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醒时春山_

60、第四十五章(上)

　　自盛京往岭南的官道上，一匹马如疾风奔驰，风雪交加，这条道上连着五日，都见这人的身影，短短五日，从盛京到岭南，只见换马，不见人歇。
　　宋昭一接到白墨渊的令便立刻安排，沿路的驿站都给白墨渊安排了脚程快的马匹，五日来白墨渊一时不敢耽误，一刻不敢歇。
　　白墨渊身上斗篷因时不时的细雪早已潮湿，湿答答地盖在身上，白墨渊脸颊被风吹的通红，甚至有几道皲裂。他的掌心早被缰绳勒破，血已经沁入绳中，可风雪催人，他的一双手早已僵硬麻木，感觉不出痛，怕掉下马，只能用缰绳紧紧勒着双手。他的唇上干出了几道血口，下巴青黑，胡茬扎手，两颊凹陷，哪里看得出半分往日翩翩公子的模样。
　　“白大人！”
　　成家公子早执伞在路口候着，一见人便立刻上前迎人，他见人这副模样也是颇为意外。想当年白墨渊携赵云笙前来参加他的喜宴，那时两人身姿挺立，翩翩少年，一双璧人，如今再见白墨渊竟觉苍老了好些岁，成了这般模样。
　　“成公子。”白墨渊连马都没下，他一开口声音喑哑，他的嗓子被路上的风吹坏了，也顾不上叙旧情，只着急请人带路。
　　成公子知事情要紧，忙上马带路，边与白墨渊说明情况。
　　“岭南本就是药王故籍，只是以前药王一直云游在外，直到两年前才回了岭南，隐居此地。听闻药王善医蛊之术，死人白骨经他那蛊虫救治，便可如活人一般。传闻虽有夸大，但这位药王医术属实精湛，内子生产时险些丧命，便是这位求这位药王以蛊虫之术相救的。”
　　二人策马疾驰，风声呼啸，白墨渊听得那位成公子的话三句入耳两句，只听得药王医术高明，还救了成公子的妻，心下安了几分，赵云笙必然也有救了。
　　“前几月我见白氏族人四处寻访名医，便将此药王引见，您给的脉案已交药王查看，可药王什么都没说。药王医术名声在外，来求药者众多，药王每日只见几人，我们那时只带了脉案，恐因此才不得药王真言，这才要请大人您亲自来一趟。”
　　二人话语间已到药王所居之处，药王为避世，所居之处于深山之间，高山之顶，只有一条石阶可通顶上。仅是望着这长阶，便阻拦了不少小病小痛前来求医问药的人。
　　甫一下马，便见入口处有个扎着双髻的小童子拦住二人，“公子请留步。”
　　白墨渊着急见药王，上前一步，拱手拜道，“在下白墨渊，有事相求药王，人命关天，还求童子速速代为引见。”
　　成公子紧随其后，催促道，“小童子，快快让开，去告诉你家药王，我们真的有要事相见。”
　　“师傅知道您要来，特让小童在此等候，”小童子拦在入口处，“白公子，师傅说你要救的人，他救不了。”
　　“怎么可能！”成公子惊诧，“明明之前我们来问时还好好的，怎么短短时日就救不了了？你且先让开，让我们当面与药王相谈。”
　　小童未理睬成公子，只问白墨渊，“白公子，师傅让我问你，那位病主的孩子生下来了吗？”
　　白墨渊一怔，答道，“生下来了。”
　　“即是如此，便救不了了。”
　　小童转身要走，被白墨渊拉住，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救不了...怎么会救不了...
　　“你，你把话说清楚...”
　　“师傅说，如果孩子还没出生，尚可一救，如今孩子已出生了，那便救不了了。白公子，成公子，请回吧。我师傅不救求死之人。”
　　小童一拜，转身便要回去。
　　白墨渊愣了一瞬，赶上前去，“是不救，还是救不了...”
