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是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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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睁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头顶的青色帐子。没等她想明白自己身处何地，身边近在咫尺之处就传来柔和悦耳的熟悉声音：“苏师妹，你醒了？”
她打了个激灵，转了转眼珠向旁边看去，满眼的不知所措和迷茫。
柳风月就坐在她床边，原本神色冷凝，在对上她的目光后却变得温和。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问道：“可还有哪里不舒坦？”
苏棠瞪圆了眼睛，心想师姐的手怎么这么软，比娘亲的手还软，又柔软又温热，贴在额头上熨帖得不得了，就跟直接落在心头上一样。她藏在被子里的双手捏了捏，不由得暗暗唾弃起自己来。明明都是姑娘，为什么自己的手摸起来就跟石头一样呢？
她满心的胡思乱想，一时更说不出话来了。
柳风月不知她已经神游天外，还道是伤势初愈没有力气，于是扶住她后背，托她缓缓坐起，又伸手招来引枕垫在她腰后，端起原本搁在旁边小桌上的水壶倒满一杯水，凑到她唇边道：“来，先喝口水润润喉咙吧。”
苏棠自小只和娘亲一起生活，身边连个仆役都不曾分来，哪被人这样照顾过？何况面前之人是她奉为偶像的师姐，怎能令对方如此伺候自己。她当即便脸红耳赤，吭哧吭哧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师、师姐……我、我自己来。”
甫一开口，却把自己都给吓了一跳。这沙哑得不行的声音真是自己的？
柳风月只道她是不好意思，温声道：“既然伤势未愈，就莫要和我客气了。”
苏棠晕乎乎地就着师姐的手喝了几口，喉咙的干涩疼痛皆被抚平，只觉得这在师姐手中的水比别处的好喝一万倍，清甜又温润，顿时涌出一种格外幸福的体感来，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然而喝着喝着，先前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接二连三涌上脑海，没两下便将那点小幸福冲得一干二净。待一杯水喝完，柳风月转身放个杯子的功夫，再回转只见苏棠已经一副眼泪汪汪的情状，期期艾艾道：“师姐，我，我……对不起！”
“师妹你这是怎的了？”她诧然道。
“我明明答应了师姐，一定努力争取进入前八名的。到头来，居然……缺席比试。没能信守承诺，我……”苏棠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藏进肚子里去，“我错了，求师姐不要、不要厌弃了我。”
柳风月眉梢抽了抽，抬手按了按不住跳动的额角，见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到底只能无奈地伸手把她扶正了。
“苏师妹，在你心里我便是那等不问情由妄加决断之人吗？你伤得颇重，任谁一看便知绝非意外，定然是有心人着意加害的。若是这样还责怪与你，那我真是在无理取闹了。我便是那等无理取闹之人吗？”
“不不，并非那个意思，”苏棠慌忙把头摇作拨浪鼓，“师姐温柔又聪慧，绝不是那种……那种人，只是我、我……”
她声音低了下去。
出自他人和外物的阻挠，不能作为自己失信的借口。无论主观抑或被动，她最后都是到得晚了，没能赶上比试，没能进入前八名——这个结果是不会改变的。
想到这里她一阵沮丧，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她总体上来讲是个比较能看得开的人，但任谁在一番搏命之后只落得一场空，恐怕都难免要颓废上一阵子。不过因她一睁眼就见到了自家柳师姐，落寞之情被终于再次和师姐接触的欢喜压过，反而不那么强烈了。
