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各怀心思（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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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的想法很单纯。反正这窝小鸟还没在总苑登记过，换言之还没过明路。莲英灵兽苑那群杂役弟子甚至打着直接将它们卖了的主意，与他们相比，自己拿着来讨师姐欢心的行为已经可谓相当正当了。
——好吧，说一千道一万，她只是觉着这窝雏鸟这么可爱，特别可爱，可爱到她一看就喜欢，想必师姐也会喜欢的。一想师姐可能会感到开心她就头脑发热，旁的什么都想不到了。
若是搁在现代时空，旁人立时便能看出：这丫头经历被救一事后，已然成了柳师姐的脑残粉。
云白鸟族群中的雄鸟通体雪白，外形秀丽，羽毛上泛着一种奇特的光泽，向来位列最受女修欢迎的灵宠之一。雏鸟同样雪白一团，身上虽然全无光洁修长的羽毛，却覆盖了一层手感尤其出色的绒毛，反而越发玉雪可爱，简直直戳女性心底最深处对可爱物品的喜好。
虽然云白鸟并非稀有物种，但由于雏鸟过度脆弱，因此往往被双亲和饲育的弟子精心呵护，很少有寻常弟子能够得见。此时苏棠为了讨好师姐还专门挑了一窝里最漂亮的一只，打的就是送礼务必令对方心生欢喜的主意。
刚刚睁眼的小鸟在她掌心蹭动着，嫩黄色的小嘴张开发出细弱的叫声，别提有多可爱了。一时周围窥探的人群中，除了先前的男修，更多出好几名被可爱雏鸟击中心脏的女修；她们小声交头接耳，纷纷议论着这种灵宠的品种，似乎很想自己也去弄一只来养着玩。
只见眼前突然冒出来的雪白手掌中，卧躺着更加雪白的毛绒绒一小只，柳风月立时也被正正击中了心房。
被小鸟黑珍珠似的眼睛盯着，她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指尖慢慢凑近，轻轻揉搓了两下雏鸟温热软和的绒毛。手底的触感仿佛从手指沿手臂一直传到脑海中一般，她连神色都不由得越发缓和，甚至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确实对这白绒绒的小动物心生欢喜。
师姐她笑了！师姐她果然喜欢！师姐这样的笑容真好看！
真好！真好！真好！
苏棠也跟着甜甜地笑起来，心底连声欢呼，恨不得捧着小鸟亲上一大口。
然而就在这时，小鸟突然猛然一拍毛都没长好的小肉翅，整个身体向上窜了一窜，伸长了脖子，那张软软的小嘴——
一口啄在了柳风月的手指上。
“……”
“……”
场面一时十分尴尬。
灵宠和寻常野兽不同，幼崽素来是见风就长的。即使有些品种幼年期稍长些，或者无法独自觅食，处于幼年期时也并非全无攻击力。
比如这只小小的云白鸟，出生不过几个时辰，就能发出如此又快又狠的一啄了……
猝不及防之下——大概也是着实未感受到危机，柳风月完全没激发出灵力罩等防御手段。小鸟的嘴巴无法穿透筑基期修士的皮肤，却在她白皙的手指上落下了个红红的印子。
这还不算完，之后小鸟死命扑棱着翅膀扒拉起苏棠的袖子，将半个身子都缩进了袖子底下，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冲柳风月示威般地叽叽叫着。敌意太明显，明显到了忽视不了的地步。
苏棠：“……”
师姐你听我解释！
她欲哭无泪。云白鸟不是什么攻击性强的品种，除了抱窝的特殊阶段外向来亲人的。这小鸟突然之间犯了什么病，怎的啄起人来了？退一万步讲，你啄谁也不能啄柳师姐才是，师姐明明那么美貌，那么温柔，那么出众，那么和蔼可亲……那么神仙样的！哪能下得去嘴！
柳风月微微一怔，很快便摆脱了心头一丝异样的情绪，然后行云流水般地收回了手，不着痕迹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也恢复成寻常模样。
“苏师妹……”
“师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啊不对……一般小鸟都很温柔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它就……那个……对不起！非常抱歉！都是我不好！”
陡然受到了惊吓，苏棠腾地把双手背到身后，一双大眼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不知所措地望了过去。
