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进退应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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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女子正在松青峰医药堂正门外走来走去，不时盯着门口出神，显得很是焦虑。然而即使气色颇差、神情低落，她绮丽的容貌仍是十分引人注目，片刻间已有数人上前询问，均被她三两语打发走。
直到某个青衣少女的身影出现之时，她才双眼一亮，飞快迎上前去：“柳师姐！”
柳风月看她一眼，有些意外。因对方先行搭话，不好不做搭理，于是微微点头道：“韩师妹。”
那女子正是韩廖俏。她此时贝齿轻咬唇角，眼睫下隐隐含着一重水雾，一副隐含哀愁、似说还休的模样，轻声道：“师姐可否与我相谈一二？”
着意拦在这人来人往的正门前，又摆出这种弱质纤纤的姿态，再加上她柳风月也算得上出名——打得便是引人注目、逼她不得不应的主意。
柳风月再度看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往边上走了几步，让开正门口的位置。然后道：“韩师妹就在这里说吧。”
“……柳师姐！”韩廖俏微微变色。
“就在这里说吧，周围一丈之内已被我用灵气罩封锁，声音传不出去的。”
柳风月声音清清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如此也罢！韩廖俏咬牙下定决心，当即蹙起一双细细柳叶眉，眼中两滴清泪要坠不坠，红唇微启哭诉道：“师姐，我只想问一句。我此身虽已在竹云峰，但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从不曾做过危害莲英峰之事，此前更是兢兢业业，尽职尽责，做好自己外门弟子的本分。后来脱离峰中，也只因世事无常……我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竟致使师姐你加害于我？”
“……”柳风月道，“韩师妹，我不曾加害于你。”
韩廖俏抬手拭泪，呜咽道：“柳师姐明知这外门弟子便如无根浮萍，若不依附于本峰内门弟子，这日子当真难熬得很，却偏要断我生路……”
柳风月道：“韩师妹，我不曾断你生路。”
韩廖俏神情凄苦，双手颤抖，哀叹道：“柳师姐，没想到你竟是这等敢做不敢当之人！我日夜辛苦修炼，好容易修至炼气十层，并在大比中取得名次，凭的全是自己的实力。虽因一句戏言致使两位师兄伤人，却也是无心之失。你却将施师姐引去那里，令她对我产生误会，只凭一句话便毁去了我过去的全部辛苦，毁了我的未来！”
柳风月道：“韩师妹，产生误会的似乎是你，而非施宁微师妹。”
韩廖俏还待再说，柳风月却不想再听了。她耐性其实不错，却并不愿意在随便什么人身上都花费时间。
“韩师妹，施宁微身为竹云峰内门首席，又岂是那等愚昧之人？倘你真是个好的，无论我对她吹什么风，她也自然会认清你是个好的。换言之，若是你本身有问题，即使她一时觉得你还不错，也总有一天能够看清本质。”她静静说道，“你心中不服，我此时便与你一个机会，带你去找宁师妹剖白一二。只是若你无法将她说服，此后只会落入更差的境地之中，你可愿意？”
韩廖俏语塞，这展开与她所料想的怎么完全不一样？
她以前身在莲英峰，对内门首席的性情自然有所研究。这柳风月看似为人冷清素淡，实则心底柔软，尤其对三类人包容得近乎毫无底线：女子，弱者，以及莲英峰弟子。
现在她身为女子，又一番哭诉将自己打造成弱者形象，再提一提从前在莲英峰的旧事，还将责任扯到对方身上，对方不是理应心生怜悯，不止软语安慰，还主动前去寻那施宁微帮忙说和吗？
至于此前舍了莲英峰另谋高就、此时一通哭哭啼啼横加指责——换了旁人注定早已心生怨怼、深感冒犯，但这位柳师姐却不会。
这一招看似无理取闹，其实经了她的一番思虑，也算十拿九稳的。就算不成，以柳风月的为人，也不至于给她雪上加霜，可谓无本万利之事。
本来也发展得好好的，对方既未当众将她甩开，还好声好气地跟她说话。可这结果怎么就跑偏了呢？
僵了片刻，韩廖俏再度掩面道：“柳师姐，施师姐乃性情中人，认定的事想来不会轻易变更——”
