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隐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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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风月在竟尘真人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师叔，晚辈有一事相求。”
竟尘真人此时收敛了全身气势，静静坐在那里，几已与周围的云雾融为一体。他整个人气质十分渺远，靠近了看时却令人觉得十分可亲，面对柳风月时更是格外温和，不经意间便流露出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欣赏与喜爱来。此时闻言，他微微一笑道：“但讲无妨。”
这淡淡的笑意令他真实了许多，如同一下子把仙人拉回到人间一般。
“师叔想必已经知晓了，”柳风月改坐为跪，垂首道，“晚辈想求师叔，替苏棠师妹卜上一卦。”
她从乾坤袋中取出几样东西，恭恭敬敬放置在身前的台面上，“万年灵龟甲、玉生天蓍草，南国引进的观天镜，在此全数交与您，无论是否有缘得来师叔一道卦象，这些器物都一并奉上，另有些许心意，上不得台面，稍待便转交与清静殿。晚辈心知，窥天命需得消耗生机，只这点薄礼远远不够补偿的，因此不敢奢求，只是那位苏棠师妹她……”
苏棠她刚入门时便被各位峰主判定为心性不佳之人，又为师尊所厌弃，后来遇袭之时更与魔门扯上了直接的关系，如不想法子洗尽阴霾，将来的在宗中恐怕很有些艰难。
而要说起一劳永逸、永绝后患的法子，倒确实是有一个的。
当初舒英皓出生之时，遭受的非议何止是如今棠师妹的千百倍，虽有竟肃真人鼎力相保，一个婴孩的性命又怎能重过整个宗门的安危？就连寻鹤峰峰主长御真人都恼怒异常，恨不得亲手将这个孽种掐死。
是宗主考虑到阴阳法眼乃世所罕见之异物，有心将他留下，因此点拨竟肃真人，暗示他可以备下厚礼，上得清静峰来，求得竟尘真人替舒英皓占一占命数。竟尘真人境界深不可测，更极擅观天卜筮之术，早在未结丹之前便曾测得许多修真界大事，若能得他一卦以为证据，任何人便都不能指证舒英皓行将入魔了。
竟肃真人论起来还是竟尘真人的师兄，又将之当作外甥唯一的生路，心怀凄切，诚心相求，更几乎掏空了家底，送来许多珍品，可以说给足了面子和里子。
竟尘真人早已突破化神之境，说实话，结丹期长老手中那些珍藏，他均是看不上眼的。何况占命是极耗心血之事，天命更是不可宣之于口。但竟尘真人感于其诚，又念在稚子无辜，最终还是破例答应了一遭。
卜卦的结果是，舒英皓此人，有修魔之器，无修魔之数。
意即，他尚为胎儿之时便经魔气灌体，躯体早早经历了魔气的改造，本身是极适合修魔的；但此人与魔门并无缘分，只消拘着他好生管教，不令他接触魔门中人物与功法，便可保此生安稳无恙。
此后才有了请动化神长老出关、为他加之禁制一事。几位化神长老多半也是看在竟尘真人的面子上才慨然出手，否则哪能为了这点小事便耗损精神？
——这些内情，柳风月一俱知道得一清二楚。因此她也清楚，自己此时的请求，着实是很过分的。
师叔曾因前事有所亏损，时至今日已将近三十年，这才堪堪将养过来。她本就是蒙受师叔恩惠才有今日之人，却又拿这等事情前来枉添麻烦……即使被拒绝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苏棠师妹已是宗中弟子，先前考核时已照过明心镜，确认过并非魔体的。晚辈只是想请您对她略作查察，辨识她身上是否已有魔性，至于将来的情形，能否得知便全随缘分了。能否赐下一言，全赖师叔决断。”
所谓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心性之类的东西，归根结底虚无缥缈，即使元婴大能往往也拿不得准，也不能断言她本人的好坏，只能留观后效，待时间慢慢证明而已。师妹再用心修炼、好好表现，假以时日，别人总能认清她是个好的。
她的真实目的，其实只是将苏棠领来，求师叔帮忙掌掌眼。只要得来师叔一句半句的认可，哪怕不否定将来误入歧途的可能性，非议之声都能小上很多，也就能给出师妹持续发展的空间。
只是若将来苏棠当真叛出宗门，竟尘师叔此时的言语便会多少于名声有损了。柳风月虽自信自家师妹不会堕入魔道，却也不敢自行拿师叔的名誉胡乱做赌注，于是隐晦地在话尾点明，并额外备下许多礼品，表明自己即使遭到拒绝，也绝不会心生怨怼。
