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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隆冬来临,天气愈发寒冷,寒风呼啸过断壁残垣,天地间萧瑟破败,更显凄凉之感。
      茶馆边的流民在路笙和赵云睿的帮助下,搭建了些简易的帐篷以避寒风,他们之中少有顽疾,大多都是受风寒或因不能饱餐而肠胃受损等寻常疾病所困,这些时日来温恒组织起一些懂岐黄的侠士过来搭把手,就算不需要温恒亲自问诊,救治起流民的疾病已经毫无困难了。
      但这个严寒时节,光是无病并不能让这群席天背地的人活得安然无恙。
      从天上开始飘雪以来,就相继有老幼流民撑不住,睡过去就没能醒来。
      这天夜里,大雪已经几天未停歇过,茶馆早早打烊,一向不畏冷的路笙囫囵灌了杯热水后,钻进被窝躺下。
      还未闭上眼,便听见楼下一阵吵闹,路笙忙穿上衣服提剑出门。
      奔到楼下时,茶馆门口的流民把一棵树围得水泄不通,七嘴八舌中,一位妇人的哭声尤为高昂。
      路笙忙拨开人群挤进去,见树下靠着一位妇女,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孩,温恒正弯腰探婴孩耳下脉搏,而后起身,沉着脸摇了摇头。
      妇女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仿佛随时会在冰天雪地里晕过去。
      温恒有些僵硬地杵在一旁,路笙第一次在这个精通医理的大夫脸上见到茫然无措,他知道,那是高超医术和名贵药材也改变不了的事情,温恒回头看到路笙,走来把他拉出人群。
      “孩子刚开始只是发烧,我给他用过药后有了好转,但近日天寒地冻,大人都还受不住,何况孩子呢。”温恒疲惫地揉了揉眼睛,近日来他很少闲着,一直在流民间打转。
      路笙皱眉望了半晌,那死去的婴孩是被熟悉的衣服包裹着,路笙无奈地看了眼温恒单薄的衣服:“你先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处理。”
      温恒却没走,他撑了个懒腰,活动了下疲劳的筋骨,看向路笙。
      “路笙,又该告别了。”
      路笙一愣:“你要去哪?回万花拿药吗,我想了想,老让你两头跑也不是办法,我们得进长安一趟,看看废弃药铺里还有没有剩下药材。”
      温恒耐心听完路笙的话,才微微笑起来,说的却是拒绝:“不,我是要离开长安了。”
      路笙惊讶,他望着温恒眼里的认真,一时说不出话。
      是了,眼前这个人是位大夫,他四方游历,钻研医理。长安茶馆,只是他千里之行的其中一站。
      温恒落寞地笑了笑:“我不能一直待在这个茶馆里,我救不了他们,救不了所有流民,再这般下去,我连自己也救不了……路笙,你也是。”
      路笙也心知他不会一直待在这里,但却对前路有些迷茫:“你要往哪里去?”
      温恒:“战火所侵之处——那里缺的是军医,或许有一天我们还能相遇。”
      那一日在残垣断壁里告别的七秀女子又回到脑中,路笙不由皱眉:“为何要往更危险的地方去?”