　　他望着自山下入口蜿蜒向上的长长的阶道，仿佛通天，那药王如高居云深处的神仙，轻言便断了一个人的生死。
　　不，他一生从未强求什么，唯赵云笙兄弟二人，他无法轻放。
　　白墨渊除去披风，撩/起前襟系在腰间，忽的双膝跪地，他这双膝盖，连帝王都不跪，只跪过师傅，为赵云笒跪过赵云笙，他向来宁直不弯，如今为了赵云笙，也弯下了膝。
　　白墨渊这一跪，嘶哑的嗓子高喊，“白墨渊求见药王，求药王救人性命。”
　　小童子惊了一惊，俯身要去相扶，却见白墨渊起身越过他上了一步阶，再次跪拜喊道，“白墨渊求见药王，求药王救人性命。”
　　“白公子，没用的，师傅说了不救就是不救！”
　　白墨渊充耳不闻，又上了一层台阶，又是一跪。
　　药王医术闻名于世，前来求药者络绎不绝，小童子跟着药王见了不少求医求药的人，若得了救，便欢天喜地，若被退了回去，便哭哭喊喊一阵也便罢了。可从未有一人，如白墨渊这般执着。
　　几千台阶，白墨渊一步一跪，一跪一喊。
　　数百阶时，大雪又纷纷，白墨渊的身上很快披了一层薄雪，成公子要给他撑伞，被他让到一边，小童子拦不住，只能看着人这样一步一阶的往山上去。
　　远处些的台阶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白墨渊的双膝将雪压实，留下两个圆坑，还有，清浅的红迹。
　　小童子和成公子跟在白墨渊身后，不知从哪一级台阶开始，那雪变的红了，先是浅浅的一层红，但是大雪也盖不住的鲜红。
　　白墨渊的身躯开始变的缓慢，他跪下和爬起变的越来越费力，喊声也越来越哑。白雪将台阶盖的严实，他仰头看去，看不清尽头在哪里，他只知道，他多跪一步，赵云笙的生机便多一点，这一步步，便攒下了赵云笙的生机。
　　“白大人！”
　　白墨渊一个踉跄，额头磕在台阶上，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滴下，化了些面上凝的霜。白墨渊脸色青白，他的领口很快染红。
　　成公子急忙上前相扶，用帕子按住他的伤口。
　　白墨渊缓了缓，摇摇头，推开搀扶，他的嗓子已经喊不出话，成公子只能看他口型，知道说的是“多谢”二字。
　　小童子年纪小，心软，见白墨渊如此，越过他先行跑上山去见师傅。
　　山上青松被雪压弯了枝，天色昏暗了下来，白墨渊终于看到了药王的一片小屋，他急步上前，跪在门前，嗓子如同有小刀剜肉，“白墨渊，求见，药王...”
　　小屋里没有一丝动静，成公子内心不忍，上前敲门，“药王，药王开开门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药王开开门吧！”
　　“药王，药王开开门吧！”
　　“药王！”
　　天黑成一片，不知是不是天怜白墨渊，雪终于停了，可天还是冻得吓人，成公子看着跪在门口的白墨渊，他从未想过，有一日会见到这样的白墨渊。
　　当年赵云笙和白墨渊前来岭南，地方申仡的确看不起这俩毛头小子，可三年间二人兴修水利，安民除匪，将岭南百姓的日子带的好了起来，自然也赢得了百姓的尊敬。
　　他成亲那时还请了二人，那时看他们明明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可如今...如今这满身的沧桑，叫人认不出来。
　　他们那时常一起喝酒煮茶，赵云笙常说，岭南之外天地广阔，可那广阔天地，真的有那么好吗？
　　成公子忽然想起家中之妻，想起家中稚子，外面天地如何广阔，他只需那一方温暖。
　　蟠龙殿内暖如春阳，小路子和苏公公寸步不离地守在赵云笙床边，搓着他冰凉的手脚。
　　赵珵庆从殿外来，夹着风雪，他待身上寒气除尽了才靠近赵云笙，问小路子，“皇兄可醒了？”
　　这几日赵云笙一直未睁眼，但偶有梦呓，只是都听不清说了什么。
　　小路子摇摇头，他用热帕子替赵云笙擦了脸，端着水盆准备退下，却见赵云笙的唇动了动，赵珵庆凑近去听，似乎是——
　　墨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