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死又何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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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天魔尊收了笑容，皱眉看着她。
苏棠道：“我不要入魔门，我绝不修魔。”
对这个老魔头突如其来的收徒宣言，她稍稍有些惊讶，回绝的态度却再坚定不过了。
听清了她的话语，遮天魔尊顿时脸色一沉道：“小丫头，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苏棠尚且不能将化神期修士的威压完全消弭掉，故而还是缩了缩脖子——但也就仅止于此。与旁边抖抖索索、浑身僵直的他人相比，已是好上太多了。她说道：“我清楚得很。你看我像是在凭着一时轻狂、说些胡言乱语的模样吗？”
她不是什么有大智慧、通大道理的人，却一向很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以及万万不能做的都有些什么事。她现在在这里果断拒绝入魔，很可能引得老魔头震怒，导致个身死魂消的下场；但若她当真修了魔，那以后又有何面目回去见师姐？
二十八年前，魔修曾经屠戮莲英峰上下百余口，当着柳风月的面折辱了她的救命恩人，最终害其身死。师姐同魔门有着如此不共戴天的大仇，对正道的感情也远比对她这个才认了不到一年的师妹深厚得多。若师妹与道义发生冲突，她定会选择除魔卫道，会把她这个师妹连同魔门一并仇视！
她怎能容忍自己站向师姐的对立面、被师姐视同仇人呢？
与其那样，还不如早早死了算了！
魔修虽一向肆意妄为，但既然能修至化神期，便定然不是那等全无见识之人，遮天魔尊早便发觉了苏棠的特异之处。他所修的心法本就锋芒毕露，即使在同级别修士之中，气势也算得上数一数二；而苏棠非但不为他的气势所摄，甚至还有勇气与他顶撞，这本身便是此子心智不凡的证明。
是以他此时虽故作愤怒之态，心中实则兴味要远远高过怒火，面对如此良才，也多了几分耐心，冷冷道：“你可要想清楚了！正道有什么好？规矩倒是多，却只是在人前做做姿态。
“那些自诩正派的修士，哪个不是私底下杀人如麻、双手沾满血腥的伪君子？我们魔修状似肆意妄为，实则从心所欲，暗合天道，比正道要高明得多，是以修炼速度也要快得多。只要孽绩造够，修行之时更是根本不会遭遇瓶颈，也不耽误平日里的寻欢作乐，天地之间任我逍遥，过得比正道快活得多。两下比较之下，不是高下立判吗！”
苏棠道：“这与我没什么关系，我就是不想修魔。”
以她这点年龄、以现在这般危机情势，若她一边颤抖着一边坚持拒绝，说的也都是些道魔相争的空泛道理，别人尚且会觉得相对自然。然而她神态平静、态度坚决，面对涉及自身生死之事，依旧平淡如水，这番表现着实太过异常。便是身边几名弟子也神色惊疑，更毋提遭到拒绝的遮天魔尊本身。
“你就不怕死吗？”他寒声道。
苏棠自己也对此感到疑惑。
她追忆前事，想起自己先前数次遭人暗算、陷入死境的情形，觉得最初似乎并不是这样的。初入合元宗之时，族人串通内门弟子，意欲将她送作炉鼎、凌辱至死，当时她心头的愤怒和恨意虽然占据着压倒性的位置，却也并非全无惧意，换言之，那时她还是怕死的。
而到了先前被苏茜用“醉凤凰”所伤时，那种贪生畏死之情似乎便所剩无几了。直到现在，面对压倒性的强者、一言不合便将身死的厄运，她则半点恐惧之心都没能生起，反倒是遥想入魔之后可能被师姐厌恶憎恨的未来，那种忧惧之情更为厚重真切一些——
这种感觉，不像人情练达之后自然而然生出“生亦何欢、死又何惧”的淡薄，更像是心上缺了一块，一旦触及便觉得空落落的，令她极不舒服。
