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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心意 ...

  •   柳风月道:“这桩旧事,追根溯源,还得从三百余年前讲起。”

      彼时无论宗主还是各位峰主,均为第三十二代的先辈,行事风格与现在截然不同。

      某次入宗考核上,有位考生重伤了参与考核的另外四人,致其中一人残废,一人险些身死。他下手毫不容情,弄得场面十足的血腥可怖,更是震慑了与试的所有少年男女。

      当时的考核方式远不如现在温和,尚且鼓励考生之间的直接交手,甚至专门存在令考生彼此争斗的环节。但是考核毕竟并非死斗,明面上是禁止杀人的,加上众考生大多出身修真大族,一旦身受其害,背后的家族追究起来,谁也讨不了好去,是以一般人都有所留手,注意点到即止。

      因此,那桩事件虽然十分不好看,但也算说得过去。合元宗立即派出医修前往救治,而伤人的那名考生,依旧获得了参与剩余考核的机会,并取得了相当优异的成绩。

      活在这修真界,归根结底是需要争斗的。天材地宝需要抢,资源用度需要抢,倘若只一味顾虑着颜面和礼节,反而放不开手脚,通常只能落得一个修为停滞的结果,最终被上位者所摒弃。

      当时合元宗风气开放,宗主对门人的约束也并不严厉,各位峰主长老对这名少年的这番行径也是议论纷纷,各有看法。其中一部分觉得他行事未免过于狠毒,似乎心性有缺,难堪大任;另一部分却认为此子天资超群,举止果决,有大将之风。

      因众人争执不下,宗主便索□□与各位长老自行选择。

      “此后众位长老选择弟子时,有好几人都选中了他,他却最终主动跟随了莲英峰的……长清师叔祖。”

      提及这个名号之时,柳风月微微低首,似是有些怀念。

      “长清师叔祖曾因因缘巧合在金尊寺修行五十载,不止道法高深,更精通佛学,为人温和仁善,宽厚慈悲,是个非常难得的好人。那名弟子跟了师叔祖,此事可谓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盖因师叔祖生性淡泊,待人虽温和,于争抢资源一道却着实不甚擅长,更和这名弟子个性相去甚远。可他自己却说……师叔祖神情温和,令他一见便心生亲近之意。”

      当时的莲英峰远不似现在这般式微,声势却也比不上竹云峰、松青峰,只能说是不上不下罢了,能得来一名天资卓绝的弟子,自然无有不愿,更是尽力培养,但凡获得出色的资源,总要向他倾斜一二。他也不负众望,不足百岁便成功结丹,三百岁时更是成功结婴,更以锋锐大胆的行事风格在整个修真界都闯下了一片名号,挣来不浅的势力,连带着将莲英峰的地位推高了许多。

      若不是同时代还出了清静峰的竟尘长老,整个合元宗怕是都无人能与之争锋了。

      “可是,谁都没想到……他的修为之所以涨得如此之快,乃是他明修道法以作掩饰,暗地里却偷学魔功的缘故!”

      苏棠只把这些事当故事听,旁观者清,反而早早便猜到了这一可能性,并不如何惊讶。只是心念电转之间,不经意将上一代的这人与自己的情形两相对比,忽地一窒。

      此人在入宗考核时闹有事端,被人猜作心性有亏,后来果然入了魔。而自己也曾于入宗考核搞出过血腥事件,随后干脆便没哪位长老愿意收作弟子,联想前事,莫非……不会吧……

      终于想明白自己当初的祸事从何而来,苏棠一时间心头五味杂陈,不知该哭还是笑。

      若不是自己忍不得一时之气,抓着个机会就想给苏希桉点颜色瞧瞧,自己大概早就顺顺当当拜入内门成为嫡系了吧?

      不过,那样的话,自己多半不会进入声势不显的莲英峰,也不可能与师姐相识相熟了。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这大抵便是个中真义吧?

      柳风月背对着她,心绪又沉在这些旧事里,一时没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稍顿了顿便接着道:“他之所以故意挑选长清师叔祖为师,只是提前打听到师叔祖为人恬淡,不理世事,性子又纯厚,不易发现他背地里那些鬼蜮伎俩。事情果然如他所料,他在莲英峰三百年,地位日渐崇高,直至结婴后被奉为一峰长老,从始至终从未被人揭发出来。直到——”

      “直到,他自个儿耐不住寂寞为止。”

      柳风月眼角眉梢俱流露出一丝苦涩:“师妹,你应该已经知晓,魔门中人行事总是恣肆狂放、随心所欲的,但凡行事皆将自己快活当作第一要务。他耐着性子与合宗上下周旋三百余年,不耐之情渐生,后又成功结婴,早就想寻个机会发泄一番。”

