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司命跌落神坛后》暮夕竹

6、第 6 章 奶泡音唤道

　　天边挂着火红晚霞，赤金光芒浸透云雾漫天逸散，在草棚子里嚼谷料的坐骑们，皆披上一层金光，打眼一看非凡物。

　　站在棚子边，不知如何是好的商离，侧面被光映照，即使样貌普通，却有种难以言说的独特气质耀目吸睛。

　　未有無提着行囊，看得津津有味。
　　没人管竹篮子里的紫衣小灵偶，划动藕臂，努力引起注意。

　　晚霞即将消散，商离终于站起来，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现在是第几日？”

　　未有無一时没反应过来，看商离指了指结界所在的位置，明白了：“第九日。”

　　神魔两界时辰与人间不一样，就算只是天神布的结界，进去不觉时光流淌，出来已是斗转星移。

　　商离掐指算算离开魔界的时间，才个把时辰。
　　先前以为见不到镜夙，想早点回魔界另想办法。
　　哪知峰回路转，得了个灵偶，被迫修仙。

　　高兴吗？高兴。至少活命的路没被堵死。
　　苦恼吗？苦恼。仙怎么修？
　　他在未有無眼里本是修士，若问如何修仙必然露馅。
　　但他对修仙一无所知。

　　霞光隐于山，繁星布满天。
　　商离提着竹篮，准备下山找个地方过夜，然后弄点东西吃。
　　太饿了，御剑的力气都没有。

　　看他往山下走，未有無非常自觉地跟上。
　　商离看他一眼，他立刻说：“道友在哪里修行啊？说不准咱俩顺路，能互相照应。”

　　商离反问：“你在哪里修行？”
　　未有無说：“我在离道友修行处不远的地方修行。”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你确定要跟着我？”商离问道。

　　未有無左顾右盼，似乎不太好意思。
　　几百岁的人了，死皮赖脸跟着看起来比自己小很多的修士，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商离给他的怀旧感太强了，舍不得离开。

　　见他不回答，商离抬脚朝前走。
　　他又屁颠颠跟上，伸手帮忙提篮子。
　　手刚碰到竹篮提手，触电般的刺痛令他缩手弹出两尺远。

　　“道友很厌烦我吗？”他很委屈地问。

　　“何出此言？”商离没被电，诧异地看着他。

　　“我帮道友提篮子，道友用雷电术击我。虽说灵偶可辅助修仙，但我未觊觎半分。”未有無实话实说，表情特冤屈。

　　雷电术是什么我都不知道。

　　商离目光下移，撩开篮子上的纱，里面的小人儿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灵光快要流淌出来的水蓝眸子天真地眨呀眨，仿佛在说看我干嘛，我只是个纯真无邪小可爱。

　　当然，商离没被他的外表迷惑。
　　刚见他时，那略显高傲的眼神，已经给商离留下这家伙不好管的印象。

　　商离用手指触碰小脸，软软糯糯，柔韧性很好，跟白玉汤圆似的。
　　……现在不是研究触感的时候。

　　商离换了个地方，抚他肩部的饰物。
　　先前没细看，这会儿发现他穿的小袍子极为奢华隆重。

　　暮山紫冕服月白缎里，领襟袖口金丝勾画精美章纹，云肩紫金削刻成龙鳞状，层层相叠威风显赫。白玉腰带日月映天，阴阳两仪腰坠被小手压着，依稀可见两仪在匀速旋转，小短腿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微微翘着，露出吞云踏雾靴。

　　商离第一次接触灵偶，顾名思义，小家伙是一种被赋予灵气的人偶，外形如何看塑造者的心情。

　　他不认为神君闲来无事爱做手工，捏人偶都细致讲究到服饰也要精益求精，更何况青灵神君自己的羽衣都没这灵偶的精致。

　　华冠冕服转移了商离的注意力，质问灵偶是否使坏的话抛到九霄云外。

　　他转头问未有無：“你见过灵偶吗？”

　　“我有啊。”未有無从怀里掏出一团东西，抖散开来，两根竹签子交叉绑成十字型，四角垂下细线连着一个火柴人。

　　别说灵气与服饰，火柴人寒碜的五官只有三点墨汁，浑身耷拉像扒了皮的吊死鬼。
　　与其说是灵偶，不如说是皮影。
　　皮影都比它精细许多。

　　“这是你的灵偶？活的还是死的？”商离大为震撼，表情一言难尽。

　　“当然是活的呀。”光说不练假把式。未有無并两指，在火柴人脑门上划拉几下。

　　吊死没埋般四肢垂垮的火柴人，身体绷直，霍然抬头，两点墨汁眼以极慢的速度变宽变窄地眨动。

　　“我这灵偶段位低，是从九曲树上扣来的，怕它跑了，用墨线绑着它。平时用不上就抽了它的灵，让他在我怀里睡。”未有無生怕商离嫌弃他的灵偶，一番解释。

　　商离倒没嫌弃，只是无法理解捆着这东西有什么用？若是抽灵化为己用，抽完灵，火柴人就废了，何必把它放在怀里细心保管。

　　对比之下，紫衣小灵偶不要太高雅，除了体型小，容貌表情活脱脱天神像。

　　“我以为灵偶都长这样。”商离指了指竹篮。

　　未有無先是一愣，再是一惊，然后奇怪：“你没见过灵偶吗？”

