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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四十一章(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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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会试,各地挑了几份不错的卷子交上来,纪太师与臣都看过,确实不错,才思敏捷,对新政颇有见地,也甚是拥趸,看来今年冬试可以填补不少缺漏了。”
“除此之外,上次陛下所说要兴建学堂一事,臣以为,此事要办,但不必操之过急,等冬试之后,选拔出了人才,再致力于此事,陛下以为如何?”
白墨渊上陈完诸事,再看过去时发现赵云笙已是似睡非睡,看起来很是疲惫,却勉力支撑听他说完,“累了?不如先进去歇一歇?”
赵云笙摇头,他近日睡得太多,耽误了些政事,纵然有白墨渊从旁协助,有些事也必须他亲自过目。揉了把脸,醒了醒精神,“你接着说吧。兴建学堂一事确实不是迫在眉睫的,还是要先将精力放在冬试上,这是我朝第一次以科举选官,大意不得。”
“有纪太师和我看着,你放心。”白墨渊更担心赵云笙身体支撑不住,不知是不是因为入冬,这段时间他的寒毒发作得越发勤了。李太医说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药在吃着,可效果却微乎其微。
“再有两日便是休沐,我带你出宫转转可好?”
继上次白墨渊带赵云笙出宫后,赵云笙已经在宫里闷了大半个月了,再有些日子就立冬了,天寒了赵云笙的身子不益出门,更何况他腹中孩子月份大了,在宫里安全些。
“去临安寺,你不是说想去吗?虽然红枫落了,但此时山上别有一番风景。”
他们上一次的争执便是因为临安市,赵云笙有些犹豫,但他格外每一次与白墨渊出游的机会,这一生不知还能有几次...
“好。”
每每出行前,白墨渊总要做好十足的准备,马车虽然看起来质朴,但内里铺了厚厚的棉垫,茶水熏香,暖炉靠垫,一应俱全。
因这次去的是城郊,白墨渊不敢托大,让宋昭多带了些人跟着。这回有小路子驾车,白墨渊便坐在车内陪赵云笙。
昨日夜里孩儿折腾得赵云笙没睡好,早晨叫起时还看人赖了会儿床,这会儿上了马车便见人靠着白墨渊睡着了。白墨渊将大氅往上提了提,不让风钻进去,又在肩头垫了软垫,以免硌着赵云笙,看了半晌,见人睡得香甜便放下心了。
这一路为了照顾赵云笙,马车行的缓慢,不过他们也不赶时间,白墨渊已经安排好了,如果今日赶不回宫,便在寺里住上一夜。
将近半个时辰赵云笙才睡醒,揉了眼睛,凑过去看白墨渊在看的书,像是医术,不过很奇怪,似乎讲的什么虫蛊的东西,他没什么兴趣,又缩了回去。
“睡醒了便坐起来,这个姿势仔细待会儿腰又疼了。”白墨渊扶赵云笙坐正,摸了摸他的肚子笑道,“这一路他倒是乖的很。”
“昨夜折腾了一晚,我不信他还有精力。”赵云笙刚睡醒,一张脸还木着,掀帘看了看窗外,“怎么才走了一半。”
“帘子放下,风吹进来了。”白墨渊盖紧了棉帘,把赵云笙身上的大氅拢了拢,“不急,今日赶不回来,便在寺里住一夜好了,临安寺的夜景也很美。”
队伍临近晌午才到的临安寺,寺里备下了斋饭,这寺中斋饭味道清淡,反而很对赵云笙的胃口,白墨渊见人吃了不少。
“晌午要不要睡一会儿?”