      温恒却是笑了:“你且放心,我们万花精通的可不止是医道。既然学了,岂有安于桃源之理。”
      路笙望了温恒一会儿,有些愁,他知道,温恒和那秀坊女子一样,无需听劝。路笙只得叹了口气,有些丧气:“那么……后会有期,保重。”
      温恒拉住路笙的手臂,把人往前一带,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你也是,我开始期待再见时的路笙了。”
      这位自己下山后最好的朋友,就要离开了。路笙从没有想过,会有这么有这么一天,分别也会发生在他们之间。
      路笙才发现温恒衣服上萦绕着淡淡药草味,他鼻子蓦地一酸,握紧拳头,片刻后勉强笑了笑:“虽然有些不吉利,但……如若你遇到更加棘手,无法处理之事呢……”
      毕竟乱世之中,个人的力量是如此渺小。
      温恒未回答,只是如常瞅着路笙笑了笑,随后转身步入风雪之中,只听他念道:“我为医者,须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愿普救众灵之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艰险、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
      惊鸿照影,踏雪无痕,去留随心。
      路笙站了半晌,直到温恒身影融入苍茫,他的肩头堆满落雪。
      他取下腰间佩剑放在眼前,轻轻抚摸而过,手指竟有些颤抖。

      温恒走后,路笙依旧每天清晨顶着风雪去练剑,常替梁笑棠把一些村民送到投奔之地,见到狼牙兵时毫不犹豫就地诛杀,也常常往流民那边跑,果然没了温恒后,大夫们照顾起流民也能得心应手。
      但每个月还是有流民顶不住严寒,在风雪中死去。
      战火越烧越旺,相继有流民为了避难而来,到了长安看到满城废墟断壁,才知这场战乱已经绵延至每一处。
      茶馆彻底没了生意,除了赵云睿执意每早打开店门迎客外,茶馆的伙计只剩下赵茶和路笙。开销用度一缩减,赵云睿便有空余隔三差五熬点稀粥送去给流民。
      没了八卦聊的赵茶每天长吁短叹,许是天太冷了,整个人都无精打采。自从某次他随路笙过去看望流民,一张说遍天下相声的嘴在死气沉沉的流民间得到零星几点目光,他便来了劲儿,每天搬着个凳子坐到流民间,说些民间奇闻异事,终日被死亡与严寒悬在头顶的流民们竟是打起了些精神,有了点人间生气。
      下了半月的大雪终于停歇了,茶馆迎来这些天来的第一批客人。
      那天夜里,路笙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胸中莫名慌闷,他起床发现桌上刚好没水了,便下楼去大厅寻水。
      谁知刚下楼梯便听到客栈门被敲响,路笙脚步一顿,这毕竟快到三更,谁还会来?
      路笙燃起灯后,一边走去开门,一边手摸上剑柄。
      风雪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猛扑进门,吹灭了桌上的灯,路笙的剑刚要出鞘,却借着月光看到门外的两个高大身影,铠甲血迹斑斑,身披风雪,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路笙认出天策府的着装,一愣后忙把人让了进来。
      重新点上灯,路笙才看清两人风尘仆仆,一身伤痕,其中一个天策将士艰难地搀扶着另一个,那人满身鲜血,唇色发紫,目光涣散,右边手袖里空荡荡,鲜血顺着袖子滴落满地。
      路笙一惊,忙上前帮忙搀扶:“将军伤势严重,需要马上处理,先把将军扶到楼上。”
      搀扶着人的将军却沉着脸摇了摇头:“我们歇片刻便走,外面正有一队狼牙兵赶来,若是驻留此地,难免连累无辜……”
      “将军,”路笙打断他的话,沉声道,“请相信我,这家店杀得了入侵贼,便也保得下护国英雄。”
      将军一愣,看着少年在黑暗里格外明亮的眼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与路笙一起把昏迷的人扶上楼。
      路笙迅速找来温恒留下的药箱,娴熟地止血,处理伤口,失去右臂的将军疼得醒了过来,路笙额头渗出汗珠。
      “麻醉散用完了……还请将军忍一忍。”
      床上的人疼得面部狰狞,牙间硬是挤出句“多谢”,说罢突然用完好的左手扯住另一位将军,青筋暴起。
      被扯住的将军握紧那只左手,眼眶隐有水光,艰难道:“我本想送你回家……没想到长安也成了这般模样,兄弟,对不住!”
      床上的人因痛呜咽了一声,又断断续续道:“没了右手,我还有左手可拿枪,还能上战场……带我回营……”
      站着的人抹了一把泪,声音沙哑:“你也知战场危险横生,你没了右手……我要带你去安全之处,才能放心。”
      床上的人攥紧他的手臂,咬牙嘶声:“这世间早已没了安全之处!就算死,也让我死在战场上!”
      站着的人久久不语,片刻才握紧那只左手,声音颤抖却又出奇坚定:“好……好!那便一起守住大唐!至死方休!”
      披甲勿问何时归,马革裹尸又何妨?
