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各怀心思(2) ...
-
百兽峰占地颇广,除了山脚下的理事大厅外,山上各处均划于放养灵兽的总苑后苑之内。厅外略显冷清,进了厅内后,眼前却呈现出一番意料之外的热闹景象。
大厅一侧,立有“认领登记”名牌的长几前,各式男男女女带着不同模样的灵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另一侧立有“入苑申请”的长几前人数更多,却无人带有灵兽。通向后苑的大门前,数名筑基中期的管事正对持有入苑证明的弟子进行认真排查,而大厅对面,一块“精元交换区”的牌子后赫然分隔出了几十个独立的小隔间,不时便有数名各自带着灵兽袋的弟子相携而入。
苏棠进得厅来,左顾右盼许久,发现大厅立柱下靠着一名状似空闲的管事,略一琢磨便露出个笑脸凑了上去。
那弟子外貌约莫三十许,同样是筑基修为,一见她莲英峰的道袍便露出一丝不耐来,看了眼她甜甜的笑容又把不耐压了下去,问道:“什么事?”
“请问师兄,分苑之中新出生的灵兽该如何登记?师妹在莲英峰内灵兽苑做事,今日发觉苑中云白鸟添了窝雏鸟。”
那弟子微微一震:“分苑中的灵兽自行繁育了?”
苏棠点头后,那弟子没再说什么,直接带她进了一条侧廊,七拐八拐来到用作独立办公区域的后厅,打开一扇房门。
不小的房间内别无他物,只一排排架子上分门别类搁着样式普通的玉牌。有些架子上已然落满了灰尘,似乎是多日未被翻动过了。
房间内开了数扇一尺见方的小窗,另在角落引亮了几道专为照亮的法诀。似乎是存放文件的档案厅。
那弟子回手把门关好,带她曲曲折折地绕了一番,走至房间深处某个灰尘落得较少的木架前,伸手取下一枚相对光洁的玉牌。
苏棠明白这是要利用神识录入新生幼崽的信息了,便将一窝雏鸟取了出来。那弟子只草草看了一眼:“云白鸟,下品五只,中品二只。这位师妹,云白鸟从产卵至孵化需时数月,你们苑中竟完全无人发觉么?”
苏棠心道,来了。
莲英峰灵兽苑人手太少,别峰通常数人照管一种灵兽,他们莲英峰这边却只能一人照管数种,不得不终日从早忙到晚,结果一不留神就被护子心切的成鸟想法子瞒了过去。
不过杂役弟子由事务总堂统一调动,她是万万不能在外人面前抱怨总堂派遣的杂役弟子过少的——纵使她再笨,这点心眼总也还有。
“师兄见谅,我初来乍到,又无经验又无见识,苑中事务又多又繁,许多问题都来不及提防的。也着实没想到会碰上这种情况,现在当真不知该如何处理的好。”
她路上就打定了主意,若是总苑的人疾言厉色,她便立时认错服软,人家见她认错态度一好,说不定就能少罚点儿了。
果然那弟子脸色似乎缓和了些,接着说道:“师妹年纪小些,想来是不懂得如何预防此类事故的。然而规矩便是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今日刑律堂那边派来总苑主事的邵师叔不在,我临时替他执掌刑律,便在此做个主,莲英分苑全体弟子今年份例各扣二成吧。”
刑罚自然归刑律堂主管,但涉及金钱的惩戒事宜也需通过事务堂和直属上级,因此通常干脆归于刑律堂派往其他部门的驻堂弟子管理。
那弟子说着便拿起另一块色泽暗淡的玉牌,道:“这便是总苑的刑律簿了,我现下便如此登记。师妹回去后且记得要跟苑内弟子说清,免得——年末领取份例时,引起——什么误会。”
登记就登记,还专程说出来作甚?说就说吧,还刻意把语速拖慢,眼角朝这边一下下瞟着,摆明了在暗示些什么好吧。
“师兄且慢,”她满心的无奈,然而形势比人强,只好低头道,“师兄,会出现这等错漏全怪我不够小心,若罚便罚我一人……”
“师妹此言差矣。既在同苑工作,便当祸福与共,不论人情抑或法理,断没有你一力担下罪责的道理。”没等她说完,那弟子便一口回绝了。
“但是……”
但是就这么回去的话,她之后在灵兽苑的日子绝对就不好过了。带着这么个结果回去,不被全苑的杂役弟子恨死才怪。
苏棠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此时却没有令她多加思考的时间。眼看对方双目微闭,一派即将释放神识的模样,她只能心一横道:“苑中杂役弟子生活不易,扣去二成份例对他们而言着实重了些。该如何减轻责罚,还请师兄指点一二。”
——不就是要钱吗?若是正正经经扣了份例,被扣下的份例从事务堂经刑律堂,再到灵兽苑,不定要过多少人的手,落到这里的想来不会太多。如果能在这里用好处诱惑的话,他应该愿意帮这个忙……的吧……
那弟子停下了动作,脸上露出明显的笑容。
“师妹言重了,言重了。看师妹的模样,应是今年考核的新晋弟子吧?”
