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刑律堂上 ...

  •   合元八峰之中,除清静峰之外的七峰皆设有刑律堂。平时峰内弟子犯下差错,直接转往自峰刑律堂领罚便可,此后堂中执事自然会将相应处理上报总堂,由总堂进行登记汇总。

      只有遭遇在一峰长老犯下重错、独立于七峰之外的其他总堂弟子犯事,或者事态过于严重无法归于各峰处理等等异常事态之时,才需总堂真正出面调查并处理。

      譬如这次,虽涉及人员皆为外门弟子,却包括了松青峰、竹云峰、莲英峰三峰在内,事情又闹得极大,若不给出值得信服的结论,必将造成难以抹消的严重后果。这种程度的事件,若再简单归于一峰、令其单独惩处,恐难堵众人悠悠之口。

      柳风月抵达刑律总堂大门外之时,约是未时末。

      施宁微早早等在院中,正按捺不住地走来走去。见她轻飘飘按落身形,立刻便迎上去抱怨道:“月师姐,你叫我好等!案犯已经都带进去了,说不准审讯便已开始了。看戏若不看全套,那还有什么意思!”

      柳风月一边拉了她向西侧角门走去,一边带着歉意笑道:“是我来晚了,之后定当向宁师妹赔罪。”

      刑律堂的堂审由相应的长老主持,其余结丹长老也可入内旁听,内门弟子按理说却是没有权限的。只因施宁微与此次的负责长老沾亲带故,又对这起事件好奇得紧,专程借了这层关系才得来一个悄悄观看的机会;至于柳风月,纯粹就是沾她的光了。

      两人从角门入内,经后院从后门悄悄绕进偏殿,躲在书记弟子座位的屏风后。柳风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方玉佩,替施宁微系在腰间,后者的气息登时一敛。莫说外间的筑基弟子,便是几位元婴峰主前来,恐怕也难以使用神识发觉她们身在此处。

      此后两人便透过屏风的缝隙向外察看。此处虽为偏殿,装潢却同正殿一般端正肃穆,一根根漆作朱色的立柱上刻有密密麻麻的法印,令人一见便心中惕惕,不敢高声妄言。

      涉案弟子——苏希哲、苏茜,两名竹云峰弟子,此时均笔直地跪在堂下。两名灰袍弟子已经解了外袍,露出下面竹云峰的白色衣衫来。除此之外,几人身边还站了另一名女弟子,身段聘婷,容色艳丽,正是本应与苏棠对战的那名竹云峰女弟子韩廖俏。

      相关执事弟子似乎已经汇报完毕调查结果,此时正该讯问涉案弟子。

      主审为刑律堂竟思长老,乃是三十三代的老资格长老,修为已有结丹后期,素有威望。此时他端坐堂上,神目如电渐次扫过堂下诸人,旋即点了神态最为镇定的苏希哲道:“便由你开始吧。你是哪峰弟子,姓甚名谁,所犯何事,务必尽数一一道来。若有缠夹不清、故意欺瞒之处,此后罪加一等。”

      他语态平和,声音也并不响亮,其中却着意加了一分结丹修士的威压。就连旁边的执事弟子也不由受其所摄,低下头去,更毋提堂下几人了。

      苏希哲心中却早有思量,当即叩首行礼,然后徐徐道来:“弟子松青峰外门苏希哲,与那名受害的莲英峰弟子苏棠本为同族。”

      这些基本信息早已被调查了个一干二净,在场之人心中皆十分清楚。长老不动声色地道:“既为同族,又为同门,本应感情更为深厚才是。为何却要下手伤人?”