眼看苏棠一脸要哭的表情，柳风月只得微微叹了口气。
“苏师妹，你这，似乎是云白鸟的雏鸟？”
“……啊。正如师姐所说，师姐也知道云白鸟吗？”
见柳风月没有生气的样子，苏棠略略松了口气，又因为对方重新平静下来的神情而略微失望。
想借着雏鸟让师姐开心的这番行事，似乎是完全失败了。
柳风月微微点头，又道：“云白鸟雏鸟性情娇嫩，不能长久离开双亲身边。师妹还是快带它回去吧。”
这也是给苏棠找个台阶下了。但苏棠听不懂潜台词，还以为师姐果然对此鸟感兴趣，顿时抖擞精神，重新露出个明媚的笑脸：“师姐，这一批雏鸟是意外新生的呢，师妹现下正要送去灵兽总苑给它们登记的。”
柳风月难得地噎了一下。
苏棠无知无觉，继续道：“师姐若是喜欢就取两只回去养吧，虽然幼鸟体弱，以师姐的修为和对这鸟儿的了解，想来无妨的。能够跟随师姐，对它们而言也是个好归宿。方才那只性情确实躁了些，竟然伤到了师姐，不过它的兄弟姐妹们还都是温顺的。反正还未登记——”
这丫头是不是傻！
柳风月一阵无语。像这种无意间出生的幼崽多都被各峰灵兽苑私下处理掉，这种事她自然晓得，但再怎么说也是违反规条的行径，你私下里偷着做就算了，哪能拿出来在大街上嚷嚷！
“多谢师妹一番美意，这便不必了。雏鸟还是在双亲身边生活最为妥当。另者——”话说到这里，柳风月身为莲英峰内门首席也着实不好再徇私，只好俏脸一沉，肃容喝道，“苏师妹，按照灵兽苑内相关规条，私下转赠公家灵兽乃是大忌！还请慎言。”
苏棠被这般当面一喝，立时便愣住了。
柳风月平时不假辞色，对莲英峰门下弟子却素来可亲。苏棠不是从未见过她沉肃冷凝的一面，只是上次这等态度拿去应对的是外人，是想要她命的敌人。而这次，反而被拿来对着她了！
此时师姐无意恐吓，气势只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已骇得绝大多数过路的弟子躲远了开去，连热闹都不敢再看。
苏棠本身不为这股气势所摄，却被师姐沉下来的脸色吓住了。
一瞬间距离好像就拉远了——那个刚刚还流露出少女情态的师姐，笑起来美丽不可方物的师姐，怎么突然就、显得如此遥远了呢？
就像那天晚上面对伤了自己的那群敌人的姿态一般，威严完全不容置疑！
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吗？
内心又是忐忑又有些微妙的酸楚，她半晌说不出话。表现在外面，就是陡然挨了训斥后呆愣当场的模样。
柳风月瞥她一眼，也就此甩袖离去了。
苏棠默然站在原处，直直目视柳师姐的背影。那道青色的背影很快便没入人群，有如水滴没入江河，很快便再也寻不见了。
周围稍有停滞的人流也再度涌动，行人穿梭来去，绕过她身边，各自投向各自的目的地。没了对面那位声名在外的柳师姐，她纵然容色出众，也只如任一寻常弟子一般，毫不引人注目。
好一会儿之后，苏棠才有所动作。
她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拿到脸前。掌心的小鸟在隔绝了柳风月之后便重归于安静乖巧，此时更是叽叽叫着在她掌中撒娇磨蹭，显得极为依恋。
“……”苏棠原本很有些委屈。然而面对小鸟的依恋，她心中些许迁怒也发不出，只得揉了揉雏鸟，喃喃道，“你现在倒是乖了，刚刚怎么就不能跟师姐也撒个娇呢？”
她声音低了下去，甚至带了点哭腔。
“这下……这下怎么办啊，师姐是不是、是不是讨厌我了？……我知道这不怪你，是我不好，是我又……做错了事吧。”
从入宗考核之时，或者从更早以前开始，她好像就不停地在做错事。灵根刚刚被测得之时，一时沾沾自喜，反而把娘亲忘在小院，直到娘亲身死；入宗考核时满心以为能够进入内门，却全然不被结丹长老们看入眼中；未经考虑对苏希桉动了手，与苏家彻底交恶，导致险些身死的大危机；在灵兽苑中和灵兽们相处甚欢，却全然不懂共事之人的曲折心思，不懂人情世故；就连想让自己一心敬慕的学姐开心一下，都能把事情彻底搞砸。
……说什么拥有天灵根、独一无二的天才，有她这般痴傻的天才么？
小鸟轻轻啄了啄她的指缝。与面对柳风月时的全力攻击完全不同，此时的轻啄带有满满的亲近意味，表达着全心的信任与依赖。
苏棠回过神来，飞快地收敛起心思，将雏鸟放回灵兽袋，然后摸了摸眼睛下面确认没有泪水。
无论心里作何想法，在大街上情绪崩溃这种事着实太难看了。她的自尊也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
※
混入不远处的人群之中，柳风月忍不住回头望去。人潮拥挤间，隐约可见那名少女还怔怔站在原处。
