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醒时春山_

34、第二十七章（下）

　　果然，如白墨渊所言，赵云笒到了安亲王府的第五日，随行的人便找来了，能让赵云笒从扬州独自跑出来，直到了苍牧五天才找来，赵云笒身边的都是废物吗。

　　赵云笙对院子里突然多了那么多人十分反感，对赵云笒这几日对白墨渊寸步不离更为不悦，他说不上这种不对劲到底是为什么，只是直觉的不喜欢，总觉得，赵云笒对白墨渊不止是惜才那么简单。

　　“云笙，我有话想跟你单独谈谈。”

　　天色将暗，两兄弟临江而立，赵云笙一身玄衣，袖口领口皆以金丝绣纹，贵而不骄，赵云笒一袭绯色长衫，翩翩公子，两人皆是龙凤之姿，只可惜，天生不相融。

　　江岸风起，这是兄弟俩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单独谈心，恐怕，也会是这辈子唯一一次。

　　“我想要带墨渊离开。”赵云笒开门见山，他这次来的目的原本就是为了让白墨渊跟他走，只是这几日下来，他知道白墨渊是不会主动跟他走的，既然白墨渊那里他没有办法，那便只有从赵云笙这里入手了。

　　赵云笒看着赵云笙的侧颜，他的这个弟弟，自幼要强，文治武功，他样样都要争第一，以至于他追求那些身外之物所付出的努力，让他忽略了身边的人。

　　“你要他走便去同他说，跟我说什么，他那么大个人了，我还能绑着他不成。”

　　赵云笙有些不耐烦，他一直便不喜欢赵云笒，不喜欢他温吞的性子，不喜欢他不争不抢，倒是显得他像个恶人了。

　　“他不走，所以，我想请你，你若让他跟我回京，他一定会同意。”

　　“赵云笒你到底想干什么？”

　　“云笙，”赵云笒看着赵云笙的双眼丝毫不躲避，坦然道，“我钟意白墨渊，我爱他。如父皇钟意我父亲那般，我可以做的比父皇更好，我不仅可以给他贵妃之位，我还可以让他登上皇后之座，我甚至，甚至可以放弃皇位，随他远走天涯，归隐田园。”

　　久埋心中之话，赵云笒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再赵云笙面前吐露出来，只是这话终于说出来了，赵云笒心中便更坚定一分，是的，他钟意白墨渊，他爱他，为了白墨渊他可以放弃一切。从小到大，没有一件事一个人可以让他如此魂牵梦萦，从小到大，他是父皇最重视的长子，所有人都捧着他，唯有白墨渊，他是那个唯一会与自己说真话的人，他是唯一一个让自己仰视的人。

　　赵云笙双拳紧握身后，面上毫无表情，内心却在不停翻涌，他从没想到，从没想到过他的兄长，会对白墨渊动了感情，是爱情，是超越了师生之外，兄弟之外，人与人的感情。他看到过父皇为了宸贵妃做了多少事，当初秦啸以男子之身入宫，先帝本想封后，奈何群臣上书，甚至以纪太师为首的文官要撞死在太仪殿前，后来先帝才委屈秦啸，封为贵妃，封号宸，但此生不曾立后。后因著名的“绥江”之战，为倚靠蒋氏一族，虽纳了敏妃等一众人，但也恩宠甚少。再后来，赵云笒出生，宫内外的流言蜚语才渐止，赵云笙听说宸贵妃在赵云笒出生后还怀过一胎，只可惜那个孩子没有福分，没出生便死于腹中了，宸贵妃因此伤了身体，再不能孕育子嗣。可就算如此，先帝也没有扩充后宫。

　　如今赵云笒也告诉他，他喜欢白墨渊，赵云笙冷笑，他们赵家是出情种吗？一个个这样痴迷情爱，甚至可以放弃天下江山。

　　“与我何干。你钟意他，又与我何干？”

　　赵云笙眼中的不解让赵云笒松了口气，他该感谢吗，感谢白墨渊将人保护的太好，以至于让他找到这个机会。

　　“他是你的谋士，他追随你，你的话他自然会听。云笙，你我做个交易吧，你说服墨渊同我回京，我将皇位让与你。”

　　“我不需要你让！”赵云笙眼神凌厉，他不需要谁的谦让和怜悯，他的东西，都是自己一手一脚争来的。

　　“好，那这样吧，三年，你说服墨渊同我回京三年，这三年，你在岭南的一切我皆当做看不见，三年后，你与我，我们真正较量一番，到时，赢着得天下。”

　　这是一笔好买卖，于赵云笙而言，他占尽了便宜，唯一的风险便是，若这三年内白墨渊倒戈相向，同赵云笒一起来对付他，不过他也无须担心，三年时间，够他拿下盛京城了。

　　赵云笙冷笑，“无须你如此，我也一样可以拿下盛京，一样可以将你从那个皇兄上拉下来。”

　　“你自然有这个本事，只是你要等多久呢？以你如今的速度，只靠蒋家的资助，十年，二十年？你也可以与那些世家大族联姻，以求取他们的资助，你愿意吗？”

　　赵云笙自然是不愿意的，只是让他等上十年，二十年，等到赵云笒坐稳了皇位，等到他的青春耗在这蛮荒野地，等到他志向抱负在此磨灭，他不甘心。

　　“你未必太小看我了赵云笒。你以为，如今盛京的局势能好到哪里去？你登基三年，戎狄年年边境骚扰不断，世家大族各个尸位素餐，你以为就这样的情况，盛京还能安稳几年？”