这话题怎的突然跳开了?苏棠不解。
“正是,刚到灵兽苑月余,各项事务还未上手……”
“师妹新近入宗,人生地不熟,想必生活很是辛苦吧。”
对方再度打断道。
苏棠抿了抿嘴唇,心头陡然升起一股被冒犯的感觉。自己和此人并不熟悉,贸然谈及私事,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多谢师兄关心,宗内同门仁和友爱,彼此之间向来多有照顾,我觉得挺好的。”
听到她的回应,那弟子悠悠叹了口气,故意拖长声音道:“师妹不必着意遮掩,你新进外门,又在莲英峰那等清冷地界,日子定然是不好过的。如不嫌弃,师兄愿意多多帮你,只要……”
他慢慢抬起握着玉牌的手,有意无意地自她手背上缓缓蹭过。
苏棠骇得向后大跳了一大步。
她只是年纪过小不熟悉人情来往,又不是不晓人事,若说前两句未能猜出个中真义的话,现在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明白就真个是傻子了。
一瞬间的惊骇过后,随即涌上喉咙的便是一阵膈应。她隐晦地扫了对面那弟子一眼,十分勉强地压住眼底的情绪,没让那份浓郁的嫌弃表现得太明显——
这人、他怎么敢!
合元宗内,但凡筑基以上修为的修士均可拜入内门,拥有某位结丹期以上的师尊。然而这内门之中,又有记名弟子、正式弟子和入室弟子之分,又有嫡支弟子和旁支弟子之别。
所谓记名弟子,只是挂靠于某位师尊名下,遇事之际有师尊知会一声而已。平时其实很难得到师尊的指点,甚至连出入师尊身边端茶倒水都难以做到,除了内门的份例,也并无旁的好处,有些甚至还得做入室弟子的仆役。平日担任各处管事的多为记名弟子,盖因他们资质有限,纵使花费大力气去修行也难以得到成就,不如多多处理事务换取灵石和人脉。
从正式弟子开始则有了有师尊指点,享有一些修行上的特权,因此便很少管这些俗务了。且位列正式弟子后才有排入合元宗宗谱之资格。
至于入室弟子却为另一种情状:一则身为师尊亲传,平时往往随行世尊左右接受指点,二则有资格独自开立自己的洞府,在宗内发展一部分势力,招揽其他弟子和侍从至麾下。未来的长老、峰主乃至掌门也注定诞生于他们之中。
嫡支与旁支弟子的称法则是约定俗成,往往只用于私下区分,分别称呼峰主亲传和各峰长老亲传。其实下一任峰主不一定诞生在峰主的弟子之中,但总归峰主的弟子可能性要高出许多。
此时苏棠面前这位管事弟子很明显便是内门的记名弟子了。且观他面相三十余岁,按照修真界的年龄规则,实际年龄少说也得百岁以上,说不定还更老些!
苏棠只觉得颇为恶心,哪里还想理他。然而看到手中一窝雏鸟,又想着不能不顾及灵兽苑的情况,一时头大如斗。
“这个……抱歉啊师兄,师妹我实在是,那个不堪错爱……”
她要呕死了好吗,简直恨不能转身就跑,偏还得想方设法跟他客气几句。
那弟子见她似乎有所不愿,顿时冷下了脸色:“师妹还是再想想,是接受师兄的好处,还是跟全苑一起扣去四成份例,孰是孰非,可一定要想清楚了!”
