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醒时春山_

36、第二十九章（上） 陛下南下巡

　　陛下南下巡视，却带回了玉竹公子，还让玉竹公子入住后宫，一时间盛京流言纷起，有说先帝在时便对玉竹公子欣赏有加，陛下若能加以利用，便是一番好人才；也有说玉竹公子曾是陛下少师，陛下贤德，尊师重道，玉竹公子自打回京便身子不适，陛下是让人回来养病的；更有那越传越离谱的，说是玉竹公子是早已钦定好的皇后之选，莫不是要走先帝宸贵妃的老路。

　　赵云笙人在苍牧，可对京城的事却是一清二楚，听说陛下很是敬重玉竹公子，留人在宫中养病，日日探望；又听说二人经常彻夜通宵商讨政事，而陛下很是听从玉竹公子之言。陛下的年纪早已该立后，广纳后宫，可如今后宫中无一人，倒是有个玉竹公子。朝臣日夜上奏请求陛下纳妃立后，延绵子嗣，可都被驳回。

　　少了白墨渊，在苍牧的日子更加难熬，赵云笙日夜操习兵马，一日不敢懈怠。纵使赵云笙已经在他自己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离那个位子越来越近，也觉得少了点什么，而他从不敢去细想那是什么。

　　时近三年，京中再次传出陛下有立玉竹公子为后之意，可自古以来有男妃，却无男后，也有传，陛下欲退位让贤，而那个贤，便是玉竹公子。众所周知，先帝在时便时常对玉竹公子大家赞赏，可那毕竟是外姓之人，那帮老头听了直跳脚。

　　“还有人说，陛下想让位玉竹公子，是为了自己当他的皇后，这话也是两人的私房话，不知怎么就传出来了。反正什么说法都有，就跟那话本子上一样，听说太阁大人大闹了一场，差点一头撞死在太和殿前。”小路子津津有味的说着京城里的事，赵云笙的目光却是一点点寒下去，如今时机成熟，他不需再等了。

　　夜里风急雨骤，雨打声将人扰醒，白墨渊向身侧摸了摸，却摸了个空，披了外衣起身，出门探看，却见赵云笒身着中衣，趿着双鞋，扯着油布要给院里的葡萄藤架盖上。

　　雨已经下下来了，白墨渊举着伞匆匆赶去拉人，“怎么不打伞就跑出来，若是着了寒，明日又要生病。”

　　“马上，马上就好了。”赵云笒仍是小心地将那油布搭在架子上，白墨渊见劝不动他，只能帮着一起。

　　两人废了好大的劲才弄好，待回到屋时，衣衫湿了大半，白墨渊又赶忙让赵云笒换了干净衣裳，自己取了干布来替人擦头发，“一株葡萄架，淋了雨便也淋了，若你病了，岂非不值。”

　　“可那是我住进书斋那日你亲手所栽，方才栽下去不过几日，若是遭水泡了，就活不成了。”大抵是受了些寒，赵云笒听起来鼻子有些囔。

　　“那便再种一株便是了。”

　　“不成…”赵云笒小声反驳，只这一株，不知有没有日后了。

　　“任何东西都没有人来的精贵。”

　　灯下人影绰绰，赵云笒抱膝在榻上坐着任他折腾，周身没有半分帝王霸气，活脱脱一个贵家的小公子，白墨渊不禁想，若是生在一般的伯府候府，赵云笒远比现在来的自由快乐。

　　“好了，睡吧。”

　　“墨渊，”赵云笒听话地躺在床上，开口唤人，“再有三五日，云笙便要进京了。”

　　白墨渊躺在一边沉默不语，算起来，赵云笙四月前领兵南归，这一路肃清了好几窝打着清君侧名号的叛军，眼看就要入京了。

　　“待他抵京，退位的圣旨便会送到他的手上，这么多年了，他想要的，终于能够得到了。”赵云笒温柔低诉，仿佛要递出去的只是一张纸，而不是那个退位让贤的圣旨，不是那个承载天下江山的皇位，“墨渊，我不想封王，我想去当个普通人，就当个老百姓，我想去扬州，那是我父亲的祖籍。他也是在那儿遇见父皇的。到了扬州，我想置办一间宅子，不用太大，最好有个院子，院子里，也要搭上葡萄架。我也不晓得自己能做什么，做个教书先生吧，我是你教出来的，学问也不算太差…”

　　“好，那我们便去扬州。”白墨渊回过神，看向赵云笒，外头风声呜呜作响，内屋里却是一片宁静，或许对于赵云笒来说，只有远离了这里，才是真正的宁静。

　　“你真的愿意同我一起走吗？”

　　“我答应了的，自然不会反悔。”

　　赵云笒向白墨渊身边蜷了蜷，“墨渊，有你这句话真好。”有白墨渊此话，他的所有没有什么是不可抛却的，此后再有，皆是馈赠，“若云笙能留我一命，此后天涯海角，你我皆在一处。”