“不了,睡了挺久了,吃饱了,想出去走走。”赵云笙撑了撑腰,马车坐久了酸得很,想去走动走动。
白墨渊让凌昭他们离远一些跟着,他陪着赵云笙,还有临安寺的方丈无法大师相随。无法大师接任主持十五载,是远近闻名的得道高僧,他体型敦厚,相貌和气,知道赵云笙和白墨渊的身份,也是不卑不亢。
无法大师带赵云笙和白墨渊往后山走去,道路平坦并不难走,只是路有些长,赵云笙歇了两次才到后山顶。
这里漫山的枫树隐在薄云中,红枫已落,只有些许还挂在枝头,虽无秋盛时如血绝艳,可亦有朦胧隐约之美。古人常爱登山,登高望远可使人心神辽阔,抒怀忘忧。
“无怪临安寺客似云来,一年四时,景色各异,各有千秋。”
“老僧记得,施主三年前来过一次,那时老僧曾告诉施主随心而动,凡是辛苦,必是强求,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白墨渊施一佛礼,“当时受凡尘苦扰,还未多谢大师指点。”
彼时白墨渊初知赵云笒已拟好让位诏书,知道他从接白墨渊回来的那日起,便想好了要让位给赵云笙,那时他还对赵云笙承诺的三年之约有些些许不切实际的期盼,可又愧疚于赵云笒的一番深情,两边的撕扯让他恨不得将自己劈成两半。直到那一日临安寺一游,无法大师的一番话将他点醒,赵云笙失去了他,还有天下江山,可赵云笒若再失去他,便是一无所有。他无法让自己心神安宁地回到赵云笙身边,便也不再挣扎。可天意弄人,兜兜转转,他又回来了,这到底是谁在强求。
“佛说缘法,大师怎知,我强求来的,不是我的缘法。”
赵云笙的眼神一如初见时倔强,佛说不争即是争,争即是不争,他的身边,没有人在争,赵云笒不必争,便有父皇奉上的万里江山;白墨渊不必争,便有先皇的另眼相待。唯独他,唯独他赵云笙,一无所有。
他错了吗?他们说不要争,可是不争,他便没有这江山;可争了,却把自己心上之人拱手相送,他错了吗?他争来的天下,争来与白墨渊如今残存的些许缘分,他错了吗...
“阿弥陀佛,”无法大师施一佛礼,“施主所言也并非毫无道理,缘就是缘,随遇是缘,强求也是缘,可缘深缘浅,命中早有注定。”
白墨渊上前握住赵云笙的手,十指相扣,“佛法通达,不必过于执着,如今我就在你身边,不是强求。”
山顶风凉,三人站了一会儿便起身要下山了,下山的路上白墨渊发现这一路的树上系了许多彩色的布条,便询问无法大师。
“本寺一月前举办祈福节,从山脚到山顶,一千零八颗树,若从山脚起,一路来在每颗树上系上祈福条,诚心祈祷,便能积攒功德,护佑自己及家人安康。京里老老少少,几乎都来参拜,求个平安。”
一个月前...那时白墨渊每日忙于政务,根本不知道此事,他看向身边的赵云笙,赵云笙神色无异,似乎听到此事也与他并不相关。可白墨渊已经猜到了,那次赵云笙提出要来临安寺看红枫,恐怕就是为的这个祈福。是他误解了赵云笙,以为他是在与赵云笒攀比,是他辜负了赵云笙的一番心意,他还...伤了赵云笙的心。
这一日赵云笙走的路太多,夜里白墨渊替他除去靴子时见脚面又肿了些。将人双足按在水里,热水烫得赵云笙要往上缩,被白墨渊按住,“这会儿不烫热了,一晚上这脚都暖不起来。被子给你捂热了,等会儿泡完脚,钻进被子里,今天累着了,晚上应该能睡好,明日可以起晚些,我再陪你在这寺里转转,咱们就回去。”
白墨渊什么都安排好了,赵云笙也懒得操那个心,泡完了脚迷迷糊糊往被子里一钻,过了会儿身边贴过来一个温热的身体,白墨渊将人的被角掖紧了,低声道,“睡吧,今夜我陪着你。”
赵云笙的房间其实有内外隔间,若是以往白墨渊必定要睡在外间,只是今夜,他走到门边,看着赵云笙一个人缩在被子里的身影,无论如何都跨不出那一步,他放弃挣扎与抵抗,回到赵云笙身边。
赵云笙困倦地抬了抬眼,向着暖源贴紧了些,又很是安心得闭上了眼。
月上中天,凉夜如水,寺中众人都已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可红枫道上却有一个高挑的人影,从山脚往上,每行一步,便在树上绑上一根彩色布条,行一佛礼,喃道:“愿我佛慈悲,佑我所爱之人身体安康。”
从山脚到山顶,一千零八个台阶,一千零八颗树,那人在这寒夜中一步步的走,一棵树一棵树的拜,一棵树一棵树的许愿。
白墨渊曾与赵云笙一样,只信事在人为,不信神佛相助,可他如今真的已经快到末路了,他无比渴望神佛的存在,渴望超越人为的力量,只要赵云笙平安无事,他愿意相信。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可终究是凡人之躯,终究还是要拜求神灵。
白墨渊回到房间时一身的寒气,夜里的露水将他的外衣都打湿了些,天还黑着,赵云笙睡得也熟,他走,他回来,都未惊醒赵云笙,这样也好。直到一身寒气散了,白墨渊才重新钻进被子里,将人揽进怀里,小心翼翼地在额头一吻,只要不到最后一日,他就不会放弃,一定会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