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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泡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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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警笛瞬间鸣响,夏楠将电脑“啪”地一声合上。
她清了清喉咙,用礼貌却又不失分寸的语气说:“其实您刚才问的那些数据,在大通和宏图的公报里都能查到,只需要整理一下就行。法律意见书是纯粹主观性评价,如果外传会对客户造成不好的影响……”
沈南天摆摆手:“我知道,保密协议什么的,对吧?”
夏楠勾起唇角微微浅笑,尽量表现出自己柔弱的一面:“多谢沈总体谅,我只是个助理,做事情要听律所安排。”
好在对方没有太纠结,再次确定了刚才问到的几个数据,便示意夏楠可以离开。
收拾笔记本电脑的时候,她特意眯眼看了看办公桌上的那一叠材料,发现是关于物流产业建设的计划方案——联想到那天晚宴上的谈话,心中有了大致的概念。
她想,沈南天或许真对组建车队起了心,才试图研究大通和宏图的合作模式,避免相应的风险。
尽管如此,夏楠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一走出沈家村集团的办公楼,就拨通了赵嘉言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那头终于不再是忙音,男人很快就接通并询问:“小夏,我刚看到你的短信,沈南天找你干嘛?”
他的声音起伏不定,似乎正在进行剧烈运动,甚至有点喘不上气,和平日的从容淡定判若两人。
夏楠只好先把要回答的问题放到一边,关切道:“赵主任,您那边有事吗?怎么说话很费力的样子?要不然我待会儿再打过去吧?”
赵嘉言做了个深呼吸,勉强平静下来,喉咙却依然沙哑:“没事,你先说你那边的情况。”
她于是将接到电话,依约赶赴沈家村集团,与沈南天见面并谈话的内容一一告知,就连沈山接自己上楼的细节,也原原本本地告诉赵嘉言。
夏楠掩饰不住担忧地说:“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这一切太令人起疑了。”
电话那头一时没有声音,只有模模糊糊的喘息,证明对方还在倾听,但思维显然已经发散开来,将各种可能性排列组合,再逐一排除、确定。
最后,赵嘉言一锤定音:“你先回所里去等我,碰面了再讨论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了他的话,夏楠感觉就像吃下了定心丸,天塌下来都没什么好怕的。她一路颠簸地从开发区回城,到嘉言律师事务所又花了一个多小时,已经临近下班时间。
赶上晚高峰,赵嘉言到的比她更晚,进门时候,发现女孩正准备吃泡面。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让男人难得迟疑,终究还是缓步走过去,责备道:“怎么又吃泡面?餐厅不是就在楼下吗?”
夏楠被吓了一跳,差点失手将碗筷打翻,发现是他的时候,脸上才漾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她低头放下盛泡面的碗,在办公桌旁站好,吐了吐舌头解释道:“我估计您随时会到,怕耽误事情,就觉得还是在办公室等着比较好。”
半天风尘仆仆的来回奔波,令女孩形容憔悴,一丝碎发缀在额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赵嘉言强忍住为对方挽起发丝的冲动,深吸一口气退后半步,将视线移向别处,尽量自然地建议:“走吧,我带你去餐厅,边吃边聊。”
夏楠看看他,又看看桌上的泡面,抿着唇、皱着眉,满脸欲言又止。
赵嘉言挑眉:“‘就想吃方便面’,对吧?”
不等对方点头承认,他就拿起那碗泡面,转身一把扔进垃圾箱里,闻到一股强烈的人造香料气味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见此情形,其他正在加班的同事纷纷抬头,试图搞清楚这边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夏楠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却见男人拍拍手掌,仿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现在可以走了吗?”
泡面里的面饼经过油炸,有大量的食品添加剂,不利于身体健康,还会诱发心脑血管疾病……这些她都知道,但偶尔用一两碗泡面解决问题,也不是完全不可接受的选项。
所谓“餐厅”,位于这栋写字楼的裙楼,一天24小时营业,方便来不及吃饭的白领们随时补充能量。
然而,黄金地段的门面全都寸土寸金,为了保证盈利,餐厅里提供的食物类别有限、味道也很干瘪,价格却直逼高档会所。夏楠只在入职嘉言律师事务所的最初,在这里被狠宰过几次,从此若非万不得已,都是尽量避而远之。
因为家庭关系,她对钱财看得很淡,只是排斥非必要的浪费,就连赵嘉言出钱也难免不爽。
待两人在座位上坐定,点完单、等待食物被端上来的时候,夏楠忍不住将心中的疑问说出口:“您真的从来不吃泡面?”