柳风月细细端详她面色，再度问道：“苏师妹，你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师姐在关心我！意识到这一点，苏棠几乎立刻就丢开了那点郁郁，转而露出一个满漾欢快的笑容来：“多谢师姐关心，我已经不碍事了，现在就是没什么力气，一定很快就会大好的了。”
柳风月摇头道：“师妹，你无需当着我面说些宽心话，若有不适一定要此时便说出来。你这次外伤本就较重，又中了毒，且未能得到及时治疗，可谓相当凶险。现在我就在这里，还能立刻帮你仔细救治，假如拖得更久，将来留下后遗症，吃亏的却是你自己。”
见她说得严重，苏棠不敢再随意开口，闭目感受了半天方道：“似乎有些头痛，师姐……，我有没有可能是神识受伤了？”
身上的大小伤口均被细心处理过，此时早已不痛，还泛着些即将愈合的瘙痒。至于师姐所说的毒她则完全是一头雾水，不过想想自己一路冲向秘境入口时的异状，若是中了毒便也就可以理解了。
这些既然从师姐口中说出来，自然已经被尽数治好，她也无需再问。唯一可虑的便是神识。师姐再如何全知全能，毕竟未及结丹期，应还是不能探查他人的神识状况的。
闻言柳风月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道：“神识之伤非我力所能及，这样吧，我给你留下一瓶补神丹，你记得每日服用二次，每次一粒。这些时日勿要妄动神识，待一瓶服完再调用试试，若仍旧头痛便给我来信，我带你去找峰中长老。别处可还有不适？”
苏棠摇头，仔细思量又觉得有些奇怪，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纠结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道：“师姐，我区区一名外门弟子，蒙师姐赐药已是万幸，哪用劳烦峰中长老……”
柳风月微微一笑：“师妹，你现下怕已是成了全宗内外最有名的外门弟子了。只这点小忙，长老们想来愿帮的。”
“……啊？”苏棠呆呆地歪着头。
她这副懵懂模样不显痴傻，倒很可爱。柳风月失笑：“也亏得你把事情闹大了，这次不管幕后之人是谁，必然想遮掩也遮掩不能。无需我再出手掺和，刑律堂的长老便够他喝一壶的。”
经了一番解释，苏棠才慢慢明白过来。原来那灰袍弟子后来拿出的长剑刃上抹了毒药，刺入她体内时药物便一并渗入，很快影响了她的神智。毒性渐渐扩散之时她分辨不清方向，枉走了许多冤枉路，却因此惊动了大批松青峰上的弟子。待她冲到秘境入口之时，前后情状更被等在入口的其他随侍弟子和内门弟子的亲随看入眼中。
此时距她昏迷刚刚过去一天，一天之内这事已闹了个沸沸扬扬。
合元宗偌大一个宗门，素来以正道表率自居，阴私虽多，到底都遮掩得好好的，表面上始终一片平和。此回参加大比的外门精英弟子临场竟险些遭遇不测，受伤的又是个娇滴滴的小女孩，场面还搞得那般惨烈，可谓压都压不住的惊天大八卦，怎能不引人注目？
合宗上下议论纷纷，连宗主都惊动了。刑律总堂专门派出两位长老并十几名执事弟子负责此事，使用秘藏法宝细细调查，没过两个时辰便把涉案弟子尽数带回堂内，苏希哲、苏茜苏念儿、那两名灰袍弟子，一个都没跑。
苏念儿伤重，因此姑且放在松青峰医药堂休养。两名灰袍弟子实为竹云峰弟子，受了些伤，却不严重，故直接与其余人等一并扣押，只待审问弄清事情缘由。过后为安抚众弟子的心情，他们很有可能被从重处罚。
听到这里，苏棠也不知自己该作何感想——再怎么说这个结果也完全出乎于她意料之外了。
她明明只一心念着尽快赶去大比场上而已啊，别的什么都没在想的。如不是中毒跑错了路，哪会搞得尽人皆知？谁知那弟子乱用毒药，非但没打赢了她，反而断了自己后路，这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
至于她本人，闯出那么大个事之后倒是干脆利落地晕倒在了柳师姐怀里。眼一闭就啥都不知道了，落得个轻松。之后被师姐直接带来了松青峰医药堂的单独房间——也就是此处，接受师姐的亲手救治，一直昏睡到刚刚才醒。