“那我便没法子了。”柳风月打断道，神态坦然，“韩师妹，你也修行多年了，理应知道这个道理：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却着实不可活的。你且扪心自问，当真全然无愧么？”
韩廖俏脸色惨白，接连后退：“我、我自然是……问心无……”
“韩师妹，话还是想清楚再说的好。”柳风月眸光一闪，透出一种奇异的光彩来，“我们修士终日修习的是天道，若是胡乱讲话，保不齐哪句便犯着了忌讳，招来雷劫呢？”
此时她已暗运功法，将神识之力灌注于双目之上。韩廖俏被她看得心中慌乱，目光不住躲闪，张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挽回颓势，眼见十分狼狈。
见她已然动摇，柳风月悠悠问道：“韩师妹，我问你。那二名弟子蓄意绑架苏棠师妹，干涉大比进程，此事你果真不曾参与其中吗？”
“我——”
韩廖俏心头轰然巨响，脑中突然一阵清明。原来如此！怪不得这柳风月今日好似突然转了性儿，对此等凄惨哭诉竟毫无怜惜之情。原来她也与那施宁微一般，认为苏棠是她韩廖俏所害，是以在心里把她怨上了！
前师妹和现师妹，合该偏向谁自是不言而喻。
想通了其中关节，韩廖俏心中急转，当即盈盈下拜，凄凄切切道：“柳师姐！我不敢瞒你，那桩事情不能说与我无关，但也确实并非我指使！我……我是想借了那二位师兄的力，给苏棠师妹寻些麻烦。但我不曾想过要她缺席比试，更不曾想要伤了她！这是实情，师姐信我！”
柳风月道：“韩师妹，你说这话，你自己可能相信？”同时加强功力于双眼，随即一怔：以她这门功法，居然看不出韩廖俏是在说谎。
韩廖俏这回却是真的急了。此时她已破釜沉舟，将自己所做之事和盘托出，倘再无法取得对方怜惜，更有甚者反遭对方举报的话，可就真个万劫不复了。
“师姐明鉴，我、我实际上身具灵心素体这一体质……”她张皇地仰着头，此时才真有些落入绝路的模样，“因体质特殊，言语之中天生能对异性带有三分魅惑，经我刻意加强后，便可对修为相仿之人略作驱使、替我行事。但魅惑毕竟不比操控，威力着实有限。我也只是随手尝试，假情假意对那二位师兄抱怨了一番，以为他们至多是寻那苏棠师妹挑些事端也就罢了。没想到后来……是真的没想到！”
她额头浸满细汗，话说得又急又快，“师姐，我这种道体为绝佳的炉鼎体质，假使为人所知、落入男人手中，想也知道会遭到何种对待。我着实是不能不往上爬、不能不变强啊！你也是女子，理应晓得这世道女子生存不易。若绝了我进入内门的路子，着我留在外门，我便只有等死了！”
——炉鼎体质？
柳风月眉梢微微一跳。她这功法对修为低于自己之人能够一眼看透，且之前也曾识出对方言语不实，看来这韩廖俏此时确实没再扯谎，也未再刻意隐瞒。
只是……
她伸手扶住韩廖俏手臂，幽幽叹息道：“韩师妹，你且起来吧。你的苦处我已经知晓了，只是现在与我言说，又有什么用呢？你如若身在莲英峰，我还能照拂一二，眼下你却已是竹云峰中人了。”
听闻此言，韩廖俏如遭雷击，当即再不加掩饰地痛哭起来。柳风月这意思再明显不过，她只愿看顾莲英峰中人，决不会替她前去寻那施宁微说项！这下如何是好？她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柳风月扶她起来，靠在医药堂外墙上，又取了帕子递给她道：“先莫要哭了。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韩师妹，你与机缘失之交臂，也是因了自己修心不正。虽情有可原，但也应想想，苏师妹受那无妄之灾，又何其无辜！”
韩廖俏哭了一包，心思慢慢回拢，知道想从柳风月这入手是万万不能的了。她低垂着头，这番教导不知实际听进去了几分，总之在面上做足了虚心受教的模样，道：“多谢师姐怜悯，师妹省得了。以后必然潜心修炼，行正坐端。”
柳风月哪不知她只是说些场面上话，因着交情不深，也懒得深入说教。待得韩廖俏心神缓和之时，她突然道：“韩师妹，还有一事需得问你。那魔器‘醉凤凰’，可是你交与那两名竹云峰师弟的？”
韩廖俏刚刚背脊离了外墙站直身子，此时正整理鬓发，突闻此言，吓得腿脚一软就要再度跌倒。
柳风月及时搀住她手肘，淡淡道：“师妹，我只想听实话。”
一股灵气从相触之处打入韩廖俏体内，稳住她全身经脉，令她想立时晕倒都不能。韩廖俏全身发软，哆哆嗦嗦地张开嘴：“我、我、那是……”