“好像，是不怕的。”她索性据实说道。
遮天魔尊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忽然心中一动，想起气灵根之修士似乎确实容易患有情感缺失之疾。莫非这小丫头，恰好便缺了畏死之情不成？
倘若当真如此，以死惧之应是无用了。他眉头一皱，心想强扭的瓜也不甜，与其逼迫，不如利诱。于是转而道：“年轻人，你可要好生想清楚。留在正道之中，任你资质通天，至多也只能跟随结丹修士，又能学到几分无上大道？然本尊身为化神魔尊，意欲将你收作关门弟子，将来自然有的是好处与你。远的不说，这徽云天书便可交付到你手中，直接给你炼成本命魔器。”
说到这里，他扫了那四名弟子一眼，有意无意道：“至于这几人便没用了，到时候也可交你处置，愿杀愿放全随你。”
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只要苏棠答应拜入他门下，他便不介意将这几人放归。
闻言另几人心脏同时一阵狂跳。若能求生，谁愿就死？
然而这一丝生机，竟然需得同门弃道入魔而得来——可是生机毕竟是生机！
到了这种时候，他们也不知是该盼着苏棠屈身事贼，还是希望她死守道心了。
“哦？可以直接炼化，不用再杀人吓唬徽云天书了吗？”苏棠想了想问道。
遮天魔尊以为她有所松动，心中顿时一阵喜悦，不以为意道：“你既然是气灵根，炼化徽云天书自然是手到擒来之事。道门徽云老祖当初便依托灵根造得此器，服从气灵根之人本就应是它的本能！”
“原来如此……”苏棠微微一笑道，“我明白了。原来你是想要我炼化徽云天书。”
——这确实是遮天魔尊的目的。
苏棠的天赋极好，他也着实心生了一分爱才之心。然而魔性自私凉薄，除了自己的利益之外，对旁的谁都不会多加考虑，哪至于为了收个徒弟便如此再□□让？
归根结底，还是落在这天书上。
天书器灵道心坚定，完全能扛过他用魔气连番洗礼，根本不能强行炼化。可若有气灵根的魔修出手相助，结果便不一样了。
似这等炼化法器之事，需得法器主人动用神识进行配合方可，因此他非得想方设法让苏棠心甘情愿地投诚，而不能使用蛊虫抑或傀儡之术等等旁门左道的法子相逼。
既然被人猜到，遮天魔尊也不屑于再行遮掩，傲然道：“不错！若你痛快入魔，再使用你的灵根将天书炼作魔器，此后本尊也必不会亏待了你，这几人你爱放就放。若你对正道还有所留恋，本尊也能助你遮掩魔气，潜回正道宗门之中。”
听得此言，苏棠不由自主地在心中描绘了一下那副场景。隐瞒身份，偷偷修魔，潜伏在合元宗里……若果真如此，自己岂不是和罗晖铭做下一样的事情了么？那师姐怕不是会对她恨之入骨，上天入地也要将她砍杀成渣！
她打了个哆嗦道：“既然如此，我更不能这么干了！还是让我死了吧。”
要是她一上来便直接拒绝到底，那也就算了。现在遮天魔尊已经以为她有些动心，她却突然再度如此作态，哪怕是个脾气好的也得生出三分怒火来，更何况魔修本就暴躁易怒？
遮天魔尊大怒，重重一挥袖子，袖风硬是将石台上砸了个坑出来。他盯住苏棠，阴森森道：“女娃娃，你竟胆敢愚弄本尊？”
“没有，实话实说而已。我是决不能没入魔门的，”苏棠道，“你还是尽快放弃吧。”
遮天魔尊简直要被气笑了。他一指另外几名弟子道：“你不怕死，你的同门们也不怕死么？胆敢如此应对本尊，就不怕本尊令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么！”
苏棠扭头看了一眼。此时魔尊的气势已然达到了顶峰，那几名弟子都已接近崩溃的边缘，早先便一心求死那人最先受不住，哆哆嗦嗦地拼命喊道：“苏……苏道友！”
声音极其凄厉，便是铁石心肠之人，面对这种情形也免不得心神摇动、有所犹豫。苏棠状似悲伤地垂下眸子，道：“这位师兄，你……，你要为了自己能活命，逼得师妹我化身成魔、为虎作伥吗？”