      “长老有所不知,那名苏棠族妹因此前曾有故意伤人之劣行,早已被族中除名了。她所伤之人也为我等同族,是故我心中十分不忿,屡次寻思实行报复。”他将半年多前领罚那次的事情也一并带出,更添一份可信,“后来此事被另外一名族兄告知旁人,不知如何被这两人听了去,竟主动找上门来与我共事。”

      他一指两名竹云峰弟子,“这两人与弟子说道,此时那苏棠接连赢下外门大比,风头正盛。若能想法子令她无法参赛失去资格,想必会为此难过万分,苦痛程度不亚于此前我那族人被她废去气海,也算是替族人报仇了。弟子一时鬼迷心窍,非但就此应允下来,还拉上两名族妹一同行事。”

      竟思长老一言不发,双目半阖,只静静听取着这番自白。

      “此后那两人交与弟子一样宝物,长约二指,形如黑色木刺,说是能够轻松破开灵气保护刺入修士体内,并且令其全身上下气力尽失,动弹不得。我便授意族妹苏茜,拦在苏棠必经之路上,伺机使用那样物品令她失去反抗之力,再带去这两人提前准备的偏僻之处,以期避人耳目,等待大比时间过去。”

      “那样宝物最初确实发挥了效用,族妹将苏棠带回了约定位置。此后不知为何却又失效,苏棠醒转之后与这二人起了冲突,顷刻间便战作一团,族妹苏念儿也被他们所伤。我与族妹苏茜忙于救治,待施救结束,只见那苏棠已不见踪影,之后的事弟子便不知了。”

      一番话说完,也不替自己求情,只再度深深叩首。长老淡淡看他许久,又点了他身旁的苏茜:“你有什么话说么?”

      苏茜已是泪流满面,哽咽着摇摇头:“弟子……弟子所经历的,正如苏希哲……师兄,所说的一般。”

      明明是受那苏希蒲逼迫,哲哥哥不得不替她姐妹二人找出路才犯下此事,现在却不得不将诸般隐情全数压下,为了保住她二人更是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这份亲情之深厚,让她怎能不哭?

      苏希哲是男子,修为尚可,哪怕被逐出宗去,总能找到谋生之法;若她姐妹二人遭了重罚,保不准便会沦于他人之手、成为卑贱的玩物了。因此他字斟句酌,为的便是将姐妹俩身上的事尽可能摘一摘。

      长老又点那两名竹云峰弟子:“你二人作何说法,为何要加害于那莲英峰弟子苏棠?她与你们素昧平生,未曾相识。”

      那两名弟子也有谋算,很快便有一人道:“弟子二人确实不曾识得那苏棠,只因此前听紫重峰的师弟提及苏家之事,知她乃是那等对自家亲人也能下毒手的毒辣之人。再加上她不过炼气九层修为,却在大比上连战连胜,我等难免妒羡,心态失衡之下便想阻止她继续参与比试。此后我们合计一番,去寻了苏家出身的弟子,经推荐找到了他们三人。”

      竟思长老也不斥责,只嗯了一声。

      于是说话之人壮起胆子,接着说道:“弟子手中有一方阵盘,便寻了偏僻院落布下禁制,借与这苏希哲。至于他所说的形如黑色木刺的宝物,却是不曾见过的。弟子二人只帮忙在院外巡视,并不知他是如何将那苏棠药倒带来的。”

      竟思长老又嗯了一声:“此后你二人与那苏棠缠斗,可有其事?”

      “……”那弟子脸现纠结,犹豫道,“当时那苏棠突然转醒,想来也是气急攻心,当即挟持了一名姑娘,应是她族中姐妹苏念儿了。我们怕她神志不清之下伤人,着意将她拦下,确实爆发了争斗。场面混乱,我二人也都受了伤,也不知她们都是如何受伤的。”

      长老看他二人片刻,眼中掠过一道精光。那二人被看得一阵腿软,正待出言再替自己辩证几句时,长老已重新合起眼来,广袖一张,将一物掷于堂下。

      “此物你们可曾见过?”