      “再说,修炼魔功……本身便是需要造孽的!修魔的孽绩,比佛门的功德更加重要。若想增长修为、锤炼魔功,最直接、最管用的方法便莫过于多造杀孽,偏他被拘在正道之中,不能胡乱杀戮,心头早已憋得狠了。”

      “在将近二十八年前的那个四月,峰主长尧师祖有所感悟,闭关寻求突破。他抓住了这个空隙,直接便闯入莲英峰顶,先启动了峰中禁制,将全峰与外界隔绝开来,随后便是好一通大肆屠杀……”

      “峰主尚在闭关,遭到惊扰后走火入魔,失去抵抗之力,很快便陨落了。外门弟子居于半山处还好,杂役弟子死伤大半,而内门之中……第三十五代方才入门不久,修为本就低微,除了恰好不在峰里的数人外,无一逃得性命。第三十四代中,除了竟甄师叔在外历练外,只有师尊和竟言师叔活了下来,却也身受重伤……”

      “他一边杀戮,一边连连突破,待当时峰中几位元婴长老赶到时,气势已逼近元婴中期,一手魔功更是诡谲莫测,各式魔器层出不穷,几位长老合力竟也抵挡不能,被他一一斩杀。

      “最后只剩下长清师叔祖独自一人,拼死护着师尊和竟言师叔,与他死战直至力竭。最终无计可施,不得已只得选择自爆,此时他却一声长笑,说毕竟师徒一场,在此垂谢师恩,就放师叔祖一条生路。说完抽身便走,待宗中各位结婴前辈突破禁制闯入峰中之后,他早已飘然远去,只余一片血腥……

      “没过几日,长清师叔祖他……便引咎自尽了。

      “而莲英峰失去了三十三代的全部长辈,三十四代也只余三人,元气大伤——”

      余音慢慢飘散,最终重归于寂静。一时间除了旁边灵兽幼崽的窸窸窣窣活动声之外,周遭再不闻其他声响。

      按理说,这本是旧事,这本是旁人之事,于苏棠无干,她也绝非那等能和故事中的人物感同身受的性子。但不知为何,听柳风月这样一路慢慢道来,沉缓的话语中仿佛浸了深深的感情一般,她却不自觉地微微一颤。

      师姐能把近三十年前的事情说得如此详细,竟如同……

      如此一想,便忍不住浑身发冷。

      将这些尘封已久的往事讲完,柳风月颇有一阵失神,却还是很快便摆脱了这些负面情绪。然后便察觉到苏棠气息异常,还道是小姑娘被自己的讲述吓到了,于是回转到苏棠面前道:“师妹,你不要怕。在那件事之后全宗上下都改良过防御阵法,不会再让旧事重演的。”

      想了想又道,“也无需担忧,我相信你和那个魔门逆贼是完全不同的。他只为利益便能出手伤人,对生灵全无感情,更以造下杀孽为乐。而你,你的性子,不说别的,只看你能得这些灵兽亲近,就能知道了。虽行事略欠些稳妥,偶有惊人之举,但心地一定是好的。”

      最开始她真正相信这位师妹,便是因了那只云白鸟雏鸟对她的亲近。魔修心地不正,身上血气又重,十有八九是不得灵兽喜爱的。

      “不,师姐,我并不是担忧惧怕,我……”

      苏棠抓住师姐的双手,感受到手心的温度,这才安心了些。回想起心头的疑惑,却不敢直接问出口,只得紧紧咬着嘴唇。

      柳风月却被她冰凉的掌心吓了一跳:“师妹,你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的。”苏棠迅速催动全身经脉,行气两周,将冰凉的指尖重新温暖起来。

      她觉得此时若不问个清楚,以后多半再无机会了,于是低着头小声问道:“师姐,你说那起事情发生在将近二十八年前。那时候你……应该只有几岁吧?为什么、对这些了解得这么清楚呢,是师尊曾告知与你吗?”

      柳风月身子一顿。苏棠暗道不好,连忙将脑袋埋得更低,急急说道:“这、这些不要紧……我只是随便问问,师姐你……”莫要恼了我。

      “是我亲眼所见的。”

      “……哎?”

      柳风月面向着她,背对着将坠未坠的残阳。微微侧了头,低垂着眼。自西边投射而入的红色光辉,洒在她的侧脸和肩头,勾勒出优美的曲线,将微微颤动的睫毛都一并染作了血色。

      她神色和语气都很平静:“二十八年前那桩事,是我亲眼所见的。当时我只有五岁,连莲英峰内门的长老都认不全,记性也浅。只有那一日的记忆,始终不曾淡去半分。”

      “师妹,我和你不同。我生在凡人间,自幼遭人遗弃,濒死之时,将我救起的人,正是长清师叔祖。他救了我的命,因我无依无靠,见我生有灵根,便带我回了合元宗;见我无姓无名,还与了我他的姓氏,教我跟他姓柳……”

