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阴霾（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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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出门时，恰好看见那杏黄衫子的女子来到小院门口。
知道这是师姐的亲随，她立刻心情转好，方才的些许阴霾也一扫而空，习惯性地扬起嘴角：“这位姐姐——”
那女子神情不明地看她一眼，随即后退了半步，低下头去行了个漂亮的礼：“是苏棠姑娘吧？我是月姑娘的亲随芝瑶，你唤我名字就好。染玉姐姐现在堂外，请你一同前去事务堂。”
“芝瑶姐姐。”苏棠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位芝瑶虽然说话很客气，却好像不太待见她。
“苏姑娘需要回院收拾东西吗？”芝瑶问道。
苏棠明白这次去办完登记手续后就得直接搬走了，是以早在几天前就把自己那点行李收拾妥当，收进乾坤袋里，无论去哪都一直带着，此时也不例外。
“不用了，我东西都随身带着的。多谢芝瑶姐姐告知，那我先走啦。”
目送她连跑带颠迫不及待地冲向堂外，芝瑶在她背后眉头大皱。
这莲华堂周围设有禁制，染玉进不来，见她因分发添补刚好身在堂内，便托她帮忙叫人。她问明管事后就沿路走向这边，还没走到院门口就远远听见一阵吵闹声，后来只见一个女子边哭边捂着脸冲出来，脸上鲜红的掌印透过指缝清晰可见。
她并没听清院内争辩的具体内容，待见了苏棠后却立刻听出，方才正是这姑娘在和挨打那女子争吵。这么说来，想必也是她下手打的人了？
连住在同院的室友都打，分毫不顾及同门之谊，这也太跋扈了些。再说她都是要跟在主人身边的人了，却还这般惹事，全然没将主人的平和稳重学到半分，将来说不定就会招来大麻烦。
心里起了这个念头，生了偏见，看向苏棠时又见她言笑晏晏，竟全无愧疚之心，就难免对她更加不满了。后面再一提染玉已到之事，见她立时喜形于色，且得知她居然早就做好了搬走的全套准备，顿时觉得她太过急切，恐怕是早就恨不得搬离外门进入内门——
总之因着第一印象不好，导致后面越看越觉得这人哪哪都不好。主人怎么偏偏就瞧上了这么个丫头呢？
不管心里如何作想，差事总不能耽误。芝瑶又跑了趟男修居住的会英居，将对应数目的添补交与那边的管事，确认无误后才回去复命。
柳风月居住的洞府名唤缥缈宫，本是一位师祖所有，在他仙去后便空了下来。因规模够大，后来便交与了内门首席。
芝瑶七绕八绕，找遍了半座宫宇，最后终于在厨房里见着了自家主人。
“主人，事情办妥了。”她站在门口回禀道。
柳风月正把一捧长得跟韭菜似的灵植按在案板上切成末，闻言只稍稍抬了下头：“辛苦了。事情还顺利吗？”
“和往年一样，”芝瑶道，“并未出什么意外，只是……”
她稍一迟疑，那边柳风月已经切好了菜，施放水系术法重新净了手，转而从旁边的盆子里捞起好大一块肋排，也不知是取自哪种异兽身上。
“只是什么？”
柳风月换了一把刀子比划着。芝瑶的脸微妙地扭曲了一下：这刀乃是寒陨精铁所制，刃上附加了三重不同的金系利刃术，还镌刻了一个极微细的偏门阵法，在刀身上形成一重保护层以防卷刃。如此精心打造的刀子，已算得上一样威力不差的法器，在这里却只能做一把切肉刀而已。
“……唔。”她纠结片刻后斟酌着说道，“主人，我知道您希望莲英峰愈发强盛，每年都拿出自己的私产发与全峰上下。只是……您的好心，他们未必领情。”
选好了一个角度，柳风月提起刀子轻轻落下，刀刃接触的位置立时无声无息地分为两半，从肉到骨皆无例外。芝瑶这一句话的功夫，她已经飞快地将整扇排骨切作小段，然后换了个小点的盆盛放。
“不领情便不领情吧，这事本也不是为了赚来感激才做的。”
“话虽如此……请恕属下僭越，您意欲帮扶峰中弟子，这事本来是好事，若反而让众弟子对您心生怨怼，岂不是把好事办坏了吗？”
柳风月将十几种形态各异的蔬菜、药材与乌骨鸡肉倒入炖盅，搁在灶上，手指一点弹出一星火苗引燃柴火，再运起火系术法仔细调节着火头。
“怎的突然说这种话，可是听到有人议论什么了？”
眼见主人依旧一派沉静，芝瑶心里没底，于是老老实实道：“您每年送出的都是偏门丹药，这几年无论男修女修，都常有抱怨说东西不合用的。今年更是不知从哪里起了传言，说您是拿平时练手炼剩下的丹药送人情。”
“是吗？”
用小火煨上汤，柳风月又回转去取了几块不知什么的块茎，动作麻利地洗净削皮，均匀切作片。
“其实这说法，倒也不算错。”她悠悠道，“寻常品阶的补气丹只需一二百灵石，送起来省时省力省钱，还能落下好。我却不能如此行事，芝瑶，你可知这是为何？”
“……属下愚钝。”
柳风月道：“合元宗虽分了八峰，八峰弟子归根结底却都是宗中弟子。补气丹、精元丹皆是基础丹药，每年外门份例中也都有一些，若我这莲英峰的内门首席竟绕过宗门去，仅对本峰弟子下发物资，这事落入其余诸峰首席、长老耳中，他们会如何作想？落入宗主耳中，又会如何作想？”
她拿了两个洗干净的茄子，整个搁进锅里，盖上锅盖。
芝瑶不敢接话，只静静听着。
