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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二十九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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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竹书斋是按照白墨渊的喜好布置的,一贯的简朴雅致,只是昨夜院里的花花草草被大风吹的歪三倒四,此时看来却有几分破败了。
赵云笒心疼不已,白墨渊倒是毫不在意,“物是死的,人还在,便什么都有了。”他已将行李收拾好,若是快,今日他们便可离宫了。
赵云笙赶到书斋时四周一个留守的人都没有,更不提他想象中的严阵以待了,他闯进去时书斋里就只有白墨渊和赵云笒二人,白墨渊神色自然,不像被人劫持。
“云笙,你来了。”
赵云笙因赵云笒的语气很是不快,仿佛二人之间不是夺位之争,甚至若赵云笒下一句话是“要不要坐下喝杯茶”他都毫不稀奇。
“久违了,皇兄,这一局,你终是输给我了。”废帝迁居,赵云笙此刻站在这玉竹书斋,看着他那个为爱放弃一切的兄长,忽然向白墨渊行了个礼,“先生,云笙是来迎先生的,三年之期,我并未食言。”
听闻赵云笙此言,赵云笒后退了一步,握住了白墨渊的手。
他高了,也瘦了,一身戎装尚未卸下,扑面而来的杀伐戾气和血腥气,不知又伤到了哪里,他很好,可以独自一人领军带兵从苍牧一路打来盛京,听闻一路剿灭了三只叛军,掀了十三个匪窝,他,很好,如今可以一个人了…打赵云笙踏入这书斋的第一步,白墨渊便看到了他。
朝阳高悬头顶,将他们分割在两边,眼前是被夕阳余晖映射得金碧辉煌的宫闱正殿,身后是寥落寂寞的破落书斋。掌心被赵云笒暗暗握紧,白墨渊回过神来,收回在赵云笙身上的目光,回握住赵云笒略带颤抖的手。
“恭祝陛下达成所愿,荣登九五。只是,草民已无心政务,难入朝堂,况且以陛下如今的文治武功,草民之学识也无力辅佐。草民但请辞官归故,偏安一隅。”
“先生说什么?先生又在同我说笑吗?”赵云笙莫名得有些心虚,紧紧盯着白墨渊,不敢错过他面上丝毫的神情,目光移上他与赵云笒交握的手,这是他第一次拒绝他,因为赵云笒?赵云笙不愿相信,“先生忘了,你答应过,等我称帝后,要辅佐我,过去不是一直如此吗?”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人心易变。陛下您已是九五之尊,草民德才已尽,恐再难辅佐,本就该解甲归田。”白墨渊微微蹙眉,不动声色朝身边人的方向轻移身体,将赵云笒挡在身后。他心里很乱,两兄弟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久久徘徊,终究却只留下那句“我无畏江山易主,却不愿与你貌合神离。”
白墨渊侧首看了眼赵云笒,既然已经承诺了人家,便不能反悔的,轻叹口气,如此最好,世事难料,想来一切早便由天定,“草民曾少不更事,出山历练便得倚天颜为皇子少师,是草民的缘法。如今师生缘分已灭,草民只想士为知己者。”
赵云笒看着白墨渊,有他此话,他心中亦是无所畏惧,“云笙,先皇曾说过,以魄力品行,你与他最像,王气天成。此番禅让,也是民心所向,实至名归。只是,谢谢你,三年之约,将墨渊还我。”
“还你?”赵云笙看着赵云笒,冷冷笑道,“朕何时允准你们在一起?如今朕才是天下之主,朕说不许你们在一起,你们便不能在一起。先生聪慧,方知如何选择对自己最好。”
这是赵云笙第一次自称“朕”,却是在白墨渊面前,他心中慌乱,似乎只要这样才能压得住。
“陛下,笒儿以江山社稷换白墨渊一介布衣,墨渊,也不惧用身家性命换笒儿。”
白墨渊挡在赵云笒身前,分明是要防着赵云笙,护着赵云笒的,他怕赵云笙一时生了歧念,真的要弑杀自己的兄长。
“白墨渊!”两人一举一动皆落在赵云笙的眼中,他开口的声音寒到连自己都不识,他在恼什么?恼他背叛自己和赵云笒假戏真做,还是恼……自己要失去他了,“我不信什么缘法,我想要的从来都是自己争取的,我想要的,也一定都要得到,先生,你是知道我的。”
赵云笙向白墨渊近了两步,有些茫然亦带着坚决,“先生在恼我吗?恼我利用你?可是,当初你是情愿的。如今你我共享这江山,不好吗?你我共同施展抱负,大晟朝一定会达到空前的繁盛。你难道要放弃这一切,和赵云笒在一起,先生难道想告诉我,你爱上他了?为了他,连自己的抱负都不要了?”
