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司命跌落神坛后》暮夕竹

5、第 5 章 我十分想见

　　司命通常不会亲自向凡人下命书，就如高官有何决策，由主簿下达给管事部门，部门再通知管辖负责人去执行，执行时出现影响国家运转的重大过失，高官才会亲自下场纠错。

　　广阳凭本事获得司命亲下的死亡通知书，呆了半晌，发癫似的高举双手呐喊：“镜夙天尊指点了我，哈哈……我是第一个被天尊看中的人，羡慕吧……嫉妒吧……我用另一种方式升仙了，啊哈哈哈……呜呜~~~哈哈……”

　　边仰天大笑，边涕泗横流，俨然已经疯了。

　　青灵神君抬指在空中划了道门，一束光捆缚着疯癫失常的广阳，消失在大众视野中。

　　闹剧结束，考核继续。

　　青灵神君见商离站着没动，以为他要应试，与另两位神君对视一眼，觉得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特殊照顾也是要有的。

　　于是，商离面前出现一整套仙气氤氲的文房四宝，还配了把八仙椅。

　　一只仙鹤降落在白玉书案旁，叼起墨条有模有样地研磨起来。

　　青灵神君做出请坐的手势，说出试题：“为何修仙，有何特长，对无极天了解多少，成为人仙能为无极天做什么，答在纸上。”

　　商离脑中空白，对无极天一无所知的他迷懵不动。

　　后面的问题不会，他遵从本心，挽起袖口，认真回答第一问：我十分想见镜夙天尊。

　　写完，交卷。

　　青灵神君接过答卷，看了一眼，面部表情险些失控。
　　独一无二的答案，透着真诚，亦在胡闹，换着他人已被驱逐出结界，可他……

　　青灵神君将答卷交给另两位神君看。
　　不出意料，他们同样露出讶异头疼的表情。

　　远在小峰上的未有無，打心里为商离感到高兴。

　　如他所感，小道友无比优秀，为法会除一恶，得神君、天尊青眼。笔试胸有成竹，用时极短，接下来的法试必然难不倒他，或能成为本届法会升仙第一人。

　　台上三位神君拿不定主意。
　　青灵神君捧着卷纸来到马车前，请镜夙天尊亲阅。

　　戴着乾坤紫金指链的手接过答卷，良久给出评判。

　　青灵神君宣唱：“下一位。”

　　商离仰头盯着马车，只看得见雾绡帷帐如云似水，轻飘慢摇。

　　回到小峰上，未有無立刻安慰神色低落的商离：“没事，没事，前几届升仙的玄玄子都没得到神君赐座答题的待遇，下次你定能飞升。”

　　商离的失望急迫，岂是未有無能理解的。

　　他扯出一抹笑，琢磨：来时没想到见镜夙一面难如登天，何提冰释前嫌。法会结束他回天神界，岂不是更难见了。若亮出魔王身份，他会从马车里出来吗？可自己没有法力，表明身份极可能像那广阳那样，被认为疯了赶出结界。

　　话说回来，镜夙口不能言么？做什么都要神君代劳，他像个摆设高高挂着，搞得想给他上三炷香。

　　这时，台上又多了一位晋升失败者。

　　那人垂头丧气离场时，一道磁力与风范并存，悠远似来自天际，深沉如源起苍海，人间绝不会出现的嗓音突然响起：“本尊喜香火，三炷香解一惑。”

　　嗯？
　　商离猛然抬头，看向马车。
　　他会说话啊，并且极善控场，拉扯情绪。

　　天尊发话了，身边的未有無着急忙慌解开行囊，在洗得发旧的衣物中翻找，嘴里念叨：“我记得带了栴檀香，放哪去了……哎，我这丢三落四的毛病真要命。”

　　商离肯定自己没有香火，只能揣手在一旁看着。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香筒，未有無捂着额头，高兴得快晕了：“呼~终于找到了。”

　　他打开香筒，里面除了香，还有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他小心翼翼抽出栴檀香，兴奋之情霎时消退：“刚好三炷，怎么办？”

　　商离问道：“你有许多疑惑要解吗？”
　　他摇摇头：“我只有一个问题。”
　　商离：“那正好。”

　　“可你没有香火啊。”未有無无紧紧握着香筒，动作有点往前送，又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往回收。

　　来回几次，商离看出他不舍，说：“我没什么想问的，你快去吧。”

　　其实商离很需要这个机会，但看得出未有無更渴望，这个连朋友都算不上陌生人对自己已经够好了。

　　陆续有人上台供香解惑。
　　镜夙又回到高冷不言的神秘状态，一张张暗紫错金书如愿落到那些人手中。

　　缭绕烟雾，混着各种香火气逐渐模糊圆台。
　　天神高高在上，凡人虔诚膜拜，这大概就是修行者追求的终极目标吧。

　　香烟太浓，商离有些看不清未有無的背影了。
　　他举目望向马车，那里神光照耀，一片清明。
　　帷幔摇曳，却密不透风地遮掩着车内光景，不让人一探究竟。

　　有个人被云雾送到豪华车驾前，商离定睛细看，是未有無没错。

　　不多时，未有無伏地叩拜，回到小峰。

　　商离觉得他得偿所愿应当高兴，却见他眼眶发红，忍着泪水。

　　商离不解道：“为何难过？”