　　“云笙不会要你的命。”后又补了句，“若他当真如此，你我生死也在一处。”

　　“我不在乎。即便他要，那也是我欠他的。”

　　白墨渊将人揽进怀里，暖着他的身子，“莫要胡思乱想了，你若有这闲心，不如想想日后。”

　　“日后？”

　　“待你我离宫后，我带你去大伯处，明媒正娶，入白家族谱可好？然后我们再折去扬州。”

　　赵云笒撑起身子，望着白墨渊的眼中既惊又喜，声音颤抖着透着难以置信，“当…当真吗？”

　　“君子一言，自当此生不变。”白墨渊因赵云笒的目光有些心疼，将人重新揽进怀里，手盖在他的双眼上，“睡吧，再过几日就好了。再过几日，我们便离开这里，去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赵云笒乖顺得趴在白墨渊怀里，他原本以为，他与白墨渊之间只有这三年的情分，他原本以为，此后一生都要靠这三年的回忆终老，终究是老天没有薄待他，“好，那我，便做教书先生养你。”

　　白墨渊轻拍着赵云笒的后背，哄着他睡，他还在做什么念想呢，早就结束了，三年前就结束了，往后他的生命里需要守护的是赵云笒，与他同心同德的也是赵云笒。

　　苍牧有异动时白墨渊是第一个知晓的，原本他以为赵云笒与赵云笙的交换条件是三年不干预赵云笙在岭南的作为，但若赵云笙当真出兵，赵云笒不会任其发展毫不反抗，但当他找到赵云笒时，却连同着那封禅位的诏书。

　　白墨渊来京，换的不止是三年，还有皇位。

　　“云笙来势汹汹，朝中如今哪个能拦得住他，蒋毅更是云笙的亲舅父，朕再出兵，不过是百姓遭殃。”

　　白墨渊看着独坐龙椅上的少年，豁然明白，从赵云笒与赵云笙交换的那一日起，便知道了会有今日，他用江山和一切换一个白墨渊，而白墨渊，又岂能辜负。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唯有一个白墨渊。

　　“墨渊…”白墨渊听到怀中人的呓语，凑上前去，“别离开我…”

　　白墨渊心如抽丝般酸胀，“好，不离开。”

　　第二日云舒雨散，可昨夜的大风刮倒了葡萄架，这葡萄藤还是活不成了。

　　“无妨，等咱们在扬州落了脚，院子里再栽一株便是了。”

　　这厢白墨渊安慰好赵云笒，那方便有内侍来报，赵云笙进京了。

　　如今京畿各处都由蒋毅带人把守，自然也是他将人放进城的。

　　赵云笒听了这话反倒有一种如卸重负的释然，“终于到了。”

　　六年，赵云笙离京六年，终于还是重新回到了这个地方，赵云笒为情所困，竟甘心一纸诏书将那至尊宝位让于他。

　　太和殿之上，赵云笙身披戎甲，手持银枪，伸手抚过那把龙椅，心神为之震荡，金木雕花，九龙翱翔，这是他执念已久的东西，也是他毕生所求，可惜他的父亲没有看到这一幕，否则必定后悔不已，费尽心思为了赵云笒谋划的一切，竟就被他这样拱手让人。

　　“朕在位六载，朝堂不安，天下动荡，四方纷乱，幸而祖宗庇佑，江山尚存。然仰受天意，俯观民心，朕自愧于帝王。朕观安亲王，前有驱除戎狄，保我边境之功，后有神武安内，逐退乱贼之德，是历数昭明，信可知矣。夫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故唐尧不私于厥子，而名播于无穷。朕羡而慕焉，今其追踵尧典，自贬为庶人，禅位于安亲王赵云笙。”——①

　　“赵云笒人呢？”

　　“陛…庶人赵云笒，与白先生在玉竹书斋之中。”

　　“他二人都在玉竹书斋？”赵云笙眉头紧皱，他来京，不见白墨渊来迎也便罢了，此时却与赵云笒待在一处，莫不是赵云笒找的人劫了白墨渊，想要挟他放自己条生路？

　　赵云笙提起银枪便往玉竹书斋的方向去，他原本也没有打算要赵云笒的性命，但若赵云笒真如此做，那他也不愿顾兄弟之情了。

　　“云笙，你去哪儿？”

　　蒋毅拦在殿外，此时赵云笙不等着宣读诏书继位，还要跑哪儿去做什么？

　　“舅舅，我去寻一人，很快便回来。”

　　赵云笙来不及解释，带着人急匆匆便走了，蒋毅朝自己的人使了眼色，示意人跟过去，“若是看到了赵云笒…”蒋毅比划了个手势，领队之人颔首领命，便追赵云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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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仿汉献帝刘协禅位曹丕的禅位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