竟尘真人沉默许久，忽而竟喟然叹道：“月师侄。你本是极通透之人，却偏生选了那思虑极多的路，要知喜嗔爱憎皆为妄念，心障一起，这登仙之途便崎岖难行了。你这又是何苦？”
柳风月不明所以，抬眼看去，正好见到竟尘真人垂眸望来，眼中盈着浅浅一层悲悯，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可惜之事一般，不由问道：“还请师叔明示。”
竟尘真人道：“所谓清修，自应以清静为上。只是世人活在人间，自然无法斩断尘缘。若想得了清静，便得离群索居，这便是绝情道。师侄，我早先曾告知与你，你只适合修这绝情道，若非要入世，必将劫难不断，恐有陨落之危。”
“而今，这劫难已初现端倪了。”
柳风月怔了怔，行礼道：“多谢师叔告知，不过……这是我自身的选择，时至今日，也无法再回头了。要说劫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它若要来，我也只能接着。”
心里想的却是前天晚间之事，那个迎面碰上的魔修。
竟尘真人心下一叹，到底不再多言，转而道：“你这小师妹，入宗考核时我便见过的。”
师叔终日在清静峰上闭门不出，关门弟子也早就收过，为何会前往入宗考核？正感到奇怪时，对方主动解惑道：“旁人只道气灵根乃变异灵根再变异而成，世所罕见，故而引以为奇，实则不然。所谓‘气’，乃是天地混沌初开之时，元初宇宙的一点窈冥之气，为万物之始、万物之祖。这灵根本身便是元初之气，又怎会是衍生而出的风灵根再变异呢？我内心奇之，便特意前往查察了。”
柳风月早知自家师妹灵根非同凡响，却不知竟神异至此。
说到这里，竟尘真人略微沉凝：“无论魔气、灵气，皆由此气分化而出，品阶远在其下，正因如此，气灵根远比其他任何灵根更易吸收灵气，故而修炼速度十分之快，更无瓶颈可言。然而这便意味着，若有心吸收，则不光灵气，魔气也能被迅速攫入体内。魔门修炼本就远快正道，这位苏棠师侄，如有心修魔，想必不出十年便是一个撼动天地的绝世魔头。”
“以我看来，苏棠师妹她应是无心魔道的，”柳风月蹙眉，“只是我一人之见并无说服力，所以带她前来，求师叔一观。”
竟尘真人道：“若我卜完一卦，结果是她将来必会入魔呢？”
柳风月一惊，随即道：“我相信她本性不坏，以后也必将着力约束，用心引导，尽量避免那种情况。不过，若当她命中注定如此，我……也只能亲手将她除去了。”
闻言，真人反而越发沉郁。
“师侄，你与她既无亲缘，更非旧识。却毫无因由地便对她十分信任，你可曾想过这是为何？”
柳风月更惊，还待再问，竟尘真人只摇头不言。他侧头望向台下，过了片刻道：“这位苏棠师侄，本性绝不坏的。她天生拥有一点窈冥之气在体内生生不息，思维行事想必受其潜移默化。天地初开之际，万物万象原本便并无好坏之分，更无善恶概念，对她而言想必也是如此；若以善恶教诲于她，反倒落了下乘。月师侄，或许她本身便是你的一重劫难了。”
柳风月细细思索着这番话，同时随着师叔的视线向下望去，忽地皱眉道：“他们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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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与柳师姐叙话，想来得花上一两个时辰。你可要去往偏殿中歇息片刻？”
李昀绰问道。苏棠目光不住向观星台上游移，口中道：“就不麻烦李师兄了，我在这等着就好。对了，”她将腰间乾坤袋摘下来递过去，“这是师姐昨日备下的一些心意……”
她琢磨着，这袋中许多物事总得清点后再归入库房，需要花上不少时间。若这个李师兄能就此去忙碌，自己也能得些清净。
李昀绰浑不在意地接过，随手往袖中一塞：“我明白。不过我师尊已达化神境界，既不食这些凡俗饮食，也无需低级丹药，并用不着什么符篆器具，你回去便告诉她，下回不必再整这些虚物的，左右到最后都便宜了清静峰中的师兄弟们，于师尊是什么好处都没有了。”
说完他后退了两步，静静站到一棵树下，竟也是不打算离去的模样。
苏棠气结。就算人家师尊是化神期大能，看不上这点薄礼，好歹也是人家用心准备的，现在当着她面便如此轻忽，这份不屑不要太明显！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心中的不满，她婉转地道：“李师兄，你是竟尘师叔的关门弟子，想来平日里便是由你照料这清静殿中上下事务的吧？一定十分忙碌，我就不耽搁你的时间了。请放心，我就在这里等着师姐，定然不会乱走乱逛的。”