　　“我打听到弟弟的消息了，他已轮回转世，我很欣慰。”未有無抹了把脸，边哭边笑。

　　商离转生为人前，是无法理解感情和眼泪这两种东西的。

　　做牛马时，他觉得人类很怪，眼睛占地不大，含水极为丰富，像永不干涸的泉眼，想什么时候发作，就滴滴哒哒流个不停。难过了会哭；高兴了会哭；激动哭；感动哭；痛苦哭……总之不分时辰地点想哭就哭。

　　他成为人后，逐渐明白情绪是怎么回事，而眼泪大多时候是控制不住的。

　　等未有無收了泪，他问道：“你弟弟现在在何处？”

　　“不知道。”未有無吸着鼻子，瓮声瓮气说。

　　商离奇怪：“天尊没告诉你？”

　　未有無说：“三炷香解一惑，我没敢多问。”

　　“……你好实诚。”商离抱着木剑，蹲在一处凸起山石上，想自己下一步怎么走。

　　未有無从行囊里翻出张手帕擤了把鼻涕，看着商离踮脚抱剑的蹲姿，已经收了泪水又糊了眼眶。
　　救命！我弟弟也爱这么蹲。

　　有人围过来，向未有無打听天尊是何容貌脾性。

　　商离也很在意这个问题。

　　鸩羽说镜夙脾气差，是魔界对头的话对他有些影响，觉得镜夙是个肌肉结块，异常魁梧，长着不讲道理的脸，随时气鼓鼓的神。大约就是山羊头换个身体的样子。

　　至于鸩羽说镜夙仪容甚佳的好话，他一点没往心里去。

　　容貌美丑对他来说不重要，但若对方一脸凶相，无法沟通，难保有耐心伺候。

　　可他是来找镜夙道歉活命的，态度必然要好要端正，提前做足准备，以防见面再起冲突，不然自己活不成，还牵连魔界。

　　未有無迅速收了手帕，压下情绪，假装没过哭，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都以为他在想惊世辞藻，形容天尊神颜的时候，却听他说：“不知。”

　　啥呀，服了！
　　这感觉就像御剑升空，眼看手可触云，“啪——”剑断了。

　　商离第一个表示难受：“你与马车近在咫尺，抬头便能看见车内光景，何为不知？”

　　有人说：“不敢抬头直视吧，那可是司命天尊啊。”

　　另有人说：“我感觉马车也有结界，纱幔看着轻透，实则看不穿。”

　　猜来猜去，未有無摆手说：“都错了，马车里没人。”

　　啊？
　　万不会想到的情况整懵所有人。

　　“你确定？”商离回想那只修长有力，带着紫金指链的手，幻象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很低很低。八头青麟还货真价实地镇守着呢，神君上下几次，与一个幻象恭敬报备，有必要吗？

　　被商离一问，未有無更正描述，但车内景象很难找到合适的形容：“天尊在车里，却不是我们凡人想象的那种形象。”

　　“那是什么形象？”
　　千手，百目，雷公嘴……道家什么样的神祇造像都有，虽是凡人臆造，那八卦底下三位神君都是仙姿秀逸的外形，天尊能奇形怪状到哪去？

　　未有無搜肠刮肚，最后放弃美化描述，直白道：“车内藤蔓缠绕，隐约是个人形，再多的我不敢看了。”

　　静默，无人再多嘴。

　　照鸩羽的说法，法力越高的神越该肃穆威严，万丈光辉。
　　藤蔓为体，跟个妖似的，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他隐在车里不露面是对的。

　　腿蹲麻了，商离站起来，再次眺望马车。
　　这次怕是见不到镜夙了，只能回魔界另想办法。

　　圆台上考核结束，无一人晋升。
　　三位神君撤除出入结界，来到马车前。

　　青灵神君躬身回禀：“往届修士良莠不齐，尚有一二可用，如今却是一个都选不出了。有劳天尊为无极天亲自下界点化，希望下次法会有拔尖者晋升。”

　　“无妨。”低沙倦音，有别于隔空传音那般高亢深远，充满距离感，细入耳中煞是好闻。

　　元灵神君同样恭敬道：“天尊的神力尚未完全恢复，离开天界无法维持身形，为了无极天，辛苦天尊了。”

　　话落，三位神君行礼答谢。

　　等他们多礼完毕，镜夙道：“青灵上前来。”

　　***

　　法会结束了，商离随人流离开，未有無亦步亦趋跟着他，没话找话，问相识一场可否一睹真容之类的。

　　商离没满足他的好奇心，他神情落寞，跟得更紧。
　　几百岁的人像个跟屁虫一样。

　　商离正要说话，眼前有光忽闪，青灵神君现身。

　　他递给商离一个竹篮子，说：“你天赋非凡，特赐灵偶助你修仙。”

　　商离诧异地接过竹篮，撩开盖在篮子上的薄纱，一个巴掌大小，穿着紫衣，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张着灵光满溢的眼睛审视着他。

　　商离看看篮子，再看看瘪着嘴的未有無，懵了。
　　莫名其妙多了两个跟班，我怎么回魔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