“拿凡人的宫廷做个类比，假设宫中有八个王爷，其中七个混吃等死，剩下一个偏要招贤纳士，那么定然会招来其余诸人的白眼，更会引得帝王猜忌。我们修士间的冲突表现得较凡人更隐晦些，本质上却并无差别。你要知道，在这世上，有时太过出挑也会成为一种罪过。”
蒸上了茄子，她不知从哪捞来一筐蘑菇，状似不紧不慢地剪着。
“那时我初任内门首席，尚且只有十几岁，在宗门里也毫无根基，倘若当真如此冒进，其余各峰必定不满，只消联起手来，随便寻个理由便能令我万劫不复。但是莲英峰的情况着实极差，当时我又年幼，一时想不到别的法子帮扶峰中。只能故意选些偏门丹药，尽是虽能值些钱，却不甚实用的那种。既不打眼，又能令峰中弟子得些好处。”
芝瑶看着她似慢实快地处理完整筐蘑菇，已是觉得眼花缭乱，随后只见她竟又端出一篓子银耳。
“属下……明白了，只是这事既然如此凶险，还会使您落下埋怨，时至今日您也不需要再通过这种法子扶持莲英峰，为何不干脆取消呢？”
柳风月扫她一眼，眼角眉梢带上了些笑意。
“芝瑶啊，这添补已经接连送了十五六年，若是突然取消的话，峰中弟子对我恐怕就不只是埋怨而已了。”
经她这么一点明，芝瑶立时也反应过来。莲英峰上下习惯了每年的例行添补，早已将之视作理所当然，此时突然截断，对众人而言就如同份例短缺一般，必然产生不满情绪。又有谁会想到，这原本只是来自别人的一份赠予呢？
“因此我才说，那种说法并不算错。或者说，这传言——非常好。你明白了吗？”
芝瑶应了一声，回味一下又觉得有哪里不太对。眼看案上雪白的木耳越堆越高，她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什么：“主人，该不会这传言本就是您自己散出去的吧？”
这回柳风月却不答了，只淡笑着低头清洗剪出来的这堆雪耳。
芝瑶却无法淡然处之。“主人，您说的我都明白了，只是、只是这么一来的话，莲英峰固然能得到好处，您自己可怎么办啊？名声都污了，将来继任峰主后难免有心人会拿来说道。再说这添补要是一直持续到您接任峰主的话，岂不是将来得一直发放下去了？到时候——”
“谁说我要继任峰主了？”
柳风月把雪耳泡好，在厨房里转了一圈，转而打开橱柜，拿出一大块腌腊肉。
“正因了不会继任峰主，这些事才适合由我出面。”
芝瑶骇得不轻，惊颤颤地道：“您、您怎么可能不接峰主的位子呢？”
换了一把刀抄在手里，将腊肉切作不足一指的小块，柳风月从容道：“怎么不可能？我无论身份还是性格，还是以往的积累，都不适合继任的。正因如此，在我尚有余力之时，必须将下一任的峰主培养起来才是。”
“培养……”芝瑶心生不好的预感，“您该不会是打算……提携那个名叫苏棠的姑娘吧？”那姑娘一看就骄横跋扈，多半还十分贪慕权势，哪能担当重任啊！
柳风月不知她心中偏见，思索着摇摇头：“苏师妹天赋异禀，心思单纯，性子直爽，前途不可限量。我的确有意培养她，却只能作为未来莲英峰的重要支柱，若要让她担任峰主怕是太难为她了。芝瑶，这莲英峰将来多半还是要交托于景师弟手中的。他是师尊的亲人，行事虽跳脱却不失章法，又自幼生长在这合元宗，人脉深广，无论哪方面均再合适不过了。”
此时她已经切好了腊肉，正打了几个鸡蛋在碗里，使筷子搅拌着。
“……属下晓得了。”芝瑶闷声道。
过了一会儿，柳风月只觉得一直被对方颇具怨念地盯着，不得已只能放下剥到一半的豆，擦擦汗道：“芝瑶，你也不必担忧。你看师尊，即使身居峰主高位，平日里难道就很舒坦吗？能不当便不当，这才是最好的。”
芝瑶蹲在门口，小声说道：“不，属下不是在担心这个。属下……就是有点好奇，主人，您今儿个怎么整了这么些食材，中午要招待客人吗？”这么多东西，便是整办两桌席面都够了。
她其实心知肚明，不就是那个苏棠要来吗？这又是派亲随前去引领，又是亲手下厨，在下属面前也不吝夸奖，主人对那姑娘明显颇为看重。可是、她就是觉得那小丫头不堪匹配主人的此番厚爱！
果然柳风月答道：“苏师妹一会儿就到了，我之前问过，那孩子平日里为着省下几个灵石都不怎么吃饭的，只靠辟谷丹度日。现下既然到了缥缈宫，我这做师姐的怎么也不能把她亏待了去。”
芝瑶无法反驳，只能暗地里磨牙。
“另外，”柳风月又道，“宁师妹听说苏师妹今日进内门的事，也特意传讯于我说要来的。哦，这青铁赤金兽的肋排还是她着人捎来的呢。”
施宁微？想到那位娇贵的竹云峰小姐，芝瑶心中虽还是堵得慌，到底平顺了些。
“既然如此，属下这就告……”
“都这会儿了就别走了，”柳风月把青菜下了锅，边翻炒着边道，“午饭留下来用吧。”
剩下那点憋气终于消散殆尽。芝瑶重重叹了口气，心里想道，算了吧，自家主人就是这么个人，无论对外如何，对内总是再亲厚不过的。
“那，属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至于那苏棠……既是主人着意关照着的小师妹，做亲随的也就只能跟着一起关照了，管她是什么样人呢。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阴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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