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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遇师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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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元宗内四季如春,徜徉山上不知日月几何。
苏棠每日日出之时前往灵兽苑,傍晚便回莲华堂,封闭房门修炼两个时辰,然后洗漱入睡,生活十分规律。因囊中羞涩,每日只得靠最低一档的辟谷丹果腹。辟谷丹嚼之无味,着实难吃,即使生活上尚算能吃苦的她也受不太住,最开始一段时间里更是恨不得抢灵兽们的食粮,坚持将近一月才算习惯了。
而在这一月间,她的修为也轻松进入炼气六层。
莲华堂内再未见到那一日对她释放杀机的女管事,她曾听到别院两名女修议论,那管事似乎被柳风月师姐调去别处了。而不管苏家还是旁的什么也再没来找过麻烦,是以除了手头紧点,这小日子过得倒还挺舒坦。
直到七月月底某一日——
“这……这是怎么回事?”
满苑的弟子乌压压挤在同一个栅间内,围作一个圆圈。圆圈正中是一棵不足一人高的小树,树顶搭着个灰不溜丢的大号鸟窝。
鸟窝里懒洋洋卧了一黑一白两只漂亮的鸟儿,以及——旁边一摊破碎的蛋壳,一窝张大嘴巴嗷嗷待哺的雏鸟!
苏棠愣愣地戳在小树旁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最边上的一只雏鸟。手指尖端落入绒毛之内,格外柔软的触感令她觉得,这应该不是做梦!
除了她之外众人无不离着小树五尺开外,刚抱完窝的一对夫妻鸟护雏护得厉害,除了天生亲和灵兽的苏棠之外可谓是见人就啄。
“这到底怎么回事?”张平的脸色不太好看,拉住平时照料这片区域的杂役弟子连声问道,“尹贺,这对云白鸟什么时候下了蛋,你怎么没发现?”
“我、我也不知道啊!”名叫尹贺的弟子脸色发苦,“我没发现它们、它们有生蛋的迹象啊,怎么突然……突然就抱完窝了……”
“这也不能怪尹贺,实在是这种鸟儿太特殊了。”旁边有人劝道。
苏棠取出上一任临走前留下的《莲英灵兽记录》一查,发现这云白鸟还真是种奇鸟。此前曾提过有些灵兽幼崽身边离不得双亲,云白鸟便是其中之一;尤其此类鸟儿家族观念十分之重,不止雏鸟离了父母容易夭折,成鸟也十分爱护雏鸟,生下蛋后往往精心藏起,趁夜偷偷孵化,避免被人类或其他天敌找去。
所以……以它们藏蛋的本事,杂役弟子一时没能发觉也算情有可原。
不过居然直到雏鸟出壳才发觉,确实有些过分了。
“现在、怎么办?”苏棠试探着问道。灵兽总苑向来禁止各峰私下繁育,现在小鸟已经出生了,总不能一个个掐死。
张平身为此处资历最老的杂役,倒也不是从未见过类似情况,见她问起也就缓了口气答道:“这就看苏师姐的打算了。”
一时间全场弟子无一不看向她,目光颇为闪动。
他这说法太过隐晦,苏棠领略不能,干脆去翻了翻前任留下的工作手册。片刻后抚掌道:“我知道了,规条里写着呢!像这种情况,不慎有幼崽繁育出来之后应该拿去总苑登记记录,然后再统一饲养!”