　　“没有。”露馅了，商离没打算挽救，直接明说，“我三千年虚度光阴，道法都不懂。”

　　“啊？”未有無张着的嘴里能放进一枚蛋，“那焕颜术，隐形术，还有御剑术你都会啊。”

　　“现学的。”
　　“嘶——”未有無抬手敲打脑袋，转而用手捂脸，再背过身去嘴里嘀咕着什么。
　　所有动作都在表达一个意思——不可思议。

　　篮子里的紫衣灵偶，定睛看着商离焕颜后毫无记忆点的脸。

　　未有無一套动作完毕，回过身来，神色认真道：“真是这样的话，道友你绝非凡人。”

　　这下轮到商离吃惊。
　　“我不是凡人，是什么？”他试探道。

　　“你可能与镜夙天尊有关系。”未有無一本正经道，“许是天尊座下一瓣莲，或是天灯里的一根芯，净瓶里的一滴水，藤蔓上的一朵……”

　　“行了。”商离打断未有無越来越离谱的猜测，“别瞎说。”

　　“相信我，听我说。”未有無一脸真挚，“修仙上限为一千年，千年未晋升成仙，无论如何都会从人间消失，这是天道法则，不然千年老妖这种话从何而起呢。千年后或升仙或变妖，总之不能继续做人。三千年这个极数，妖都得死几回，因此广阳听到道友的修行载数，认定你在吹牛皮。”

　　是这样吗？
　　商离涨知识了，问未有無：“你怎么不觉得我吹牛呢？”

　　未有無老实说：“我与道友颇为投缘，三千年的话听了当没听。其实，进入结界前我就想提醒道友小吹怡情，大吹伤身，你走得太急，我没来得及说。”

　　商离：“……”
　　我坐那儿啃了四个果子，也没听你提半句，三千年还是从你嘴里说出来招祸的。

　　见商离无语，未有無又道：“考核时，神君出的什么考题？”

　　商离如实说。
　　未有無：“你怎答的。”
　　商离：“我十分想见镜夙天尊。”

　　“这不就是了。”未有無终于给自己的论证找到依据，“你心念天尊，虽不知你为何坠入凡尘，三千年沧海桑田，仍未磨灭你想见天尊的渴望。依我之见，你很可能是天尊休憩时用的玉枕，肌肤相亲才有这般至深情感。”

　　一番分析把商离说乱了，镜夙之名化作藤蔓缭绕心间，时而柔软摇曳，时而紧紧缠缚，古怪感觉前所未有。

　　自魔界醒来，经历的事尽皆魔幻，从凡人一跃成为魔王，法力命脉却握在天神镜夙手中。
　　鸩羽的话可信度高，是身化龙凤无可质疑。
　　未有無天花乱坠，毫无根据的扯淡，也能让自己心生微澜。

　　商离扶额，往旁边的山石上一靠，思忖镜夙究竟是自己的对头，还是另有复杂关系。

　　但已知信息实在有限，想不出所以然，扶额的手刚放下，就见未有無的火柴人扒了小灵偶的靴子，一溜烟跑了。

　　“诶……你怎么抢东西！”商离赶紧提上篮子去追，招呼未有無管好自己的灵偶。

　　未有無手忙脚乱地结印，一缕墨丝从指尖射出，去擒逃跑的火柴人。

　　两人踏草穿林，一路急追。
　　紫衣小灵偶在竹篮里上下颠簸，发着紫光，起起落落。

　　追半天，终于把火柴人捉住了，纸片一样的脚套着抢来的小靴子，上半身已经卡进树缝里，再晚一步，便难觅踪迹了。

　　未有無把它扣下来，归还小靴子，连连向商离道歉，说自己的灵偶野性难驯。

　　之后，他用墨线把火柴人捆了个结实，训斥：“神君赐的灵偶你也敢惹，电你一下，小命玩完。”

　　火柴人的动作变成L( T~T )亅。

　　商离拿着小靴子，仔细看了看。
　　上面的云雾一触即往四周弥散，指尖碰到镶边金线，那金线会穿过指尖浮在遮挡物上。这些乍看像符文的装饰，实则是真的云雾和金色阳光覆在靴子上。

　　有了未有無那个辣眼灵偶做参照，神君给的这个小家伙，处处彰显天神与凡物的极致差距。

　　商离放下竹篮，抬起灵偶的小脚把靴子套上去，用指尖安抚脸色泛白，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可爱。

　　小灵偶翻身起来，抱住他手指，奶泡音唤道：“父父。”
　　商离霎时怔住。
　　啥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