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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虚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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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是固定的政治学习时间,机关单位一般都不对外办公,法院也很少安排开庭。
随着案件数量的爆炸式增长,其他地方的这种老规矩已经越来越鲜见,基层法院甚至连晚上都在加班加点。Q市地处中西部,虽然是省会,很多政府机关都难改坐台子、摆架子的习性,周四下午不开庭是法律实务界默认的惯例。
对于张沛然的质疑,夏楠表面上不予理会,心里却难免泛起了嘀咕。
待她摆脱纠缠、再次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电脑屏幕已经进入休眠模式,晃晃鼠标才再度转亮——打开熟悉的word程序,看着光标在眼前闪烁跳跃,大脑却始终无法进入工作状态。
夏楠将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按不下去,终究还是点开了Q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官网。
页面右上角的“开庭公告”几个字首先映入眼帘,她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击链接,眼看着页面在瞬间弹开。各个法庭的开庭安排按照倒序排列:最上面的是民一庭离婚案,然后是民三庭的知识产权纠纷,再然后有行政庭的听证……
昨天的庭审时间大多集中在上午,而且果然没有执行庭的调查安排。
夏楠感觉莫名愤怒,特别是想到赵嘉言脸不变色心不跳撒谎的模样,就像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强烈的委屈铺天盖地而来,让她鼻腔酸涩、眼眶发胀,几乎忍无可忍。
主任办公室里没人,不然她怀疑自己随时可能冲进去,面对面地质问一番。
诚然,他是她的领导,她是他的下属,领导做事情无需经过下属的批准,事后也无需报备。但经过昨晚那样的谈话,夏楠自认算得上赵嘉言的心腹,不应该随随便便地被谎言打发。
她还给自己找到一个借口:如果沈南天追究,赵嘉言的谎话肯定撑不住,麻烦更加难以预料。
从早上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下午,主任办公室始终空空如也。律所里的其他人来来去去,那扇嵌着他名字的大门,却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正当夏楠心灰意冷,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大通公司的法务经理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是嘈杂,男人也略显慌乱:“小夏吗?快来,你们主任受伤了!”
仿佛有人在耳边敲响重鼓,又像是胸口被利刃扎穿,全身血液在一瞬间凝固,四肢也僵硬颤抖,完全不听使唤。法务经理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她却已经完全听不明白,只知道向对方问明地点,恨不能立刻去那里汇合。
挂断电话,夏楠像阵风似的冲出办公室,眼看电梯久等不来,差点从二十几层直接下楼梯。
电梯间都是等待下班的白领,其中还有不少同事,对于她的焦急很是好奇,刻意搭话探问虚实。夏楠勉强保持镇定,嘴角扯出生硬的笑容,尽可能敷衍着作出回应。
她明白,赵嘉言才是律所的金字招牌,他若发生意外,对律所来说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作为主任助理,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忙稳定军心,在局势尚未明朗之前,确保一切事务都能保持在正常轨道上运转。
幸亏同事们并不纠结,得知夏楠急于赶赴约会,还纷纷将靠近电梯门的位置让给她。
长相乖巧的女孩往往更容易获得帮助,即便大家知道她在说谎,也愿意为那张笑脸买单。夏楠一边忙着道谢,一边用手机叫车,选择目的地的时候才发现,法务经理给的地址位于城南开发区,恰在大通与宏图联营的目标公司附近。
好不容易坐上了车,她催促司机尽快出发,眼看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退去,心中才不再那么慌乱。
目标公司虽有独立生产能力,但更多的是充当产业集群作用,通过整合各种资源,为上下游的厂商提供中介服务。随着大通公司的发展,Q市已经是相关产业的重要基地,各家厂商都会来此寻求机会,从而为目标公司创造出巨大的利润。