“……”
张平沉默了片刻,旁边已有别的弟子按捺不住,小声道:“按规条行事的话,说不准就被总苑责罚了。”
“不会吧?这里不是注明了几种特殊灵兽的意外情况嘛,想来能被谅解的。”苏棠想了想,“而且没有发现这些蛋,也是我不够小心。我是理事弟子,要责罚也是罚我,怪不到大家头上的。”
张平有些踌躇,却不知如何说明才好。
苏棠年纪偏小,又无甚理事经验,对此等人情道理几乎一无所知:总苑里的管事和弟子为了捞取好处,抓住错处哪有谅解的道理,想必会克扣全苑弟子的份例。杂役弟子生活不易,哪经得起此等压榨,因此一旦出事,各峰苑内弟子通常选择瞒住不报,并私下将生育的幼雏偷偷贩卖,所得钱财各自一分,自此只当此事从未发生过。
其他在场弟子无不心知肚明,只苏棠一人不知,他却无法直接做出提醒。
片刻后,某名弟子语带讥讽地道:“那看来就只能由苏师姐出面,带这群雏鸟前去总苑进行登记了。”
苏棠对他人的恶意情绪尚算敏感,自然察觉了些许不对劲,略作琢磨却想不通其中关节,只能点头应了。
“那是自然,”随即还冲那尹贺微微一笑,“不会把你供出来的。”
取来灵兽幼雏专用的灵兽袋,她一边安抚那对成鸟,一边将一窝毛茸茸的雏鸟一只只装进去。
其余弟子有些颇为不快,有些脸带无奈,有些一言不发转身离去,浑然不在意的只有少数。就连那犯事的尹贺也满脸阴沉,闷声不响地靠在墙角,恨恨盯着苏棠忙活。
张平一直跟在她身后,帮她清理了鸟巢,又一路送她出去。到了前厅小院中见周围再无旁人,便还是叫住了她,把灵兽苑中这点弯弯绕解释了一番。
听完之后苏棠怔愣了一会儿,最终慢慢露出一个勉强的苦涩笑容。
“原来是这样啊……多谢张师弟了,不是你跟我说的话,怕是我想破头也想不到这些呢。”
“……苏师姐。”张平见面前的小姑娘露出这般神情,不由有些兄长般的心痛之情,想劝慰几句,却一时词穷。
“这事,着实是我不够聪明了。”她扬手制止了他,慢慢呼出一口气,“不过我定然不会牵连你们的,更不会让你们跟着吃亏。什么事,都由我一力承担便是。”
听闻此言,张平并不释然,反而越发忧心。有心再劝,又顾虑到对方的年纪恐怕无法理解其中的道道,沉默半晌后只一句:“苏师姐不必如此,人情往来乃凡人立足之道,并非修士立身之本。师姐天资卓绝,无需着眼于此等小事。”
苏棠浅笑着应了,告别张平带着灵兽袋下山而去。
行走出数里开外后,她脸上再不见方才的苦涩,代之以一片苦恼。
她很清楚这些都是小事,只有修为才最为根本。
张平担忧她恐为人情所累,进而把整个莲英灵兽苑弟子的损失揽到自己头上,这真是想多了。实际上苏棠压根不对此感到愧疚。
别的不说,那几颗蛋又不是她下的,灵兽总苑的规矩也不是她所写,诱因与内因尽数与她无关,却要她来担全苑利益受损的责任,当她傻子吗?她年龄小不懂事不假,又不是没脑子。
有些修士心性柔软,或许天生爱担些责任、照顾他人,苏棠却绝非这种类型。此前对张平那般说法,只是观察情势之后觉得必须给众人一个交代而已。
她此刻的负面情绪,只是对自己的蠢笨感到懊恼——自己从小和娘亲一并住在偏院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距离苏家的任何事务都远得很,因此对人情往来当真一无所知。
本以为已然渐渐熟悉了此处的生活节奏,没想到自己还差得远呢!
刚到灵兽苑时前任理事弟子韩廖俏的态度话语接连浮现于脑海之中,“总堂就派来这么个炼气五层的小丫头”莲英峰果真是没人了,派这等弟子来接手”云云,竟当真并非刻意嘲讽。以此等稚龄又无任何相关经验之躯,她果真无法将相关事情圆融解决。
自打上了这合元宗之后,以往一无所知的各种问题一个个都跳将出来摊开在她面前,令修为进境平稳又快速的她不得不沉下心思,仔细应对。
※
灵兽总苑所在的百兽峰位于落梅峰一侧,距莲英峰颇有些远。苏棠卯足劲儿一路猛跑,途径东霞峰时却不得不慢下步子。
东霞峰的规模在侧峰中也是小的,却当之无愧乃全宗最热闹之处。
此处为宗内最大也最正规的市集,但凡弟子手上有大批物品需要交易,总会专程赶来摆摊设位。不止合元宗官方设立了些许店铺,出售相对廉价优质的常用丹药、符篆等,各位结丹长老乃至有势力的内门弟子也会在此盘下铺面,派遣属下长久经营。
偌大一个合元宗,弟子数目达数十万之巨,对交易的需求可想而知。正因如此,整座东霞峰几乎时刻人满为患,高峰时段更是从山底到山顶处处人头挤挤挨挨,即使苏棠只想通过山脚下方,依旧被络绎不绝的人流强行拦下了速度。
她皱着眉头,单手护住灵兽袋,另一只手下意识护住胸口,奋力从人缝中挤过去。总算穿过了通往峰上的路口,人潮略稀疏了些,她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一抬头,忽地看见斜对面一缕青影,立时便怔住了。
那个刚刚收了飞剑落在地上,正随人潮回转的青衣少女,不正是那位柳风月师姐吗!