她一时心念一动，并未就此上山去，而是不动声色掐了个法诀，隐去身形悄然回转至苏棠身边。
上次处理了莲华堂的珑姨后，她也曾多方打听这位新师妹的相关讯息，甚至在师父跟前旁敲侧击了一番。得知对方乃身负绝世罕见之气灵根的天才，又听闻了考核当日所谓“毁人气海”的详细情况，再听师父大肆抱怨了一通被宗主所迫强行收下此徒、愤而将之塞进外门的遭遇，她这心里可就浮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念头。
由于二十七年前一桩密事，她们莲英峰在合元八峰中势态极弱，就连峰主妙英真人也只有结丹中期修为，与其他峰的元婴峰主放在一起着实有些不够看。除此之外，合元宗的传统向来尊师重道，除道行外同样看重辈分，妙英真人身为三十四代弟子，坐在一片三十三代的峰主中间哪有什么话语权？
缺少说话的底气，每十年入宗考核时便难以抢得优秀的弟子；缺少优秀的弟子，便更加没有说话的底气。
目前为止，这是个死结。
纵使宗主不愿看莲英峰就此衰败，有心帮扶一二，碍于各位元婴大能的面子也总不能直说，只得略略拐上几个弯。
偏偏她那师父妙英真人，虽绝不痴傻，但于人情世故上着实不甚通透的。
在柳风月看来，宗主之所以强行将苏棠塞过来，正是为了拉上莲英峰一把。
苏棠在入宗考核上便大肆动手伤人，被元婴大能们判定为心性有亏，因而各个都不愿收下为徒。然苏棠着实天资绝好，身负平时莲英峰众想都不敢想的天灵根，认真教导的话将来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别的不提，距上次见她不过月余，那姑娘的修为可已经从炼气五层蹦到了六层。旁人日日夜夜全心修炼都不带这么快的，更别提她白日还得做事，修炼时间必定十分有限。
别家不愿要，资质又好到哭泣，可不是让莲英峰捡了个现成的大便宜么。
——就这么一个大便宜，她那师父竟然生生甩进外门，甚至还令某些管事着意磋磨……
面对师父此等做派，柳风月心头苦得很，心中急得很。想要劝解一番，又晓得师父对心性不稳之人着实充满了阴影；想要放手不管，莲英峰的现状又不容许她这个内门首席放任。
师父的作为，她并非全然不能理解。
所谓心性不稳，指的是修士对情绪的控制力低下，因而行事过分遵循自己的喜好，随心而动，肆意而为。
这种人极容易入魔成为魔修。魔修个性狂放，暴虐嗜杀，向来与名门正派为敌。在二十七年前那事之后，合元宗对于魔修之忌惮远甚于其他正道门派，合元宗之中的莲英峰又远甚于其他诸峰。
师父她亲身经历过那件事，想来是怕了。怕到哪怕只表现出一线入魔的可能性，都务必坚决排除的地步。
师父那边一时难以打动，于是柳风月想着——既然如此，不若自己先行查察一番吧？
如果通过观察，确是觉着这孩子心性尚可，面对师父时也就有了实实在在的说辞。
当然，如果苏棠实在心性有亏，暴躁嗜杀，容易入魔，那用不着师父再度出面，她自己便会悄悄将这不稳定因素处理掉。
毕竟，式微的莲英峰再也经不起类似的灾难了。
回到苏棠身边之时，恰好见到小姑娘把雏鸟拿到眼前的一幕，柳风月心中立时一紧。
这小鸟刚刚被对方用作与她套近乎的道具，结果却不尽如人意，莫不是会遭到迁怒？
也难怪她会如此想，寻常魔修本就只以自己为重，但凡事不遂己愿，迁怒至他人身上乃再自然不过之事。许多魔修修炼不顺之际便冲入凡人城池大肆杀戮，待眼前一片血流成河后反倒心情舒爽，心满意足回转而去。
因此若苏棠当真是那等心性有缺之人，此时直接扭断雏鸟的脖子也并不奇怪——反正还未登记，不是吗？
柳风月虽不受雏鸟待见，本身却当真十分喜爱那只雪白一团的雏鸟，此时难免为之担心一番。
不过她所担忧的事情并未发生。只见那小姑娘不过是摸了摸雏鸟，满眼委屈地嘀嘀咕咕了几句话，反手便将它收回了灵兽袋，而后抹了抹眼泪，转身便走了。
柳风月略松了口气。灵兽对人类的情绪变化向来敏感，如果苏棠内心对雏鸟起了杀机，哪怕并未表现出来，它也不可能如此乖顺。而那只雏鸟显然十分信赖于苏棠，也就说明苏棠对鸟儿的确并无恶意。
苏棠跟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重新踏上了前往百兽峰的道路，全然不曾想到，自己正心心念念着、唯恐被其厌恶的柳师姐，此时正悄然尾随在自己身后。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各怀心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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