李昀绰目不转睛仰首望向台上两道影子，漫不经心道：“你若是闷了，在周围走走也无妨，反正紧要位置都布有禁制，不至于被人误闯。我就不陪你了。单放柳风月和师尊在一处，我哪能放心……”
走神间竟一个不慎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他慌忙刹住话头，满脸的懊恼。
苏棠目瞪口呆：“你、你说什么？什么意思！我师姐和、和……”
李昀绰喝道：“我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见！师尊只是二十多年前碰巧见到柳师姐，一时兴起出言点拨一二，并没有什么旁的，不曾想过收她为徒，更不曾……”
突然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反而说了更多，他立即住口不言。
苏棠却完全想偏了。她脑子里本就凡人间的观念更重些，随师姐上得清静峰的一路上又隐约有些想法，再一想此时台上孤男寡女相对，加上昨天刚刚体会到心中难以出口的感情，本就是最为患得患失的时候，几相作用下立刻慌了神，脱口道：“你说什么！师姐那样神仙般的人，怎会和个男人有关系呢！”
话语未经脑子便出了口，随后反而是她自己如遭雷击。
师姐远观时如气质渺远，有如仙人，和竟尘师叔颇为相似。
师姐的缥缈宫，风格和清静殿一般无两；师姐的观星台，是照着清静峰观星台所造。
无论是师姐的洞府中，还是这清静峰上，都从不用仆役，只采用机关人收拾杂物。
这么多的相似之处，无疑导向唯一的结果——师姐她，她竟然，对那位竟尘真人心怀……憧憬之情吗？
苏棠快要被自己脑中所想之事吓哭了。若果真如此，那她……她要怎么办啊？她远不如竟尘师叔厉害，也不如师叔气质出尘，更是个女儿身，拿什么和师叔争师姐？
李昀绰骇了一跳，冲上来捂住她的嘴道：“乱说什么呢！师尊哪能看上柳风月这种没姿色的小丫头——”说到一半便觉不对，重点不应该是师尊身为长辈吗？即使对她有感情，也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之情呀！
一定是这个苏棠师妹语出惊人，所说之事太过荒唐，把他都惊得神志不清了！
满心念叨着这个可怕的所知，苏棠整个脑子都糊成了浆糊，旁的什么事都塞不下了。突闻对方说她师姐不好，也再想不起这人乃是开罪不起的，全凭本能就反驳道：“不许这么说师姐！师姐那么美貌，人又那么好，即使看不上也是师姐看不上他！”
李昀绰气个半死：“我师尊修为盖世，姿容更是冠绝凡尘，即使结侣也应是与那九天玄女相合才行，柳风月她哪配！她只是——”
“我师姐才是举世无双，聪颖绝顶的，是世上根本没有男人能配上她才对！”下意识反击回去，她却又怅然若失，喃喃道，“可是、可是，如果师姐真的喜欢的话，我……”我该怎么办呢？
“哪怕是她真喜欢也没门，”李昀绰终于意识到，不能再被这小姑娘牵着思路跑了，“师尊是长辈，长辈，长辈！真有私情的话那叫□□，呸呸呸，怎么可能真有私情呢……”
他像生吞苍蝇一样，满脸恶心地连连呸了好几声，“好像是说她秉性和师尊年轻时很像，所以师尊欣赏她，曾想收她做关门弟子的。她却拒绝了，非得拜入莲英峰门下，仅此而已，绝对没有进一步的关系，听到了没？”
“啊？”
苏棠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他，“那、那你为什么说那种话？”
“我说了什么话？”
“说什么，单放我师姐和你师尊在一处，不能放心……什么的。”
李昀绰又气又急，只能压下心中的羞愤道：“师尊、师尊这么喜欢柳风月，万一什么时候改了主意，还是要把她收进清静峰的话，到时候我怎么办？我才是师尊的关门弟子，才不能坐等一个比我更受师尊喜爱的弟子入门啊！”
他倒未必是真想做什么，再说他也知道，以柳风月而今莲英峰内门首席的身份地位，改投清静峰的可能性几近于零。但架不住心里不安，总得留这亲眼看看才能稍微平静些许。
说到底，在这修真界，师道素来大于天。同门之间弟子与长辈相处，远比凡人的父女相处更无嫌疑，似苏棠这般，能从随口一句话就扯到男女之情的奇葩才真是绝无仅有的！
若非如此，也不至于把他一向深藏心底的羡嫉之情都引爆了个彻底。
这么一想他不由气急败坏，甩手道：“苏师妹，你是故意的吧？”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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