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告一段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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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宗去？”
“并非要你前往游历，”柳风月解释道，“只是我过两日要下山去，到山脚下的合元城里待上一两日。你若是觉得在宗内闷得烦了，便与我一道，权当散散心，若你不愿，那便算了。”
“我当然愿意的！”苏棠立即回答，“多谢师姐体谅，师姐愿带我出去的话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脸上努力克制着，别让自己情绪太外泄，心里早已笑成了一朵花儿，简直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
先前所有忐忑、惊慌、不安，在看到师姐的时候，全都砰地一声落了地。只是这样走在她身边，便觉得无比踏实，无比——幸福。
这时候，她觉得，即使师姐对她并无爱恋之心，只要能这样一生相伴，就也不错的。
此时此刻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转天前往刑律堂作证的时候。
苏希桉始终不肯松口，只死死咬定自己不曾动下手脚，更不曾暗害他人。无论敛气瓶还是爆裂符，均是他通过家族渠道弄到手中，合元宗无法查证；苏棠等人也并没握有直接证据，至于被他收买了的外门弟子们，倒是颇有几个将事端交代了出来，但他们只替他通报苏棠所在位置，并未参与核心策划，只凭这些也不足以断定苏希桉有罪。
是以这桩事件，虽有竟肃长老死命催促，却也只能一直拖着。
今日突然被带上偏殿，苏希桉自己也不明所以，只按照此前的策略，依旧一口咬死不承认。毕竟收集魔气、栽赃同门、差点害死宗内筑基修士，数罪并罚之下，他不死也得脱层皮，但如果此事证据不足，回旋余地便相当之大了。多半只能草草了结，至多不过将他遣送回族而已。
本以为会遭到严苛的审问，没想到审理长老只问了几个证人，又调来其他证人的口供，当堂宣读了一遍。此后见他并不认罪，二话不说便击掌道：“既然如此，无需多言。拿上来！”
身边弟子应声呈上一方托盘，盘中安置一枚晶莹剔透的丹药。
“你可知此为何物？”长老扬声道，“此为自白丹，任谁服下之后，一刻之内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你不肯交代，便给你将此药服下。待到时若再说出什么来，与先前所述不符，你这罪状上，便得再加一条隐瞒推搪、藐视刑律之罪！”
——自白丹！
生在修真世家，苏希桉了解这自白丹的厉害，当即面如死灰。没想到，合元宗内竟藏有此等失传已久的神异丹药，更舍得拿出来应用寻常案子上，这无疑是完全斩断了他的后路！
他却不知，这自白丹，其实正出自柳风月的秘藏之中。
听说苏希桉始终不肯招认后，她便着人将丹药送了过去。也正因有了这药，负责此案的长老才有了了解此案的底气，这才隔日便开堂审讯，并成功将真相逼将出来。
深知此时自己再无周旋的余地，苏希桉只觉得整颗心都被深深的黑暗牢牢裹住，并慢慢地渗出浓厚的怨毒，一丝一丝地将他整个人从内到外地侵蚀着。
他嘶声道：“不错，是我！是我要她——我要苏棠这个贱人死！我身为天之骄子，凭什么被个杂种欺辱到这份上，气海被毁，饱受屈辱，一夕从云端堕入泥间，到头来却连报仇都不能？凭什么！”
他目眦欲裂，一分一分地扭过头去，瞪向一旁的苏棠。
他是嫌犯，只能跪着，苏棠却是证人，是站着的。
两人一高一低，在他仰头望去的时候，对方也正微微低首看过来，一双俏丽的眸子里尽是嘲弄和快意。
没想到，这个从凡人肚皮里爬出来的杂种，年幼之时压根入不了他眼的低贱之人，到头来竟能这般将他彻底踩在脚下……
不，或许他早已预料到了这一日。
