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风景旧曾谙》观雪意

9、第九章

　　翌日清晨，一直昏迷的断臂将军已经醒来，另一位将军也因休息了一夜而精神恢复。用过早饭后，两人向众人告辞。
　　断臂将军拿完好的左手拍了拍路笙的肩，揉入真诚的感激格外劲足：“小兄弟这份恩情我李某永生不忘，以后要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只管吩咐！”
　　另一位将军瞅着站不稳还需要自己搀扶的同僚，好气又好笑，却顾及他的颜面，没有数落，只是对着路笙道：“这两天叨扰了，以后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只管捎个信来枫华谷，无论多远都会赶来。”
　　路笙笑吟吟站起来：“将军说话，一言九鼎，现在便有事要劳烦将军。”
　　说罢，路笙提剑走了过去，只见他已经换上来时那身纯阳宫道袍，素襟飘逸，修长挺拔。
　　路笙走出茶馆，回头看着两位愣神的将军：“我也要前往枫华谷，路上需得两位将军多多关照了。”
　　断臂将军直皱眉：“你可知道枫华谷在打战，你可知那边有多危险……”
　　这一幕和曾经自己听说温恒要走时何其相似，路笙忍俊不禁：“自然知道，我等习武之人，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另一位将军沉默看了路笙半晌，挥手制止了断臂将军的絮絮叨叨，深吸一口气：“如果少侠已然想清，便一起走吧。”
　　就算路笙没有说清去意，但同他们两个伤兵一起上路，他自然明了了。
　　经过恶战后被救，茶馆的招待和此时同行的路笙，他知道在这个乱世中，并不只有战火前线的将士们在战斗。
　　他走过去拍了拍路笙的肩，不发一言，一切却又尽在不言中。
　　路笙回以一笑，刚要说话，只见赵云睿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路笙心里一突，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路小笙！你这般就走吗！”
　　路笙想了想：“最近也没有什么生意，工钱便不用结了……”
　　明目张胆拖欠工资的老板娘咳了咳，心虚维持不到片刻，又凶巴巴瞪了他一眼：“谁和你说这个！你打算就这样走吗，两手空空？”
　　路笙不甚在意地一笑，他来时便只带了佩剑和一封信，去时倒是收获颇多，但身外物，一把剑就够了。
　　赵云睿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把准备好的干粮包裹塞到他怀里：“你学温恒那小崽子来去两袖空是吧，他识得百草，知道什么能充饥，你能吗，就算你这修道之人能喝露水，路途漫漫，两位将军怎么办？”
　　路笙摸了摸头，的确是自己考虑不周，还好有表面泼辣但心思细腻的老板娘，不免又对赵云睿一番感谢。
　　赵云睿挥手不耐烦地打断他的客套，有些伤心地叹了口气：“当年你师父来时，我便知道他有朝一日会离开。你来时也一样。可惜没遇到好时候，如若以前，真想带你看看长安城的繁花和歌舞。”
　　可惜如今，这些都连同盛唐光景一起远去了。
　　路笙却是莞尔：“已经看到过了。”
　　他在废墟里看过惊艳得铭记一生的舞，也在天地苍茫里目送医者踏雪告别，于寂静深夜看过铁血将士痛哭哽咽——这盛唐于他，已经足够了。
　　路笙拿出一封信与一小盒和赵茶学做的桃酥，请赵云睿送回纯阳宫。
　　茶馆窗外那树梅花开得正好，路笙想了想，走去折下一枝，压进桃酥的捆线下。
　　赵云睿看着此番动作，不由有些难过，她与路笙同欢喜，共患难过，她早已把他当做家中晚辈一般。但她知道路笙选择了和路忆之相同的路，然而此时战乱，天下混乱动荡，路途杳杳，他要吃多少苦，又会遇到多少危险，他还这么小……
