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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人各有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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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大比进程的推进,原本高悬于半空中的观战台也随之逐步下降,此时已降至足以看清台上修士的面部表情的位置。
在台上必须纵览全场数百台的比试之时,观战台便也不得不置于对应的高度,现在只余不足十台,这高度自然也就跟着降下来了。
到了这个地步,场上剩余的每名弟子都乃外门万中挑一的精英,说不准哪日便能飞跃龙门、成龙成凤的,是故再无人会小瞧。因此台上的内门首席人手持有一份本日的对战名单,早早便圈出了本峰的或看好的人才,待比斗开始之后着重观看,不时与本峰的长老或师兄弟略作交谈。
正中的位置上,柳风月却无心观战,而是蹙起了眉头,一味盯着东南角一处尚未开战的石台。
台上只孤零零站着一名女弟子,全然不见第二个人——她的对手竟直到此时仍未到来。
等在台边的裁判似乎很是习惯,已经开始计时,只待一刻钟后便宣布胜者。
“月师姐,”观战台上,此次仍是施宁微挨着柳风月坐。此时注意到她神情不对,便唤了她一声,“你怎么了?”说罢沿她视线望去,见那一台尚未开战,于是又看了眼名单,“咦,缺席的居然是你那小师妹么?她被别人招走了,就不来了?”
以往并非没有参战弟子接受了结丹长老的拉拢,然后干脆便不出场的先例,是以施宁微最先便想到了这一点。
柳风月垂下眼帘:“许是吧。”眼底一片深色。
施宁微却误会了。想到接连数日里柳风月含笑注视台下的模样,又忆起她一向为莲英峰的振兴操碎了心,好不容易才抓住个好苗子竟又被别人捷足先登,一番期待全付东流水,忍不住也替她生气,嘟着脸道:“师姐,你莫要生气了。有些人大抵就是和好事无缘的,明明运气都砸到了眼头里,自己却非选那作大死的路子,这便是天生运道不行了。像我这般运道极佳之人,假若身处她的位置,才不理会那起子花言巧语之徒,定然不离师姐身边,打也打不走,谁来拐也拐不走。”
她也不敢说得太难听,只怕对方听了更伤心,便尽拣了耍乖的好听话来讲。柳风月淡淡笑了笑,目光却有些涣散。
自打场地够用之后,这每场比试便都规定了统一时间。且和先前一样,迟了一刻钟未及上场,就自动按弃权论处。
话虽如此,毕竟这大比十分重要,修士又不比凡人,鲜少一时贪睡,真正不小心迟到的情形可谓寥寥无几。若到了时间还未登台的,多半便是主动放弃了。
眼看时间一点点推移,柳风月眸光越发凝重。她摊开纸笔,抖腕写下几行字,然后将之折了两折,随手添画了道禁制,转而招呼侍立一旁的接待弟子:“这位师弟,麻烦你将这信交与等在秘境入口外的染玉,着红衫的那个便是了。”
施宁微将她的话语收入耳中,不由眨巴眨巴眼睛。
由于时常出入柳风月洞府上,这染玉她倒也认得的,正是柳风月的心腹亲随之一。
这亲随,或称侍从,通常便是在弟子外出历练之时结下缘分的散修了。他们的来由不一而足,或为报恩或为牟利,总之最终与弟子结下了契约,自此侍奉左右,不离不弃,直至契约终止。
合元宗并不限制内门弟子招收亲随修士,甚至隐隐有所鼓励,只消在入宗时经过盘查和登记便可。只是这亲随的一应用度均由主人本人提供,宗内并不支付半分,对于弟子的财力着实是一道考验;另外许多内门弟子尚且没有那个收服散修为己效命的本事。故而大多数弟子倒更愿在外门招来几个小弟,既能鞍前马后,又可壮大门面,还不用支付用度,远比那散修好用得多。
柳风月不差钱,也有招人的实力,又不爱支使宗内弟子,于是培养了好些得用的亲随,平时留在洞府里,倒有些像寻常富贵人家豢养卫士的模样。
此时她有事召唤染玉,不用传讯符而写了张字条——这倒不奇怪,毕竟此时众人一起观看大比,移动交谈都很自然,突然发传讯符却相当引人注目。奇怪的是她好端端的坐着,做什么突然去叫亲随?