赵嘉言单手将领带解开,又松了松衬衫领口,摇摇头说:“从来不吃。”
她很是讶异:“可有时候加班来不及,或者确实没时间……吃泡面总比饿肚子强吧?”
餐厅里没什么人,只有舒缓的背景音乐在空气中流淌,如同一双无形的手,轻抚着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也帮人们卸下了沉重的负累。
男人将视线投向窗外,皱着眉头思考片刻,略显无奈地承认:“我宁愿饿肚子。”
夏楠举手投降:“好吧,您对泡面是真的有偏见,我以后不再当着您的面吃那玩意儿了。”
赵嘉言苦笑:“不算偏见,算是心理阴影吧。我父亲……”
提及那个亲密的称呼,他似乎有些不太适应,沉吟片刻,方才继续说道:“……他是文&革后第一批大学生,一毕业就被分配到国营船厂当工程师,待遇和收入还算不错。”
赵嘉言很少提及自己的私事,有时候会让人误以为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与世间毫无羁绊。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跟平日里的相处模式并无差别,夏楠却像是不认识对方一样:职业律师、律协主席、大公司的法律顾问……卸下这些光环,赵嘉言其实也已经年近不惑,承受的各种压力更是旁观者无法想象的。
她紧紧抿唇,强抑住心中的好奇,一方面端坐并保持安静,一方面又期待对方把话说完。
“我父亲是独子,爷爷走得早,奶奶独自在农村生活,每个月都需要接济。我妈生了我之后身体不好,也就一直没有工作,养活一家老小的重担全都落在我父亲身上。”
说到这里,他摇摇头叹息道:“九十年代国企改革,他们厂倒闭了,我们家一下子失去了经济来源。”
夏楠虽然比对方年轻,也没有经历过物质艰难的年代,还是能够想象当时的窘迫,立刻心生不忍,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
赵嘉言冲她笑笑,试图抚慰彼此的情绪,却平添几分伤感:“好在我父亲有技术,还能去跑海船。”
人说世间有三苦,行船打铁磨豆腐。
虽然跑海船的收入更高,但要吃的苦也更多,赵嘉言的父亲中年下岗,重新开始风里来浪里去的生活,艰辛不言而喻。
“私人老板黑心,船员不包伙食,我父亲为了省钱,每次都批发几箱泡面带着,一吃就是大半年。”
他看向遥远的窗外,呼吸声很沉重,过了许久才缓过劲:“从我念初中到大学毕业,他在船上干了十年,就吃了整整十年的泡面。”
夏楠已经猜出故事的结局,却难忍鼻腔酸涩,几乎随时都有可能流下泪来。
“大学毕业那一年,他下船轮休,说身体有点不舒服,让我妈带着去医院看看。”
赵嘉言抹了把脸,勉强控制住情绪:“医生一检查,就说是肝癌晚期,结果住院不到一个礼拜就走了。”
肝癌作为一种慢性疾病,病程发展存在不同阶段,前前后后需要不少时间。赵嘉言的父亲从病发到离世,期间不超过七天,只说明他对病痛隐忍已久,所受到的折磨更是无法想象。
“我妈受不了打击,身体越来越差,等我研究生毕业的时候,也去世了。”
他长叹一口气:“奶奶今年八十七岁,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因为患有阿兹海默症,基本丧失了自理生活的能力。她习惯在老家生活,虽然请了医生和阿姨照顾,但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我现在只想把老人家安安逸逸地送走,就算不负此生了。”
饭菜被端上桌,两人却都没了胃口,对于迫在眉睫的工作也无话可说。
赵嘉言试图缓和气氛,故作轻松地反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吃泡面了吧?”
话没说完,他便被眼前所见惊呆了:夏楠满脸尽是水痕,一双大眼睛里闪动着光和泪,似乎拼了命才没有哭出声音,竟像痛到感同身受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