从苏棠的天灵根刚被查证的那天开始，那段时日，他着实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明明整个苏家他出身最优，灵根最强，修炼最快，素来被人捧得高高的，风头独一无二。可一直以来连修炼机会都没有的苏棠，却只凭偷师便能入门，修习一个月便炼气二层，两个月便炼气三层……这是何等可怕的天资？
照这样修炼下去，待她结丹、结婴乃至化神，成为苏家第一人后，还有谁记得他苏希桉！
他心里怕了。他不敢想象那种众人弃他如敝屣，反而前去吹捧一个杂种的场景。
他要把苏棠毁掉，令她再不能攀上云端，再不能威胁到他的地位！
他买通打手，令他们前去毁掉她的元阴，废了她的灵根，让她回归一个只能在烂泥里爬的废物身份。没想到叔叔手快一步，提前把她接去自己的住处保护了起来，打手们只在小院里找到了那个生养她的凡人，便拿她泄了火。
至于那之后……那之后——
“肃静！”长老袖中鼓胀气劲，向案上用力一抽，发出爆裂般的巨响，“松青峰弟子苏希桉，你既已认罪，还不交代各番罪行？你是如何残害于同门的，速速招来！”
此时苏希桉心存绝望，竟是连结丹长老的威严都不惧。他不发一语，只死死盯着苏棠，目光中几乎实质化的仇恨有如毒蛇一般。
接收到那番恨意，苏棠非但不惧，反倒险些没忍住，当堂便笑出声来。这才体会到，昨天李昀绰专程跑来对她的叮嘱还是颇有道理的，如此快意的时候非要忍笑，这当真是十分困难。
苏希桉恨她？就是要他恨，越恨代表他过得越惨，能让自己的杀母仇人过得越惨，她就越开心！
这番不合作的态度激怒了堂上的长老。反正他已承认罪行，数罪并罚，再加一条藐视刑律、不敬尊长，便判了杖责五十，此后施最重一级的碎骨之刑，并囚禁于寒冰峰上寒冰地牢四百年整。
他只有炼气期，寒冰峰上环境酷烈，难以修炼，遭囚之人往往修为难做寸进，这便是要将他囚禁到死了。
且最重一级的碎骨之刑，是将根骨抽出体外彻底碾碎的，也不会再予以修复。到时失了根骨的人，能不能抵御寒气还不好说，多半过不了两天便会直接冻死吧。
不管因何而死，到时候苏家人也必定连收敛尸骨都不能，只能苦等上四百年，刑期满后再将尸首带走——
这般折磨，这等痛苦，苏棠真是——想想就十分高兴。高兴得在出了偏殿见到师姐的时候，也完全不想遮掩一二，回程的路上都一直笑着，单看那张纯真无邪的笑脸儿，任谁也不能想到，这竟是见识了仇家的不幸后才露出的吧。
柳风月原本还准备了许多话来安慰她，这下子半句也讲不出了。安心之余，头脑之中不由得又有些微妙情绪。
她并不反对仇恨，却也一直觉得，复仇这种事，只是受到伤害的人们聊以自慰的罢了。即使惩罚了仇家，去世的亲人也不可能再从阴间回转，死去之人没有感情，也不可能对此感到欣慰的。
就像她自己，虽放不下二十八年前莲英峰上那桩惨事，有时也会生出替前辈师叔们报仇的念头，但并不觉得自己若真见到那魔头罗晖铭身死，便会有如今的苏棠这般高兴。
比起高兴，大抵更会觉得无尽的空虚吧。
可见苏棠这样，倒像是发自内心感到愉快的，这便令她十分不解。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问道：“师妹，你现在快活吗？”
苏棠大仇得报，此时又有师姐在身边，何止是快活，简直乐淘淘得不辨东南西北了。闻言便道：“不瞒师姐，我现在心中十分快意，简直想四下里乱跑乱叫一通来发泄一番了。”
“可是……”可是你的亲人，已经不可能归来了。柳风月有些犹疑，她不想在这种时候，用这种话给师妹添堵，因此无法将之问询出口。
苏棠却从她的欲言又止中听出了什么，甜蜜蜜地挽住师姐手臂：“师姐可是觉得，我这人怎能如此冷酷无情，怎能因别人的痛苦而感到高兴？”
“自然不是，”柳风月摇头道，“身负血仇在身，师妹你又不曾行什么阴暗事，现在除去仇家，并无什么不妥。只是……”
在长久以来的心愿实现的时候，更容易忆及过往失去之时的痛苦。
“我明白，师姐是想着，即使大仇得报，逝去的亲人也不会活转了。”苏棠微微收敛笑意，认真道，“但是这件事，自打得知娘亲死讯的那一刻，我便清楚得很。不管我将来能不能活得出息，能不能实现娘亲的心愿，能不能替她报仇，她去了便是去了，所谓人死如灯灭，活人之间的事，无论我干得多漂亮或者多难看，她都无法再知道了。”