宏图当年收购目标公司,如今又主动提议联营,无非是看中了此处的地理位置,以及其在相关产业链中承上启下的作用。
她一路上给赵嘉言连发好几条消息,询问其伤势和事情的来龙去脉,却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心中的不安渐渐升腾,像龙卷风一样愈演愈烈,随时有可能将残存的理智吞噬殆尽。
夏楠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去,在心中暗暗发誓:只要赵嘉言好好的,她保证再也不生气,再也不给他添乱。
只要他好好的。
车子终于行至目的地,不起眼的建筑物外墙上,果然挂着目标公司的牌子,而马路对面的中介市场内早已一片混乱,不停地有人从里面跑出来。
专车司机见此情形很是担心,远远地将车停下,回头询问她是否要开过去。
得到确认的答案后,司机还是没有勇气,终究妥协道:“小姑娘,我就不收你的钱了,你自己小心。”
夏楠将背包甩过肩膀,头也不回地推门下车,只留下一句:“谢谢师傅,我会给您好评的。”
和开发区的大部分地方一样,这里地广人稀,中介市场是完全凭空建起来的一大片建筑物,已经使用多年。油漆斑驳的外墙只有两、三米高,隔着墙头就能听见里面□□烧的声音,偶尔还有黑色浓烟腾空而起。
夏楠的心重重往下一沉,迈着愈发坚定的步伐走向目标公司的办公楼。
办公楼门外聚集着几个男人,一个个西装革履,却又十足狼狈。他们胸前别着大通公司的胸牌,一看到有人走近,就立刻紧张起来,化作人墙挡在大门口警惕着。
夏楠懒得啰嗦,直接拨通了法务经理的电话,看到对方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又向下属介绍过情况,这才领着她进去。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我们完全没有准备。”
法务经理擦着汗,在前面为她领路:“前几天才重新挂牌营业,今天就有人来闹事,本地公安不肯出警,场面彻底失控了……”
夏楠的目标很明确:“赵主任呢?他受伤严重吗?”
法务经理没料到自己说话会被打断,还没顾得及表示抗议,便已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口。
不等他继续介绍情况,女孩一把推开虚掩着的大门,却见有人正靠坐在大班椅上,背对着大门,脑袋耷拉在肩头,似乎已经无力支撑。
夏楠的心一下子吊到嗓子眼上,腿脚虚软,差不多连滚带爬地凑上前去。
听闻动静,赵嘉言转过身来,看着伏倒在脚边的下属,以及一脸懵逼的法务经理,感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夏,你怎么了?”
她刚准备放声嚎啕,见那人突然回光返照,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尴尬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是啊,小夏,你怎么了?”法务经理也跟上前来。
夏楠眨眨眼睛,回头瞪着他,也忘了对甲方爸爸的尊重,质问道:“你不是说他受伤了吗?!”
法务经理哑然失笑,指着赵嘉言说:“他是受伤了啊。”
赵嘉言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地将左手举过头顶,又将小拇指竖起来,露出肤色的防水创可贴,以事实胜于雄辩的精神,证明法务经理所言非虚。
夏楠索性转移目标,愤愤不平地质问赵嘉言:“我给你发消息为什么不回?”
“现场太乱,手机被挤掉了,没办法捡。”
法务经理长叹一口气:“捡回来估计也是个废的,市场里那么多人,一人踩一脚,保证从屏幕碎到后盖。”
她抹了把脸,依旧控制不住情绪,只好为自己辩解:“经理在电话里把情况说得那么危急,我以为赵主任出了意外,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往这边赶……”
“嘉言,人家小姑娘心疼你啦。”
灰头土脸一整天,法务经理终于找回一点轻松的感觉,开着现场另外两人的玩笑,自以为很幽默。
被调侃的对象却跟他的想法不一样,不约而同地愣住了,四目相对之间,脸颊上感觉到阵阵燥热,又连忙错开了视线。
赵嘉言清清喉咙,故作镇定地转移话题:“我的鞋呢?”
夏楠一愣:“什么鞋?”
法务经理反问:“不是让你从办公室带双鞋过来吗?嘉言跟我在市场里出意外,手机掉了,鞋也被挤没了一只。”
他一只脚上穿着黑色皮鞋,另一只脚上却只剩袜子,还沾满灰尘和泥土,无声地证明着当时的混乱场面。
“我听说赵主任受伤就慌神了,哪还记得什么鞋子?”
夏楠连连摆手,忍不住对局势表达担忧:“究竟是怎么了?居然有人敢在大通公司的地盘上闹事?我看那边□□烧一片,整个市场都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