　　赵云笒倒是不气，他知道如今朝廷的情况与赵云笙所言相差无几，他也知道自己的魄力不足以挽回这样的局面。父皇临死前给他留下的治世锦囊，他知道该如何做，但是他下不去这个令，这一局牵连的人太多了，要留的血也太多了，他做不到。

　　“所以，我给你三年，三年的时间，盛京的局面我还能维持住。云笙，”赵云笒笑了笑，“你自可倚靠你自己的本事闯回京去，你母妃呢？她还在京中。你舅父呢？他们也在京中。若他们…”

　　“我母妃如何待我，你不会不知，你以为我会在乎…”

　　“云笙，你当真不在乎吗？”赵云笙话未说完便被赵云笒打断了，赵云笒了解他，他嘴上狠，可心却狠不下来，“三年而已，我只要他在我身边三年。”

　　赵云笒眼神柔和和坚定，这是一场赌局，他赌上全部身家换白墨渊一人，若是他输了，便一无所有了，甚至有可能他的命也没了。

　　深夜了赵云笙才和赵云笒一起回来，白墨渊起初还在担心，怕两兄弟闹什么矛盾，虽然这样想有些幼稚，但他并不认为赵云笙干不出这样的事。

　　“墨渊，明日我便要走了。”

　　白墨渊微微一怔，显然不太想再赵云笙面前同赵云笒说这些，但赵云笒这次并未多做纠缠，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离开了。

　　白墨渊松了口气，他看向赵云笙，却见他脸色并不好，拉人进屋，摸着赵云笙的手冷冰冰的，“怎么了？着凉了？你们从哪儿回来的。”

　　赵云笙脱开白墨渊的手，调整了自己的呼吸，看着白墨渊，“赵云笒明日回京，你同他一起走吧。”

　　“同我开什么玩笑？”白墨渊愣了一瞬，便又浅浅笑开，躲开赵云笙的双眸，哄骗自己不知其何意，“这几日不高兴了？我不是说了，我不会走的。”

　　“若我要你走呢？”赵云笙依然望着白墨渊，“赵云笒钟意你，他想要你，我与他有约，你若同他回京，三年内他不干预我在岭南的任何作为。我想要成为天下之主，先生。”他从未在白墨渊面前隐藏过自己的野心，若他肯帮自己，那会是他最大的助力。

　　“我只是一介书生，如何能翻云覆雨，执掌乾坤。我知你雄心勃勃，你也确有帝王之才，我一直在帮你筹划，只是此事不可操之过急，”白墨渊始终还想再争取一番，可终究，他骗不过自己，唇角泛起一丝讥笑，“怎么，王爷还当真以为将我送进宫里，就能换回皇位？”

　　“先生要我不要急，那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呢？等到我白发苍苍，垂垂老矣？”赵云笙不想再等下去了，“三年，先生，你给我三年的时间，三年后，我必入主盛京，奉你为相。好不好？”

　　美人祸国，白墨渊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还能当那个祸国的美人，想来着实讽刺，他一心追随赵云笙，却被他送给了别人。

　　“江山皇位，与你而言，当真如此重要？”

　　赵云笙不躲不闪，他此生所求，任何人也不能叫他放手，他的心稳如泰山，也硬如磐石，“是，天下，江山，我不可能放手。”

　　白墨渊久久不言，只看着赵云笙。赵云笙被人盯得后背发毛，挪开了目光，“明日你便与他一同回京，安亲王府，不需要你了。”

　　赵云笙撂下话便要走，却被白墨渊一把抓回，粗暴得按在门上，“赵云笙，我是什么？”

　　月上中天，这夜的月亮似乎比任何一夜都格外明亮，后背磕在门上生疼，赵云笙借着月光将白墨渊看的清清楚楚，他的眼中有太多白墨渊看不懂的情绪，赵云笙不明白，明明现在的选择对他们每个人都是最好的，为何白墨渊会不高兴。

　　“赵云笙，我是什么？”

　　赵云笙不知该如何回答，“你是…大晟的相国，你是我赵云笙的相国大人，墨渊，我若为帝，你必为相，我唯一的相国。”

　　“除此之外呢？”

　　赵云笙沉默不语，除此之外呢？

　　“三年，我一定去盛京。”

　　白墨渊松开了力道，他无力极了，他要怎么告诉赵云笙呢，在赵云笙心中，没有任何一件事一个人比得上天下江山，他白墨渊又算得了什么。

　　“好。我帮你。”

　　第二日一早，白墨渊同赵云笒及其随行的队伍一道出发，白墨渊先行上马，看着出来送行的赵云笙，“为人一世，最无奈，莫过于汲汲于输赢。到头来，却没辨清楚为何而争，是否当真想赢… 王爷，好自为之。”

　　“多谢先生。”赵云笙起身，向人长揖一礼，他忽然觉得，这一拜在两人间划出一道鸿沟，让他难以跨越，赵云笙心中不安，却又不明这种不安从何而来。

　　两匹被养得油光水滑的枣骝马稳稳得拉着马车行进，赵云笒在马车里坐了会儿便探出头来唤人，“墨渊，你进来陪陪我好不好？”

　　白墨渊勒绳下马，上了马车。

　　“父皇说的对，玉竹毓秀钟灵，非真龙天子不能驾驭。”

　　“陛下谬赞，白某也不过一介书生。”

　　赵云笒看了白墨渊半晌，不由分说将白墨渊的手握住，手垫在脸下，赵云笒靠在白墨渊的膝上，“你来了，我便不怕了，也可以睡个好觉了。只是三年，好短。”

　　赵云笒酣然睡去，白墨渊看着他眼下乌青，不知道是多少个日夜没睡好，无奈一叹，即便是已经做了皇帝，赵云笒依然是少年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