白墨渊眼中露出一瞬的痛心,却又转瞬即逝,他痛赵云笙此刻的茫然,痛赵云笙恐怕到如今都不知自己所念所想,也痛自己无法与他讲说清楚,缘份已逝,不可再追。
“陛下,草民不曾恼你,知遇之恩委以重任,君臣之仪已然圆满。草民也曾愿助陛下定鼎江山,却从未想要共享,草民之意早已不在宦海。”
曾经问鼎天下是为他,可那已是过往了。
白墨渊握紧了赵云笒的手,“陛下,草民…爱云笒,便如陛下爱王位江山。”
白墨渊似是释然,微微一笑,望了一眼自己挡在身后的人,除去仪仗龙袍,他似乎一夜之间变回了天真懵懂的少年。如此也好,乡野人家的夜晚没有杀机四伏,至多是因门窗未关严而吹刮进来的风 。
“墨渊…”赵云笒感动不已,却怕因此激怒赵云笙,他不怕死,可不能让白墨渊陪他一起断送,“云笙,我已是庶人,你若要杀要罚,悉听尊便,但墨渊毕竟与你有情意,你不可伤了他。”
“别怕,上有天道下有国法,即便是九五之尊,也不能滥用私刑草菅人命。”
“好一个‘草民爱云笒’,”赵云笙不知为何会觉得心头有只手攥着,攥的他透不过气,攥的他恨不能呕出那口血,当初那道鸿沟似乎真的出现在眼前,白墨渊带着赵云笒站在那头,而他怎么都跨不过去。
“为什么?他有什么好?为什么你们都喜欢他,父皇如此,你也如此,他到底哪里比我好,他什么都比不过我,他连这个江山都坐不稳,他到底哪里好?”
没有歇斯底里,赵云笙只是真的不明白,以前是父亲,如今是白墨渊,他们都选择了赵云澜,为什么他想要的便唾手可得,而他赵云笙费尽心机却仍要失去。
“朕不能光明正大地处死你们,但先生知道,要一个人死,多的是法子,朕不想你们在一起,大可以杀了赵云笒,将你囚禁起来。朕未必做不出来。”
赵云笙挑起银枪,直刺向赵云笒,却被白墨渊在半途拦下,枪头抵在白墨渊心口。
“陛下!陛下说这话,九五威仪何存,天子威严何在。”白墨渊知道,赵云笙是气急了,可即便如此,那杀来的一枪也毫无力道,他终究是不忍心的。他常笑赵云笙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他嘴上厉害,却干不出弑兄弑父之事,“陛下,您是人中龙凤,论文治武功,治国理政,笒儿都比不上你,可是陛下,天底下,并不是越拔尖的人越有人喜爱。陛下如今是九五之尊,得天下万民爱戴,如今不过是少了一个白墨渊,于陛下而言,如皮毛之痛,算不得什么。但求陛下仁厚,放笒儿一条生路,墨渊自会与他归隐田园,不问世事,他如今只是普通庶民,成不了陛下王者之位上的威胁。”
“你竟挡在他身前。”赵云笙看着自己手里的枪,好一个赵云笒,好一个白墨渊,他竟会愿意为了赵云笒豁出命去!他忽然想起,他们一路往岭南去时,白墨渊曾问他会为他挡箭,他好似忽然明白了那时白墨渊为何会生气,只是,他明白得好似晚了些。
“你当真要走?”赵云笙的手垂下,只执拗地看着白墨渊,询问他。
“是。”
“过往的话,都不作数了吗?”
白墨渊躲开赵云笙的目光,久久才启唇,“是。”
赵云笙后退了两步,就那么看着白墨渊,良久,才让开道路。
白墨渊目光始终望着前方,向赵云笙行过君臣之礼,便拉着赵云笒离开。
蒋毅带来的人见势拦在书斋前要对二人动手,宋昭是认识白墨渊的,知道他与赵云笙的关系,领人与之相抗。
“让他们走!谁若敢拦,杀无赦。”
宋昭在赵云笙的授意下带人护送白墨渊与赵云笒二人出宫离京,蒋毅的人只能回去复命。
“陛下!”
齐鸣站得离赵云笙最近,见人呕血连忙上前搀扶,赵云笙原本在上次战役中就受了伤,被人这样一激,气血不平。
赵云笙紧按着胸口,方才白墨渊与他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赵云笙忽然觉得心一下子落空了,那种慌乱,是他从不曾有过的,他想要天下,他知道如何去争,可是他想要白墨渊,他要如果争呢?他好像,真的不要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