵珵庆也反应过来，同裴尚卿一起将白墨渊拉开，好让李老太医施救。老太医以金针刺入赵云笙手脚十指，再是全身大穴，这些穴位无一不是痛入骨髓之处。
　　恍惚间，白墨渊似乎听见赵云笙咳了一声，他挣开赵珵庆和裴尚卿，扑到床边，看见赵云笙原本平静的面容皱起了眉头。
　　“云，云笙...云笙！”白墨渊看向李老太医，“云笙如何？”
　　“这口气是缓过来了，只是...”老太医沉沉叹了口气，“寒毒已入心脉，陛下恐怕...”
　　李老太医曾言，真正威胁赵云笙的并非生产一事，而且孕子丹积累的寒毒。
　　白墨渊的手抚过赵云笙皱起的眉头，起身看向李老太医，“上次，白某与您说的办法...”
　　“只有一试了。”
　　“您能保云笙几日？”
　　李老太医捻了捻胡须，“老臣拼尽一身医术，可保陛下十五日。”
　　“好，十五日，够了，十五日之内，我一定带人回来。”
　　白墨渊向纪太师长揖一礼，“白某须离京十五日，寻找救云笙的办法，这些日子，朝中上下，要倚仗太师和小世子。”
　　纪太师颔首，“你且安心去。”
　　“宋昭，你去沿路备马，我要立刻出发。”
　　“属下领命。”宋昭接令便立刻去安排。
　　“小路子，苏公公，”白墨渊拍了拍小路子的肩，“云笙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你们替我照顾好他。”
　　小路子得知赵云笙有救，自然是无有不应，擦去眼泪，“奴才定时刻伴在陛下和小主子左右！”
　　一应安排俱全，白墨渊回到赵云笙身边，他握了握赵云笙的手，低声道，“我要离开几天，但我一定会回来，你答应我，等着我回来，我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说，你想听的话，我都还没对你说。”
　　“云笙，这次换我求你，求你别扔下我。”
　　白墨渊吻着赵云笙的眼角，贪恋地看着他的每一寸，“很快，很快我就回来了，你醒来就可以看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