哟,这么一会儿二成便翻作四成啦?
见他撕破脸威胁,苏棠当即冷笑一声把小鸟塞回灵兽袋内。简直笑话,她苏棠若是个能忍的,当日就不至于考着考着试便跑去拿剑捅苏希桉气海了!
“那好,反正已经登记完毕,也就不劳师兄费神了。今日刑律堂的管事师叔既然不在,我便回吧,转天再来领罚。”
“你——”她如此干脆地拒绝,令对方一时气急,“师妹,你不怕连累莲英分苑全苑弟子吗?”
——不怕。苏棠倒是想维护一下共事的杂役弟子们的利益来着,但她只是个小小的新晋外门理事弟子,能做的太有限,当真做不到也不会责怪自己。至于别人怎么想,这和自己的元阴比起来,很重要吗?
早说了她不是个会往自己头上揽责任的性子了。
扬起脸刚想说话,却听到不远处房门传来吱呀一声。
随即一阵轻巧的脚步声移向这边,不多时少女清净的音色在身后响起。
“在那边的,可是苏师妹?”
※
半刻之前,灵兽总苑外厅。
一名青衣少女打门外静悄悄走进厅内。
原本厅中人来人往,多进个人只是寻常,是以并无人留意。然而就在她进门之时,原本跟随刚刚认下的主人排队的各种妖兽同时躁动起来:有些立时摆下战斗态势,从喉咙里发出阵阵威吓;有些当即一头扎进主人怀中,寻求主人的庇护,甚至想钻进灵兽袋中去;有些炸开全身毛发左右逡巡,似乎在寻找这股异样感的来源——
距她越近的灵兽异状越明显,她偏生又是个十分出名的弟子,于是很快便被认了出来。
“……柳师姐?”
她神色自若地对出声招呼的几个人略作回应,便一路平平常常地走了过去,只留下身后大片乱成一团的灵兽,和手忙脚乱忙于安抚的主人。
来到入苑申请的桌前,她并未排队,而是取出一块小小的银色牌子并自己的身份玉牌一起搁在桌上:“劳驾登记一番。我有些需要查阅的灵兽资料,此次需得进入后厅档案室。”
负责登记的弟子呆了一呆,心道自己觉得这位师姐略为面善,为何却一时想不起是谁呢?直到低头触及身份玉牌上的姓名他才反应过来,柳风月柳师姐乃是整个第三十五代弟子中的名人,自己见过也是正常的。
但对方有名归有名,此前却几乎从未踏足过这灵兽苑。
其他嫡系入室弟子,不管是出于发展势力还是增强实力的需要,像百草园、灵兽苑这等地界,向来都隔一阵子便来逛一趟的。不说得什么便宜,起码刷个脸熟。
只有柳风月很少前来,因此他身为驻堂弟子,对此人远不如对其他知名弟子来得熟悉。
见他久未反应,柳风月微微蹙眉,再度敲了敲桌子。
“劳驾,登记。”
弟子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取过玉牌和银牌进行查察。
不远处的队伍里,某位心怀不忿的弟子对同伴悄声抱怨着:“那个柳师姐怎么不排队,直接跑到最前面去了?”
他的同伴便解释道:“你此前游历去了,想来是不知此事。这灵兽总苑每二十年便会翻修一次后苑的各式阵法,上次翻修还在六七年前,当时似乎出了颇为严重的纰漏,险些叫部分灵兽逃了出去。后来还是这位柳师姐出手,大展神通将阵法修补得焕然一新,威力较原来还要强上几分,驻守百兽峰的葛老祖一高兴便与了柳师姐‘灵兽苑贵宾’的特权,若想登记进入后苑或后厅,本就是不用排队的。”
“不过,”此人挠了挠头嘿嘿笑起来,“想来她用到这特权的机会也并不多。我平日总来苑中察看灵兽,此次却是首回碰到柳师姐到来呢。”
先前说话的弟子怨念稍平,也跟着点头道:“这我好像听说过,听闻她素来不亲近灵兽,迄今为止也并无一只战宠,不知是也不是?”
“何止是不亲近,那简直是相看两相厌啊。听说无论何等品级的灵兽,见了她不外乎两种反应,或扑上去大肆撕咬战斗不休,或掉头就跑绝不回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