“……师妹。”
柳风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所以，打从一开始，我就是只为了自己而报仇的。”她话锋突然一转，“无论是考核的时候废了他，还是今日看他万劫不复，我都非常开心，特别开心。成功报了仇，对我来说就像修为上升、得到法器、结交朋友一样，是达成了一个先前便定下的目标呀，之后我的生活定然能过得更好，所以怎能不开心呢？”
“为了自己而报仇吗？”
柳风月着实不曾如此作想，一时便愣住了。
“对呀，”苏棠理所当然道，“既然娘亲无法得知，那怎能说是替她报仇呢？既是为了自己，此刻目标实现了，我当然开心得很。”
为了自己。
这当真是种全新的观念——
见她欢欢喜喜地笑着，全无半丝勉强之意，柳风月忍不住也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来。
“师妹的想法着实新奇。”
不过，或许她是对的。
能如此快意恩仇，喜怒怖惧皆从己心而生，这也是一种难得的单纯吧？
原本以为得报母仇之后，苏棠心情必然低落，柳风月这才提出带她出门转转。现在看来，却是她多虑了。
不过既然话已出口，便也理应遵守诺言。两日之后柳风月便点了染玉随行，带着苏棠，沿大道下了峰去，出得宗门，一路行至山脚下的合元城。
城池依托宗门而建，合元宗实力鼎盛，自然此城规模也一涨再涨，时至今日已算得上一方超级大城。
苏棠还在苏家时便鲜少出门，后来入了合元宗，更再没出来过，这合元城也只在入宗考核前路过，并没能仔细逛过。
柳风月吩咐染玉几句，后者低声领命离去。然后她便带着苏棠，径直向城东而行。一路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路边叫卖的还只是些凡人的小摊小贩，摆出的各色珍奇美食、玲珑珠翠已是令苏棠目不暇接，流连不已。
柳风月发觉她不时会落在后面，回头看是往往见她满脸新奇，目光不住在两边贩卖的器物小食上来回晃悠，不由忍笑点了点她的额头：“棠师妹，你今年也有十七了吧？”
苏棠老老实实道：“师姐，我是十一月的生辰，还有半年便满十七了。”
“十七岁在修真界只是晚辈，可在这凡人间，保不齐便已经做了一两个孩子的娘了。”柳风月笑道，“但看你此时盯着那些小玩意儿的样子，不像个十七岁的姑娘，倒像个七岁的娃娃。”
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打趣了，苏棠心头倒也并不羞恼。然而眉心一点温热掠过，再看着师姐盈满笑意的眉眼，她脸上却是一红，支吾道：“师姐，这合元城里有好些稀奇物事，我先前、先前不曾见过，一时忘形，便失态了。”
柳风月只当她是羞赧，并不以为意，便开解道：“不打紧的，你只要往后好好修炼，早日筑基，便能随时出得宗来逛上一逛了。”
笑过之后，柳风月走到旁边的摊前，随手便挑了苏棠先前注目过的一样物事，付过灵石拿了回来。
她手中的却是一条光闪闪的珠串，对着阳光时璀璨夺目，其中最大的一颗，内部不知采用什么方法，在那方寸之间，竟嵌了一方活灵活现的小老虎的图像进去。虽不似修真界中各色法宝般光华内敛，倒也算得上颇有趣味。
柳风月指尖泻出一缕剑气，飞快地在每一颗珠子上拂过，随后拉起苏棠的手臂，将珠串系在她腕上道：“本来就只是凡人的小玩意儿，也不值几个钱，师妹既然喜欢，买下带着玩就是了。”
苏棠自然欢喜，又有些不好意思：“又让师姐破费了。”
这种凡人的摊子，往往一块灵石便能包圆，是真的不值什么钱，柳风月自然浑不在意。苏棠却真的很是惭愧，她自打入宗之后，已蒙师姐搭救数次，更赐下许多宝物丹药，自己却不曾向师姐付出什么，说起来已是亏欠良多。
摸着腕上的珠子，她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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