      路笙上完药,再给另一位将军包扎完满身伤口,忙完已是四更过半,路笙把两人安顿在自己屋里,只身跑到楼下大厅,他望着无一点天光映上的大门,缓缓抽出佩剑——
      这一夜,他决定守住了。

      翌日清晨,赵云睿打着哈欠下楼开门。却看到坐在地上靠着茶馆正门的路笙。
      赵云睿忙疾步过去,只见路笙满身血渍浸透白衣,身上具是深深浅浅的伤痕,一柄被鲜血凝住的剑杵在地上,支撑住身体,背却死死抵在门上,仿佛任千军万马而来也不能踏进这扇门。
      赵云睿惊慌上前查看,路笙呼吸平稳,身上伤口也不致命,原来只是因疲昏睡过去。
      她推开窗,惊呼一声,只见尚未明亮的天色里,茶馆方圆几米的地方躺满狼牙兵的尸体,却未能有人跨进茶馆半步。

      路笙醒来时,赵茶正给他换药,赵茶告知他老板娘已经得知他私藏两个将军的事。
      路笙急忙询问老板娘反应。
      赵茶面无表情地看着路笙,正当路笙心慌起来,准备掀被下床时,赵茶道:“老板娘拿出她藏起来的鸡蛋,叫我做了饭菜送过去。”
      路笙一时怔愣。
      赵茶一拍桌子,十分愤怒:“老板娘居然还私藏了鸡蛋!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路笙:“……”
      路笙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把絮絮叨叨,十分烦人的赵茶赶了出去。
      路笙见自己伤势无碍,便回到自己屋里去探望两位将军。床上的将军发了高烧,昏迷不醒。路笙提来一坛酒给将军擦身降温,到了中午体温终于降了下去。松了口气的路笙被赵云睿揪出去吃饭,吃完又疲惫地倒头便睡了过去。
      路笙醒来时已是夜晚,头痛欲裂,摸到桌上的水灌了几口,脑子一片混沌地出门了。
      断臂将军的体温已经正常了,却还在昏睡,路笙看过后发现只是劳累与疼痛伤神的缘故,便宽了心。另一位将军在路笙的劝说下也去休息了。

      路笙出了茶馆,风雪难得停歇了,露出深蓝色的夜幕。月光倾了下来,铺得一地难得的静谧。
      明天该是个好晴天。
      路笙伸了个懒腰,溜达到流民那边,赵茶正在流民间讲得火热,路笙打算站在旁边听一听,便看到远离人群的地方,一位老僧人双手合十,闭眼念念有词,身后夜幕低垂,颇有得道高僧的模样。
      许是听到脚步声,老僧人睁眼冲着路笙和善一笑:“阿弥陀佛。”
      路笙礼貌地回了道家见礼,便和老僧人聊了起来。路笙才知眼前这位乃梵星禅师,路过此地看到一众受苦的流民,便在此超度祈福,渡众生苦厄。
      梵星禅师捏须笑得慈眉善目:“小道友来自纯阳?倒是让老衲想起一位故人。”
      路笙无奈一笑,不会又是师父吧?
      梵星禅师继续道:“那年,查情魔与老衲对峙,老衲一时之间难以应付,倒是那位施主机智过人,想出一个办法,不动干戈便劝退那茶魔。”
      梵星禅师回忆起与路忆之在茶馆的往事,路笙耳朵听得那些声,神志却游离到漫天星辰上,他只觉得心情从未有过的开朗舒畅。
      路笙心想,他这一生,或许会淌过深涧,翻越高山,又或是走过烈火与寒冰,然后回到纯阳宫静静听雪。
      自己的归途除了纯阳宫并不做他想,但在甘愿与鹤为伴,听雪而眠之前,他还有很多事想去做。
      方不负他一生求道。
      梵星禅师许是发现路笙的心思不在他身上,也不再多言,他从怀里拿出三炷香:“今夜与小道友有缘,这祈福香便赠予你。”
      路笙道谢接过,点燃后对着广袤天地拜了三拜。
      一愿师友安康。
      二愿世间清平。
      三愿……愿从此手中剑之所指,便是心之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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