      那正是一根小小的黑色木刺,黯淡无光,全然不似宝物。

      苏希哲道:“弟子曾见过,这便是方才弟子所言的黑色木刺,此前由这二人交与我,我又交给族妹苏茜使用的。”

      那二人道:“弟子不曾见过。”

      长老不再言语,只挥一挥手,旁边的执事弟子便取了一个小小瓷罐走下堂去,来到两名弟子面前。

      打开瓷罐,只见其中装了浅浅一层细腻粉末,色呈殷红,形如胭脂。执事弟子抓起一人之手,将手指刺破,滴入数滴鲜血,搅拌均匀后取回黑色木刺,置于其中来回翻动,使罐中粉末沾于其上。随后他拿出木刺,又取绢布小心翼翼地细细擦拭,只见沾上的一层红色粉末竟是无论如何都擦不掉了。

      长老这才睁开双眼,透出一股摄人威压,笔直盯视那二名竹云峰弟子,口中断然喝道:“刑堂之上,竟敢口出妄言!你明明接触过此样物事,为何谎称不曾见过?”

      那种红色粉末名为见形粉,原本作修士捕猎灵兽之用。若灵兽负伤潜逃,只需取血液与粉末相和,然后沿路一洒,再鼓风吹动,见那粉末沾染在何处,吹也吹不去,便是那灵兽气息接触过的位置了。此时木刺上的粉末擦之不去,正意味着这名弟子曾与它接触过,他却矢口否认,不是心中有鬼又是什么?

      那二名弟子受结丹修士气势所摄,又被当堂拆穿谎言,当即吓得亡魂皆冒,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长老尚嫌不够,用力一拍手底案几道:“这黑色木刺本为梧桐木削制,却在古魔气中浸染至纯黑,分明便是魔门密器‘醉凤凰’,取的便是凤栖于梧、此物却连凤凰也可控杀之意!擅藏魔门邪物,更用魔家手段加害宗中弟子,此时便是治你个暗通魔道之罪也是当得!”

      二名弟子身体巨震,慌忙连连叩首,其中一人慌乱辩称道:“长老容禀,此物、此物着实不是弟子之物,实为……实为……”

      另一人突然喊道:“这确实是弟子的东西!乃是历练中无意所得。不过、弟子……弟子也不知这竟然是魔门所出,只当它颇为灵异,能穿透灵气罩,伤人于无形之间……”

      旁边苏希哲拉着自己族妹跪得端端正正,双目低垂,除了在听闻那木刺为魔门所出时流露一丝诧异外,神色全无波动,也毫不引人注目。

      苏棠这起事件,要点有三。一为苏棠被迫耽搁时间,导致无法参与大比,犯的是干涉大比公平之罪;二为苏棠苏念儿受伤,犯的是伤害同门之罪;三为使用“醉凤凰”这魔门利器,犯的却是背师叛道的大罪。

      这第三点看似不起眼,又与主要罪行无关,实为三点之中最重。正道与魔修势不两立,对魔家的忌讳远非常人所能想象,仅仅动用魔家邪物便足以被判为心术不正、背弃宗门,并施以重刑,若被判为与魔门勾结,那便合当处死了。

      这苏希哲确实是个聪明人,三言两语便将后二条罪名摘得干净,更隐去原本的恶毒居心,将谋杀重案说成因激愤而实施绑架,又不曾对其施加严重伤害,罪行减了不止二等。反正苏棠并未被偷运出院,更并未身陨;原本联络好的接应之人也绝不会承认此事,他们全无把柄落在别人手上。

      至于擅用魔门邪物这条……事实上在那两人将“醉凤凰”借与他之时,曾完整交代过此物名号由来,为的便是拉他下水。但此事只要他辩称不知,便无人能够查证了。

      如此一来,不知者不罪,他们虽然确实使用了那样物品,却全无勾结魔门之心,判罚想来能轻些。

      而那两人此时也决不会反咬他一口,只因他们自己也不敢承认!