见施宁微满怀好奇地看过来,柳风月叹了口气道:“宁师妹,不瞒你说。我是让染玉去查一查我那师妹的去向。”
“……”施宁微想道,直到这个时候月师姐还不肯放弃,这得是对那天才外门师妹寄予了怎样的厚望啊。想着想着就更加心疼了。
柳风月不知身边的姑娘脑补了些什么,脸色沉郁地低声道:“若她当真被别人拉拢,故意不来参与大比,那倒罢了。怕的是,她并非着意不来,而是——”
而是什么?施宁微想道,哪有什么而是,难不成突发癔症了?也不能啊,修士百病不侵,外伤更是随手便治好了。这合元宗上处处都有弟子在,哪一峰没有医药堂,哪一峰不是刑律堂下属的巡逻弟子日夜巡视,多少年不见一桩意外事件,又哪来什么而是?月师姐这果然是受到刺激,不肯接受现实了。
不肯接受便暂时不接受吧,反正月师姐这般冰雪聪明的人儿,定不至于为区区一个外门弟子的背叛伤神太久的。
打定了主意,施宁微便满怀痛心地安抚道:“师姐所言极是,这事情来得突然,调查清楚也好。”
柳风月看出了她的安抚之意,心知她对此并不理解,却也不打算解释。施宁微打小身居高位,竹云峰内门又清净,因此便一心以为合宗上下都如她所见一般平静自在,上下一心,当真不懂外门之中可能会有的各种龌龊。
心思澄净,修行时便能心无挂碍,这或许也是件好事。
这时施宁微看了眼台上,迟钝地发现了什么,顿时又惊呼一声:“月师姐,你看。那名女弟子穿的竟是竹云峰的道袍,我们竹云峰何时出了此等标致的姑娘了?我竟然不知道,之后定要叫师叔把她招进来才是!”
柳风月又冲她笑笑:“竹云峰可不是出了宁师妹这等标致的姑娘?”就此轻巧地把话题绕开,不再论及台上那女弟子,只因那弟子她认得。
那无所事事站在台上的美貌女子,去年这时候还在莲英峰的外门做事,和她曾有过数面之缘的。
柳风月记性极好,又对莲英峰之人格外上心,所以对本峰数千外门弟子都有所印象,不说尽数记住姓名,总能得个脸熟。却不知这名女弟子,何时竟从莲英峰跳去竹云峰了?
一边与施宁微闲闲谈论着战况,一边不动声色计算着时间。一刻转瞬即逝,她的心也跟着慢慢沉到了底。
她并不觉得那个小姑娘会被别的长老或内门弟子说动,但如果不是这种情况的话,事情只会变得更糟糕,甚至说不定她已遭遇不测。
这合元宗上下看似如铁桶一般,实则内部密密麻麻的全是锈迹。当初在莲英峰上,如不是正好赶上她外出历练归来路过,苏棠这个人恐怕早就被静静抹杀了吧?如果隔了这半年她却还是未能逃脱那种命运的话,是不是——这便叫做,各人的命数呢?
柳风月不自觉地再度蹙起了眉头。按理说不会,见那小师妹前庭饱满,双颊丰润,笑起来的模样更是讨喜,分明是个有福气的面相,不至于福薄早夭。不过……这凡人的相面之法,拿到修士身上,不知实用也否?
无论如何,苏棠最终还是没有来。
一刻时间到,裁判高声宣布一方弃权,胜者竹云峰韩廖俏。台上那名女弟子舒了口气,露出满脸恰到好处的喜悦与不安,规规矩矩地向裁判道了谢,成为了第一个顺利晋级前八名之人。
施宁微念着自己终于能有个伴了,心里其实挺高兴,触及身边柳风月的凝重模样,又强行把高兴的表情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枚传讯符划过秘境上空,略过众多巡逻弟子身边,直奔观战台上而去。
几名长老见状纷纷暗自心中不满。这传讯符着实太过张扬了,何况下方还在激战,有什么事不能留待散场之后再说么,非急在这一时片刻的?
而这种不满,在眼见那枚传讯符扎进柳风月怀里后达到了顶峰。
“竟甄师弟,贵峰弟子果真越发出众了。”一名长老对着莲英峰的竟甄长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竟甄长老头也未抬便回道:“我这师侄自然出众得很,你看她事务如此繁忙,可不就是能者多劳吗。”
莲英峰只有两位长老,一位为管理日常事务的竟言长老,另一位便是身在此处的竟甄长老了。竟甄真人修为在结丹中期,只比峰主妙英真人差着一线,也是个修炼狂,脾性比峰主更为单纯,一向懒得理会那些弯弯绕。此时又察觉了对方来者不善,哪里还会好声好气应对。
莲英峰缺人,尤其缺精英弟子,因此他外门大比每年皆会到场,只为多招些有潜力的弟子上来。而在场其他几名长老则几乎都在结丹初期,入宗考核时甚至没资格去争些好苗子的,只能来这里捡漏。修为比他大有不如,说话自然没底气,被他反过来刺上一句也说不出什么。
在这修真界,毕竟还是实力为尊的。
而那边的柳风月自然管不到长老之间的波澜,而是打开传讯符一目十行迅速看完。随即她眉头松开,脸色却不见好转,只向待客弟子匆匆交代一句,便直接御起飞剑,径自飞离了观战台。
她突然飞离的举动引来了全场人的注意。
松青峰邱琮本就坐在她身边,又时时分出一分注意力在她身上,此时立即探过身子,问另一边的施宁微:“月师妹这是去做什么了?”