苏棠心下里既惊讶又感激，既不安又羞愧，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甜蜜，讷讷道：“师姐，竟是你亲自照看我的么？这……这种事……”
以师姐的身份地位、金贵程度，这种事完全可以交给别的弟子来做，或者把她自己扔在这里也好，总比劳烦师姐动手要强。虽然她十分敬慕师姐，但正因这份敬慕，便更觉得，诸如照料别人这种事，完全是在轻贱这神仙一般的人儿。
柳风月倒没觉得有什么。她声名不显之时本就在医药堂任职过很长一段时间，不知亲手看护过多少病号，后来修为渐长，名声也渐高，因其他事务繁多才不再这般作为。而这名小师妹虽身在外门，到底是她看好的苗子，她手底又没有别的亲随擅长医术，换别人来照看则无法放心。
除此之外，她还有别的考量。这起事件固然声势颇大，涉及的毕竟都是外门弟子，刑律堂中人就算认真查察，心底也免不了一分轻视。但如果她这内门首席做足了姿态，明摆着把受害人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这份轻视想必能收敛许多，调查也就能更加顺利了。
“小事而已，师妹不必在意。”确定苏棠已无大恙，柳风月便取出补神丹搁在桌上，再三叮嘱她按时服药。又说医药堂单间的租用费用已提前结清，让她只需安心住下，别的什么都不用管，各项事情尽数交代完毕，这才让她好好休息，自己起身向外走去。
“柳……柳师姐，”苏棠捉住她衣角，小声问道，“如果、如果我明年大比得到名次，到时……还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吗？”
这事在她喉咙口转了好几圈，直到现在见再不问出口师姐就要走了，才终于说出来。因她自己也觉得，明明已经失信于人，却还求人家再给个机会，这种事怪臊的，是以未等说完先红了脸。
面对小姑娘忐忑的眼睛，柳风月抿了抿嘴唇道：“师妹，我的师尊莲英峰峰主妙英真人，性格素来是言出必行、说一不二的。此次你已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和潜力，但毕竟不曾达成她说好的条件，我也不知她会如何判断此事。”
眼看说着说着苏棠眼圈便红了，她连忙补上一句，“你先莫要失望，待我这两日前去询问师尊再说。如她当真不允，也不意味着你就再无进入内门的可能了，要知道天无绝人之路呢。”
心下感觉很有些微妙，这孩子明明受伤中毒还能跑遍松青峰只为赶去参加比试，应不是那等意志薄弱之人。为什么自己好像总是三两句话就弄得她泫然欲泣呢？是她语气不当么？
她不知苏棠并非意志坚定，只是一根筋罢了，入宗之前琢磨的便只有变强和复仇，入宗之后，唯一心心念念的则只剩下神仙一般的师姐了。
此前全心全意为“成为师姐的师妹”而努力，现在一下子连努力目标都要抹消，又哪里不会伤心难过？
如果没了先前的约定，就算她努力修行筑基成功，拜入内门，大概率也无法拜至妙英真人门下。到时和师姐的关系也许还不比现在亲厚，更是少了现在的盼头。还说什么天无绝人之路，根本是山穷水尽了吧？
可惜连苏棠自己也搞不清自己的想法，只是凭借本能行事。旁人就更无法得知了。
离开松青峰医药堂后，柳风月直接前往莲英峰峰顶，在妙英真人的洞府里待了半个时辰便离开了。临走时脸上毫无表情，心中很是苦恼。
——师尊本就不喜苏棠，听闻此事后果然拒绝收徒，一口一个“无论前因如何，既然未能依照约定取得名次，便是她与我没有师徒缘分”。
这本也不算什么大问题，苏棠在外门大比上表现颇优，竟甄师叔也曾亲口夸奖过。若转而去求竟甄师叔，他定然愿意把她记在名下的。
只是……
不知为什么，想起那姑娘满眼期待望向自己的模样，她却突然不想擅自替她做主了。如苏棠只想成为嫡系，不愿没入旁支，这一番作为不反而令她对自己心怀怨怼么？
且等之后由她自行决断吧。
心下有了计较，柳风月定了定神，御剑而起，转向刑律总堂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是非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