      “我身体羸弱,他在事务堂给我登记过后,便暂留我在妙霄师叔洞府中调养身子,只待将养过来后,便送去正式当个杂役弟子。可还没等我离开,那件事便发生了——就在我眼前发生了。

      “我只是个凡人孩童,灵根又差,于杀孽增补有限,罗晖铭他不甚至屑于杀我。”尽管姿态平静,但无意中甚至说漏了那名魔门叛徒的名字,可见她心中是如何的激流涌动,“所以我活了下来,眼睁睁看着他如何嚣张肆虐,眼睁睁看着他把那些惊才绝艳的内门师叔们一个个杀死,眼睁睁看着他把师叔祖逼到绝路,最后眼睁睁看着他抽身远遁……

      “后来,师叔祖他离去之前,也不忘把我送出峰去,安置到事务总堂。一直到现在……我始终,安稳地活着。”

      她吐出一口气,慢慢转过头来,“师妹,我很幸运。但正因坐拥这份幸运,才尤其对那场惨剧不敢或忘,师尊她也是如此……你现在能够理解吗?莲英峰,乃至合元宗,对魔门的忌惮并非凭空而生的,实在是以前吃过那般惨痛的教训,因此在见到不慎在考核上闯出事端的你时,对你格外苛刻了些,你……”

      不知何时,苏棠早已泪流满面。

      她这一哭,反而弄转了柳风月的注意力,让她心中压抑着的哀伤散了些许。

      柳风月摸出绣帕,帮她拭了拭泪道:“怎么哭了?都是早已过去的事了,你能体谅就好,不必刻意在意的。”

      她不说话还好,经她这么温言软语一番安慰,苏棠反而猛地扑进她怀里,用力搂住她的腰,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没有半点闺秀女子的矜持,毫不顾忌形象,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师……师姐,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竟然……”

      陡然被人如此近身,还被抱住腰身,柳风月一惊之下险些把她甩出去。反应过来后颇有些哭笑不得,只好回手轻轻揽着她肩膀安慰道:“师妹,没事的。都是以前的事了,我本不应避讳提及的,你即将拜入师尊门下,照理说也该清楚这些旧事,免得将来碰上某些状况不好应付。是我不好,既然决定讲与你听,便应好好地从头说清,不该把涉及自己的部分隐去不提。”

      “不……不是……”

      苏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急着想说话,却又呛着气,只能在师姐怀里死命摇头。

      她不是觉得自己不该追问,不是因为自己让师姐想起了伤心事而心怀歉疚,而是……

      而是、她原来竟然完全不知,师姐以前曾遭遇过这些事!

      师姐如今身为莲英峰内门首席,身份何等骄傲尊贵。最初却只是宗里长辈在凡人间捡回来的小小孤女,初入宗门便经历那等祸事,一下子失去了刚刚才得到的庇护,又被送去事务堂,从最低等的杂役弟子开始做起……

      然而,现在她却成为了如此出众、如此优秀的一个人,更是进一步张开了初生的羽翼,将曾经给予她新生的莲英峰保护在羽翼之下。这样的师姐很美丽,很温柔,令人无法不倾心。但隐藏在背后的辛酸与辛苦,更加令人心碎!

      “……师姐!”苏棠抹了把眼泪,郑重其事地道,“我,我以后,一定……一定帮你,好好复兴莲英峰!”

      她还是有些接不上气,这话却讲得格外认真。

      以前她只想着依赖师姐,亲近师姐,即使努力修炼也只是为了能受到认可、得些夸奖,然后留在师姐身边而已。从这一刻开始,则是发自内心地立下誓言,一定要拼命变强、变得比所有人都厉害,然后反过来保护好师姐,就像此前她被师姐庇护一样。

      师姐本就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本不该遭遇如此多的伤心事……她再也不想让任何人伤害到师姐了,再也不想看师姐像今天这样,明明自己心中如此难过,却非要强压着不说,反而过来安慰她的小情绪,生怕她产生误会和不快。

      如果她能尽快成长起来、帮师姐分担一些,师姐也就不至于如此辛苦了吧?

      柳风月哪知道她心里这些百转千回,突然听闻这一番倾情表白,很有些不解。不过她打一开始所想的便是将这位师妹拢到莲英峰麾下,成为莲英峰的中流砥柱,现在这样并没什么不好,便应道:“师妹有这样的心,自然是最好不过了的,你天赋如此出色,想必很快便能成长起来,将来诸事也要托付于你了。”

      苏棠知道自己的心意三言两语也讲不清,便不再重复,只将头搁到师姐肩上,轻轻说着:“一定会的,我将来要好好照顾莲英峰,像……师姐一样。”像好好照顾师姐一样照顾莲英峰。

      这一刻她突然明悟了。

      自己一直黏着师姐,无比亲近于她,今日更是产生了想永远保护照顾她的感情,这份心意恐怕不是单纯的同门情谊,更不是对救命恩人的感激,而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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