      眼看两人对其余罪行供认不讳,却咬死不认早已知晓此乃魔门之物,竟思长老又逼问了数次,便也就此放过了。说到底擅用魔器之罪着实太重,若被闹将出来,合元宗在其他门派面前也会失了颜面。能略做遮掩当然更好,毕竟宗内出了两个认不出魔器的糊涂蛋,说起来总比宗内出了两个魔门叛徒要好听些。

      不过即使他们不承认,刑律堂也不会真正不做清算,只是将明面上的惩罚转入私底下罢了。

      看了眼俏生生站在旁边的白衣女子,长老话锋一转问道:“你二人可识得她?”

      二名弟子迟疑几秒便先后道:“弟子识得,这位是同在竹云峰的韩师妹。”

      “你二人与她交好,她偏偏合该是那苏棠大比场上的对手。”长老冷哼一声,“常言道无利不起早。你二人冒着极大风险下手暗害同宗弟子,怎会只源自些许嫉恨,而毫无利益驱动?我看是另有隐情吧。还不速速将实情招来!”

      二名弟子浑身颤抖,不敢抬头,一时之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这时那名女弟子韩廖俏突然淌下泪来,来到堂中弯膝跪下,梨花带雨道:“竟思长老,弟子知错!弟子资质鲁钝,修行不易,有幸在大比场上获得些许名次,难免将之看得极重。平时心中紧张,不时便向好友抱怨两句。

      “前日下得台来,只见下一场对手实力颇强,心中十分忐忑,正巧两位师兄就在身边,弟子便说了几句玩笑话……诸如若她下场缺席多好之类的,本也不曾当真。没想到两位师兄真去作下了这等事,我、我……全是弟子的错,弟子不该心神不定,尽是想那些捷径。早该知道只有勤学苦练才是正理,只有凭实力拿下的名次才有意义。若不是弟子乱说,也不会引得两位师兄……”

      她瘫倒在地,痛哭失声,一张俏丽的小脸沾染了泪珠,越发引起男人心底的保护欲。一名弟子当即道:“不是韩师妹的错,不是韩师妹!是我,是我们犯下的事,与师妹完全无关。”

      另一人也紧跟着喊道:“这全是弟子二人的不是,是弟子二人魔障了!师妹是清白的,师妹不曾想过加害于谁!”

      韩廖俏掩面道:“二位师兄,你们莫要再说了。此事全怪廖俏,廖俏愿与二位师兄共同受罚!”

      两人慌忙阻拦,又冲堂上连连叩首,求长老公断,切勿将韩廖俏牵涉其中。一时在这刑律堂上,女子的啼哭、男人的劝慰和呼喊夹在一处,乱作一团。

      竟思长老分毫不乱,由着他们上演了许久的苦情大戏,满堂执事弟子也静默无言,只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权当看那台上的戏子一般。

      直至半刻之后,长老方才鼓胀衣袖迎风一抖,一道禁言法术封住堂下诸人声音,喝道:“够了!事情经过已然明了,堂下听判。”

      苏希哲唆使他人伤害同门,又擅用魔器,念在本身不知魔器正体且未造成严重后果的份上,得以从轻发落。判罚:杖四十,关入寒冰峰上寒冰地牢十年。

      苏茜罪责同上,且为直接实施人,判罚:杖四十,关入寒冰峰底寒冰地牢八年。

      苏念儿为从犯,因伤减免杖责,判罚:关入峰底寒冰地牢三年。寒冰峰自下而上越发酷寒,峰底较之半山腰处要好上一些,她们两人身为女子,又修为低下,是以只入峰底。

      两名竹云峰弟子,私藏魔器,重伤同门,数罪并罚之下,被判碎骨之刑,此后关入寒冰峰上寒冰地牢五十五年。所谓碎骨指的是采用锻天锤击碎根骨,痛楚仅次于烈火煅烤神魂,乃仙门最重刑罚之一。此后虽能得到治疗,不至于此后无法修行,但一身道行大抵也就废了。

      竹云峰韩廖俏,不曾直接参与其中,无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刑律堂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