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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四十二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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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未到,你不该来这儿。”
“你如何得知,时辰未到。”白墨渊看着赵云笒,他一如记忆中的清雅。
“你是热的,你不属于这里。”赵云笒冰凉的手盖在白墨渊手上,冰冷刺骨,没有一丝热度,赵云笒浅笑,“能再见你,已是万幸,见过一回,便回去吧。”
白墨渊遥望着赵云笒身后的一条黄泥土路,道路两侧挂满白幡,无风自动,远远处有一座亭楼,只是望之不可及,似乎很远很远,而他确实也没有力气再走过去。
“连翘...”
赵云笒身后站着的女孩儿冲着白墨渊笑了笑,她并不识眼前之人,却莫名的对他亲近。白墨渊回以一个微笑,矮下身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个女孩,他曾想过,若是连翘没有死,她会是什么样,如今看来,无论她长成什么样,她都是她白墨渊心头的一块宝。他尝试着靠近连翘,将孩子抱进怀里,她和赵云笒一样冰凉刺骨,会动,会笑,可丝毫没有人气。
“连翘还小,需享三年人间香火才可投胎转世,我与她父女缘分一场,陪她这三年便也要走了。墨渊,你与她父女缘薄,不必强求。”赵云笒牵着连翘的手,这孩子刚学会走路,好可惜,连声爹还不会喊。
“云笙可还好?”
提起赵云笙,白墨渊皱起了眉,他不能在这里久留,赵云笙必然担心极了,他的身体不能急,不能操劳,他得赶紧回去。白墨渊看着眼前二人,他欠了他们太多了...
“云笙的性子,你不好过,他必然不会让自己好过的。”赵云笒仿佛早已料到,他将连翘从白墨渊怀里抱出来,小姑娘依偎在赵云笒的肩上看着白墨渊,“该回去了,墨渊...”
是该回去了,云笙还在等他。白墨渊只是动了动这个念头,明明什么都没动,却眼睁睁地看着赵云笒和连翘离他越来越远,那座亭楼,那些白幡都离他越来越远,直接眼前一千混沌。
“再见,云岑...”
“墨渊,你说什么?”赵云笙贴近白墨渊的唇边,想听清他说什么,却只听见刚刚咽下的“云岑”二字,赵云笙僵在原处,直到小路子将他扶开,让出位置给李老太医施针拔毒。
赵云笙站立在一边,面色青白,仿佛他的生气都系在了白墨渊的身上。他们刚去临安寺回宫,白墨渊昏迷了一路,方才扶他躺下时才听他吐出两字,确是...云岑。赵云笙觉得心尖处被人揪了一下,锋利的匕首在他的心上又添了个口子,然后徒手将那个伤口扒开,给每一个人观看。
李老太医看白墨渊只剩那一口气提着,摸准穴位后便以金针刺入。
“血封喉”毒性强烈,想要拔出却叫人异常痛苦,白墨渊于混沌中忽然觉得周身痛苦难当,每一寸肌肤都在撕裂,每一处血管都充血爆裂,他连呼吸都觉得犹如刀片在划破他的血管。这太痛苦了,为什么要让他经历这样的痛苦?他做错了什么?
白墨渊因痛苦而蜷起身体,他宁愿被一剑穿喉,也不愿如这般万刀活刮。只是他一动,一直守着的宋昭和李郯便立即按住他的手脚,不让他动弹,方便李老太医施针。
又是一针,白墨渊圉于苦海中无法逃脱,疼痛也好,疲惫也好,他都不想再撑下去了,他想放弃了,他太累了。
“墨渊,我知道很痛,所有的痛苦我都可以陪你熬过去,你可不可以,在我仅剩的岁月中,不要扔下我。”
是谁在他耳边说话?白墨渊勉力想去睁开眼看看那人,眼皮却沉重地抬不起分毫,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他知道了,是他的云笙...