“琮师兄做什么问我,这我哪知道。”施宁微鼓起脸颊嗔道。
心里却念着,该不会是那外门师妹真出了什么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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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觉得自己眼前仿佛蒙了一层血色,看周围的一切都影影绰绰的。她拼命揉着眼睛,努力辨认方向,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着,一路挥开或阻拦或搀扶的陌生弟子,不知花了多久才回到自己认得的大路上,不知花了多久才终于看见了那个由数名筑基期弟子把守的秘境入口。
入口为一个高大丈许的空口,外面蒙着一层水波纹样的禁制。此时在她眼中,那处的幽光也一并变作了血红色。
但在她看来那血色也有如救赎之光一般,顿时奋起最后的气力便向那边扑去。
守门的弟子见她这副披头散发、满身血污的模样,无一不被吓得张大了嘴愣在当场。今日负责带队守卫的第三十四代弟子反应快些,抢在她摔进门里前一把抓住了她。
“这位师侄,你这是怎么回事?”
苏棠反手一摔,喊道:“放开我,我要去大比!”一路上但凡被人拉住,她都是这般应对,已在昏昏沉沉的头脑中形成条件反射。
筑基期修士哪是她能随便挣脱的,当即拖住她小臂,沉声道:“你究竟是何人?”
苏棠还待继续挣扎,周围的弟子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她按住。被这么一阻她终于清明了些,连忙道:“我、弟子是……今日参与比试的外门弟子,来迟了!”同时手忙脚乱地摸索着,意图将身份玉牌摘下交与对方检验。
她跑了这么长一段路,身上的伤口已经自行止血,先前喷溅的血迹却都凝固成块粘附在皮肤和衣衫上,看上去格外可怖,也分外显眼。
有些跟在她后面前来看热闹的弟子,和原本待在秘境附近的弟子,见到此处异状后纷纷围拢过来。一名穿着红衫的年轻女子原本倚在洞口,正写了数张传讯符放出去,一抬头发现这边不知何时聚起了好些人,不由一怔。
正好苏棠取下身份玉牌,她远远看到上面的名字,立时抽出新的一张传讯符飞速书写起来。
带队修士并没有接过她的身份玉牌,只看了一眼便叹道:“你来晚了,一刻钟已过。此时禁止再入场中,你的比试已经结束了。快去医药堂看看伤势吧。”
说完他左右看了看,指了身边一名弟子道:“你送这位师妹前去。”
那弟子应声到苏棠身边,避开血污拉了拉她的衣袖:“这位师妹,随我去吧。”
苏棠被拉得一个趔趄,自己却浑然不觉,只呆呆地望向带队修士,怔怔道:“您是说……晚了?”
修士无奈垂眼,却不得不再次答道:“时间已过,你不能进场了。且去看伤吧。”他为上一代弟子,早已见惯宗中诸般情事,此时见她这副模样,心中猜测应是受人暗害所致,不由感到一阵不忍。然而规矩便是规矩,不是任何一人能够随意破坏的;何况即使放她进场,面对的也只能是既定的结果罢了。
苏棠睁大了眼睛,状似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慢慢扫过周边人群,落在那扇蒙着血色的半透明的秘境入口上。
“晚了啊……”她喃喃着,“这……这样啊,我、来晚了吗?原来我……还是,来晚了吗?”
身边弟子又拉了拉她的袖子,劝道:“你看上去伤得颇重,还是速去医药堂看看吧。”
“……啊,”这回她好像被拉回了神,“也对。我、我已经来晚了,已经……迟了啊。”
她失魂落魄地转了身,向前迈步走去。原本在她身后的众人立时左右分开,让开一条通路,带着或惊惧或怜悯的眼神,目视她一步步沿来路回转。
她走得很慢,很虚弱,却本能地挥开了伸手扶她的其他弟子,只低垂着头一味向前走着。因为先前问路时擦过脸上血迹的关系,此时未被散乱的鬓发遮掩的脸颊格外苍白,也因这份病态褪去了以往的稚气感,显得凄惶而凄楚。
这时秘境入口忽然一阵猛烈波动,一人一剑猛地冲出。而后那人一跃而下,准确地分开人群落在带队修士眼前。
青衣飘飘,正是柳风月。
她一眼便捕获了刚走出不远的苏棠,匆忙对带队修士行礼后便追了上去,喊道:“苏师妹!”
苏棠隐隐听到声音,回头时只见那个身影正站在那里,周围一片血色,似真似幻,看不清晰,一时鼻头一酸,眼泪骤然挣脱眼眶簌簌而落,哽咽道:“师姐……”
在柳风月飞掠过去扶住她的同时,她身子一软,终于昏倒在师姐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