私藏魔器、使用魔器皆是重罪，更要命的是这位柳师姐素来极为厌恶魔门，如果别的事还会看在同为女子生活不易的份上替她遮掩，这魔器之事却绝不会！
柳风月道：“韩师妹，我现在此处问你，是想给你留几分体面。你若执意不讲……我那有两枚现已失传的自白丹，待会儿便给刑律堂送去，交由那二位竹云峰师弟服下。你觉得可好？”
自白丹为偏门丹药，据说着人服下之后，一刻之内无论他人问出何等问题，服丹人都会告之以实情。听闻魔门也有类似手段，却是在丹药中夹杂蛊虫，若蛊虫察觉寄主说谎便钻进心脏噬咬；且不说这手段正道能否采用，只说这蛊虫也并非无法欺骗，只消饲主心理素质过硬、撒谎之时心跳血流均无变动，便也识别不出了，便到底是差了一筹。
自白丹却全然不同，对人体无害，且绝不会失效。纵使是那心坚如铁之人，服下之后最多强忍着闭口不言，一旦出口却必为实话。
这丹药相传为数千年前的异族所制，此时早已随那异族一并绝迹。但柳风月此人神异无比，此时言之凿凿说将出来，韩廖俏也不得不信，只得颤抖着说道：“那、那物，是我……与那位师兄，二人在销金秘境中得来……我、我一时被迷了心……说服师兄将它收藏，没有上报宗门……”
因为恐慌，话说得断断续续的。柳风月听了后心里一动：“是在销金秘境？”
这销金秘境为合元宗独自掌控，乃是一处古战场。本身不大，也不太危险，平日只供低级弟子前往历练用。
“正、正是，我……我不敢对师姐有所欺瞒！”
柳风月哦了一声，放开她道：“你走吧。”
韩廖俏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倚靠在外墙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她。
柳风月瞥她一眼道：“你不用怕，我不会将此事告知刑律堂的。”说完便不再管她，自顾自撤去隔音的灵气罩，转身御剑飞走了。
半晌之后，韩廖俏才捂着胸口，缓缓跌坐于地，不住喘着粗气，满身都是冷汗。
※
又过两日，苏棠伤势大好，便收拾收拾打算回莲华堂去了。
院中的两名女子只冷眼瞧着，也不阻拦，也不帮忙。待苏棠收拾停当出得门来，那身着月白衫子的女子方道：“苏姑娘稍待片刻，主人马上就到。”
主人？师姐？苏棠愣愣道：“不用劳烦师姐，我自己回去就行的。”
两名女子看她一眼，不再说话了。她们其实也这么觉得，修士随身物品只消往乾坤袋中一装便可，不用背那包袱行李，轻快得很。且这姑娘又这么大了，总不至于迷路，哪用别人相送？
但主人既然有所吩咐，她们便也只能依令行事。
过不多久柳风月进了院子，径直便拉了苏棠进屋坐下，然后道：“师妹，既然你已痊愈，关于将来的去处一事便不能再拖了。”
苏棠心中一沉。
此事柳风月已经反复思量许多遍，又在心中酝酿许久。虽不太愿意面对小姑娘可能会有的失落，但她毕竟乃是干脆利落之人，此时见无法再拖，也就不再纠结，径直言道：“我已问过师尊，因你错失了比试，直接拜入师尊门下恐怕是行不通的了。”
苏棠早有心理准备。虽未见过那位妙英真人，但她本能地感到，对方应是不太喜欢她，她又做错了事，趁机拒绝也算顺理成章。
“不过师妹良才美质，耽搁于外门之中着实可惜了。”柳风月见她接受得还算顺利，便接着道，“现在眼前有三条路，我且说与师妹听一听。若不愿接受这些，想要暂时留在外门，也是可以的。全赖师妹自行决断。”
“第一条路，便是跟随峰中竟甄长老。竟甄长老已修至结丹中期，于修炼之道上并不输于师尊，且对师妹你的资质颇为看好，人也十分好相处。若拜入他门下成为弟子，将来的修行之路想必能稳妥许多。”
这在柳风月看来已是最好的处理办法了。苏棠也觉得无可挑剔，且这几天也差不多想通了，莲英峰只有二位长老，内门弟子也少，彼此之间关系深厚，她只要进了内门，接触师姐的机会就能变多很多。
至于内门别的好处……还真没被她列入考虑事项。
再说，她一介外门弟子，能被人收留已是万幸。有什么资格对峰内长老挑挑拣拣呢？
刚打算点点头，说声“多谢师姐相帮”就此应下，柳风月已往后说了下去：“这第二条路……”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进退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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