白墨渊在苦海里挣扎着冒了个头,好险夺到了一口气,他又可以再为了赵云笙挣扎了会儿。
赵云笙感觉到他握着地手回握了他一下,虽然只有一丝力度,但他肯定,他感觉到了,白墨渊听得见他说话,他此刻没有帝王的尊严,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守在白墨渊的床边,陪他,等他醒来。
李老太医收针,替白墨渊把了脉,眉头并未舒展,“这才是第一关,接下来的三日若能挺过去,才是真正脱险。陛下,如臣所言,病人的意志才能支撑他挺过来。”
简单的说,白墨渊想生,便能生;白墨渊要死,无人可拦。
“我知道。”赵云笙坐在床边,白墨渊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痛苦了,他沉沉地睡着,仿佛只是睡着。
小路子打了水来,赵云笙拧了帕子替白墨渊擦汗,他的手有些颤抖,这是第几次,他看着白墨渊因他受伤,而他却无能为力,帝王又如何,主宰天下苍生问鼎乾坤又如何,他连一人的生死都定不了。
“随朕去玉竹书斋。”
自从白墨渊带赵云笒离宫后,赵云笙从没踏进过这个书斋,仅一次是上次白墨渊遇袭,他进来了,却没仔细看过这个地方。曾经,他出入这个书斋如自己的寝宫,可自从白墨渊带赵云笒在这里住过,他便觉此处都是白墨渊与赵云笒的影子。可他今日再次踏足此处,确是要见一个,他此生不愿再见,不想再提的人。
赵云笙站在两尊神龛前,尊敬地向两块牌位三拜,“我来请你,去守着他,去护佑他。你说你爱他,请你,再护他一次吧...我愿意放手了,我不再强求了。”
在赵云笙还小的时候,他的母妃告诉他,想要的东西一定要攥在手里才行,赵云笙看到白墨渊带赵云笒离开时才幡悟,他是喜欢白墨渊的,他想不择手段地将他留在身边。
可赵云笙不知道,他的强求,会让白墨渊如此痛苦,让他丧命,早知如此,他愿意放手的,若他的爱带给白墨渊的只有痛苦,这是什么爱呢?这不过是对双方的折磨罢了。
赵云笒的牌位被从玉竹书斋请去蟠龙殿,恭恭敬敬地供奉着,一并带去的,还有一沓书信,是赵云笙在白墨渊的枕下看到的,被他一并拿来了。
“吾妻赵云笒亲启,
昨夜大雨,夜半忽忆扬州旧屋,不知葡萄架尚存活否,何时能归故一观。
念你,念连翘。
夫,白墨渊
永乐元年九月十八”
“吾妻赵云笒亲启,
接宗伯来信,已于族谱添你姓名,望卿可受白家香火,于地下可受白家祖老庇佑。
念你,念连翘。
夫,白墨渊
永乐元年九月初二”
“吾妻赵云笒亲启,
虽已入秋,但京城不比扬州,午时仍然燥热,念扬州时你亲做玉露梅汤。
念你,念连翘。
夫,白墨渊
永乐元年八月二十五”
“吾妻赵云笒亲启,
京中事多繁忙,朝廷改革迫在眉睫,想你当年左右掣肘,望新帝不必如你当年,望大晟革新除旧,前程远大。
念你,念连翘。
夫,白墨渊
永乐元年八月十七”
赵云笙一封信一封信地拆开,一封信一封信地读,明明锥心刺骨,却仍是一字不落地看下去,原来,他给赵云笒写了这么多信,这些未寄出的信笺,都是写给他的“妻子”赵云笒的。
“陛下,您还是去歇歇吧?太医也说,一时半会儿这白大人也醒不来。”小路子将没动过几口便凉掉的饭菜端走,又把药端来。
赵云笙喝了药,调整了姿势换了一边靠,目光落回手上的信笺,低声道,“去把蜡烛调暗一些,太刺眼了他睡不好。”
“吾妻赵云笒亲启,
妻女离世,未追随你们而去,是为夫有违盟誓,但君子一诺,不可毁信,我与他既定十年之约,便请你待我十年,尽忠守信后,必定寻你。
念你,念连翘。
夫,白墨渊
永乐元年七月二十三”
七月二十三,是白墨渊入宫的日子。
好一个尽忠守信啊,赵云笙以为,至少他会有一些感情吧,他来宫里找他的,至少会有一些他们曾经的情谊吧,宫中五年,塞北两年,苍牧两年,这些在一起的日子,即便他爱上了赵云笒,可与他赵云笙之间终归会有一些情谊吧。却没想到从始至终,他留在这里,哄他,都是只为了尽忠守信,哪怕为了这个孩子,他也没有一点留恋,对他而言,不过是,君臣。
“你要我怎样呢,白墨渊,我放了你好不好?我就快死了,求求你,再陪陪我,然后我就放了你,我不争了,我不强求了,我放手。可是你说过的,君子一诺,你不能就这样去找他...”
混沌之中,白墨渊跌跌撞撞地寻找出路,他进来多久了,他要回去,云笙还在等他。一片迷雾中,千万刀斧加身,只要他一动,便是遍体鳞伤,可白墨渊始终不停,哪怕他觉得自己已经皮肉尽去,哪怕他觉得刀片已经在刮他的骨头,在好不容易看到一丝微弱地光亮时,便奋不顾身地跑去,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
他看到光亮越来越大,他看到光明处的一个人影,长身玉立,那是他的,他的——
赵云笙。
赵云笙依靠在床头,手握着白墨渊的,忽然觉得手上加了几分力道,便立刻惊醒,凑近去看白墨渊,见他满头大汗,艰难地从嘴里吐出二字,“云笙。”
转头便咳出几口猩红,赵云笙将人扶起,却见白墨渊不断呕血,很快便又昏死过去。
“墨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