这段时间白日在灵兽苑、夜间在莲华堂,任她再怎么深居简出,多少也从同门口中听闻了柳师姐的鼎鼎大名。十六岁筑基,二十五岁半步金丹,而今三十二岁,虽仍旧停留在半步金丹的境界,依旧身为众人不敢小觑的绝世天才。要知修真之人寿元悠长,筑基期便可活至三百岁,一旦结丹,更可活至八百岁,可见三十岁着实称得上年轻到可怕了。
有人说柳师姐精于炼丹之术,也有人说她深谙炼器之道,总之肯定颇懂一门绝学,再以她的身份地位,在这东霞峰上必有几间铺子,偶尔过来查察并不奇怪。
这些念头只在苏棠心中一闪即逝。眼见柳师姐即将汇入人流之中,她未及多想,立刻放开声音大喊道:“柳师姐!”
同时急火火越过周围路人,向斜对角冲去。
她这一嗓子不止喊得柳风月怔然回身,更是引来其余路过弟子频频注目。这东霞峰脚下再怎么人声鼎沸,高声叫喊的情形总归还是少见,更不用提此等少女音色,被喊住之人又久负盛名。
识得柳风月的弟子不少,不乏一时好奇便驻足围观的。
柳风月静静立于原地,任由他人围观,没有分毫畏怯羞涩之意,更不因苏棠略为唐突的呼喊声而惊怒。她目光平平掠过冲她直扑而来的苏棠,掠过她一身莲英峰外门道袍,而后在她面容上微微一顿。
苏棠一路冲到她面前,双眼晶亮地直视着她,满脸惊喜和倾慕之情都要溢出来了。
柳风月似已习惯了被这般注视,并不因对方冲动到几乎失礼的行为而心怀愠意,相反缓和了目光,率先问道:“这位师妹,可有事么?”
苏棠的满心憧憬被生疏的“这位师妹”打落在地,只得讷讷道:“柳……柳师姐,你可记得我?”
说完后她自己反应过来,立时恨不得钻下地缝去。柳风月师姐何等样人才,平日自然忙得很,哪来精力记住一个外门弟子?虽说一月之前她救了自己一命,却并未询问姓名,多半也只是顺手而已吧。
正暗自伤神之际,柳风月却自然而然地点头道:“记得,约莫一月之前曾见过的。”
——柳风月确实记得,不光记得,还专程了解过她的相关信息,为了她甚至清查了苏家的情况。
不说此前救人之事并非天天都能碰上,也不说事情就在不久之前,单论此后听闻的这位小师妹在考核时的惊人之举,也并非可以轻易忘却的;另外此届弟子中已然流传着“天灵根考生居然被打入外门”的新闻,她作为在内外门均安插有人手的首席弟子,能知道也并不奇怪。
对她而言此事尚有更深一层渊源,越发值得重点注意。
“我记得,应是苏师妹吧?”
柳风月微微一笑,有如春风拂面般温和清新。苏棠整个人都酥软了,脸颊到耳根尽数红扑扑的,只顾着傻笑和点头,哪还能够分神去琢磨这位师姐从哪里得知了她的名字。
此等知名弟子当街遭遇倾慕者的事件并不罕见,围观的人也就渐渐散去了。
“苏师妹有事吗?”柳风月再度问道。
“不……其实也没、唔,就是想……那个……”
苏棠张口结舌,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自从上次被搭救之后她不时便会想起这位师姐,对方的风姿气质深深烙印在心间,不由得不心心念念地想再见一面,却始终缺乏机会。今日终于无意中见到,心头既惊且喜,顾不及周围情形,下意识地便大声呼喊将之叫住,纯粹是想看看对方、和对方搭两句话而已。
说白了就是倾慕者对待崇拜对象的心态,只不过此时对方如此柔声询问,她着实没脸直说“我就是想跟师姐你讲话”。
头脑中乱糟糟塞成一团,手足无措到了极点,她反而急中生智。
“那个、上次承蒙柳师姐搭救,我……我一直想当面表示感谢。”她垂下眼睫,露出一丝羞涩的笑意。
周围虽不再有人刻意驻足围观,但路过的男修依旧不时目光扫过,无他,这小姑娘羞答答的笑容着实好看得紧。如果将对面那位莲英峰著名的大师姐换作某位师兄的话,多半会被疑作当街示明心意的戏码吧。
“不过顺手而为,师妹不必在意的。”柳风月淡淡笑道。
苏棠摇摇头,将手探入怀中。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若当真不报,就是我的不是了。师姐若不介意,便收下师妹这点心意吧。”
她张开手掌,献宝似的把手中东西亮到柳风月眼前。
手掌里卧着的,赫然是一只纯白色的云白鸟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