这话讲得当真凉薄已极，却偏偏戳中了几人心中最隐秘的一点。为了自己能不死，就要强迫他人弃道义于不顾，这种事本就亏心。几人都是经徽云天书认可的正直之人，对自身竟能生出这种想法本就心怀愧疚，甚至自我憎恶，被她一点之后，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遮天魔尊冷冷道：“果然是正道中人的好弟子，专擅诡辩之术！明明是自私自利，不肯出手救人，反倒怪罪到别人头上，只把自己置于道德制高点。这副伪善的嘴脸，着实令人不齿！”
苏棠道：“可是杀人的毕竟不是我呀。”
她不是不愿意救人性命，只是这救人的风险太高，她担不起。她宁可身死都不能承受将来被师姐厌弃的可能性，又怎会因为别人的生命而动容呢？
人哪，在到了关键的时候总是最自私不过的。若说谁人能够为了他人无私奉献，那只是因为献出的东西，对他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而已。
心中怒意到了顶点，遮天魔尊反而冷静下来。他露出一抹淡漠的笑容，道：“明明指出了生路，你偏不走，却非得寻死。好！很好！本尊这便成全你！”
说罢他手指一弹，石台下方忽地传来一阵隐约的震颤。只见四角八方各自掀开了一扇暗门，阵阵簌簌声由远及近，过不多时便涌出大股大股的黑色洪流。细细看去，原来是成群的黑色蝎子，大大小小掺杂在一起，大的足有尺余，小的长不盈掌。每一只都油光锃亮，一对大螯寒光闪闪，尾针猩红，在幽光下尤为可怖，一看便有剧毒——
“这是、这是赤尾阴魔蝎！”牛仙姑尖叫起来。
几人两股战战，连滚带爬地爬向石台中心处，背靠背挤在一起，眼看便是避无可避，不由满怀绝望。这种魔蝎体型生长得慢，长至脸盆大小时起码也有筑基后期的修为，此时一气冒出如此多，任是大罗神仙也无力从中逃生。更何况上首还有个化神期魔头在等着欣赏他们的死相！
这些魔头蓄意豢养的毒虫，比野外的异兽更加凶猛，也更加嗜血，循着灵气的方向便直向几人这边围拢扑来。
苏棠没动。之前说出那种话来，现在她也没脸再去和这几人抱团，因此只直挺挺地在原地站着。
尽管如此，她依旧不打算任由肉身被蝎子毒杀吞食，而是打算直接自爆灵根，以此维护自己身为修士的一分尊严。
此处魔气浓厚，相对的，灵气则务必稀薄，她早在与遮天魔尊对话之时，便已在偷偷运转灵根吸取灵气，直到此时气海尚未填满。面对这渐渐溢满石台的庞大蝎潮，她也顾不得别的了，直接全力催动起灵根来。
“后悔了吗？”石座之上，遮天魔尊冷笑着问道。
他是动了真怒。其实能够逼迫苏棠的手法还有很多，譬如将她送去研修合欢之术的魔修手底吃些苦头，譬如在她投身魔门之前先令她行魔修之实……但是既然已经动怒，便也顾不得那许多，只想着尽快把这小丫头弄死，死得越惨越好，死得越快越难看越好！
这便是魔性。平时与正常人一般无二，可一旦情绪上了头，便什么深谋远虑都顾不得了，为了逞一时之快，付出何等代价都在所不惜。
苏棠只轻轻笑一笑，道：“自然不后悔！”
这笑容落在遮天魔尊眼中，自然极为刺眼。他心中恨极，伸手弹出一滴冒着浓浓黑气的鲜血。血滴没入蝎群之中，蝎子就跟疯了一样地加速爬动，脚下咔嗒作响，眼看便要将整张石台都淹没在其中了。
那四名弟子惊呼着挥手抵御，却收效甚微。一方面这些蝎子着实凶悍，另一方面，他们早已没了抵抗下去的意志力。即使能拖得几息，又能如何？
苏棠体内的灵气已经储备完毕。她将手搭在丹田之上，感受着气海之内充盈的灵气，微微收拢手指，就要引爆体内经脉。
就在这时，一丝微细声音突然飘至——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死又何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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