　　赵云睿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回头时已是浅浅笑容：“山高路远，一路珍重。”
　　路笙心里也充满了不舍，他朝着赵云睿庄重行了一个礼，谢这么长时间的照顾。直起腰时感觉到眼眶的泪要溢出，忙背过身去说道去找赵茶告别。
　　胡乱抹了把眼睛，来到流民处，赵茶正在流民圈中间讲得火热，这次讲的是崇拜对象路忆之受伤回宫那段，赵茶看到路笙站在外围，提着剑背着行囊，便知道他要离开。
　　赵茶忙起身走过来，沉默瞧了路笙片刻，焉了下去：“路小笙，连你也要走了。”
　　路笙忍下的眼泪又要涌上来，他不由深吸口气，勉力笑着道：“赵哥，我走后，你和老板娘也去别处避避难吧。”
　　赵茶摇了摇头：“老板娘劝不走的……我也不会，这江湖之大，百年转瞬即逝，也该有人把这些故事传颂下去。待多年后你经过这里，便进来歇歇脚，也好让你知道，这江湖从未远去。”
　　路笙闻言动容，他从来不知道，身边这位伙计有这么一面。
　　路笙只得道：“江湖之大，会有相逢之日。”
　　但此去山水重重，再见又是何期？
　　路笙在一向不着调的赵茶眼里看到认真的难过不舍，他勉强笑了笑，不再言语，拱手告辞。
　　赵茶不愿看路笙离开，自己先转身回到众流民间，一位性急的流民见他久久不语，忙问道：“赵小哥，不是说路道长与他师妹分隔多年，后来到底有没有再相遇？”
　　赵茶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欲知后事嘛……请听下回分解！”
　　路笙听到此处，暗自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上马前他摸了摸佩剑上一白一蓝缠绕的两条剑穗，把剑又握紧了几分。
　　路笙一勒缰绳，只听身后一声惊堂木，拍得落雪骤乱，那带着说书人腔调的声音传了过来。
　　“咱们说够了那威名远扬的路忆之道长，这回且听我说说纯阳宫另一位道长，这位道长年纪不大，同样姓路，他做过的事有你们所熟知的，也有你们未曾听过的，他守了这一方太平，你们所踏着的路都是他所走过的江湖……”
　　路笙听到这不由朗笑起来，他未曾回头，扬了扬手作为回应。
　　路笙一挥马鞭，与两位将军绝尘而去，飞雪四溅。
　　他看了眼来途，纵马奔向前路，只觉得一切纷杂如烟过，山水清朗，天地辽阔。
　　俯仰天地，死生豁达。
　　属于他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路笙离开后不久，送信之人便抵达了纯阳宫。
　　飞雪漫天的屋檐下，一位宽襟广袖的道长接过包裹，在回廊边自顾开心地笑起来，却引来一阵咳嗽，鬓边零星霜雪。
　　一位女子撑着伞过来责备几句，牵着人带回屋子。
　　“都这个年纪的人了，做事还不知轻重，早年旧疾未愈，怎能这般不自惜……”
　　“好了，师妹，笙儿托人送来的包裹，你快给我看看。”路忆之忙截住夫人的唠叨，搬出路笙来挡了一挡。
　　女子的注意力果然被全部吸引过去，欣喜地笑着接过包裹，打开后，一封信安静地躺着，旁边一盒桃酥上压着一枝寒梅。
　　梅花清香似有若无传来，路忆之鼻子倒是很灵，笑骂：“这小子只管惦记你，只记得你喜欢桃酥和梅花，倒是我这个师父何曾有过这般待遇。”
　　女子果然已经忘了念叨丈夫，忙展开信，笑靥如花。
　　“笙儿过得还好么，怎么这么久才来信，何时才能回来，盘缠可还够用……怎么又要前往枫华谷……”
　　路忆之听着女子换了唠叨对象的絮絮叨叨，唇边温柔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阴山草原。
　　一望无际的万顷碧波在阳光下轻轻起伏，横穿而过的河流似少女曼柔的飘带秀窄迂回。
　　洁白羊群星星点点洒在一汪碧绿里，拂面而过的微风具是阳光与绿草的清新芬芳。
　　铺天绿幕里，一片澄澈的湖泊倒映着晴朗的蓝天与柔软的白云，似一颗镶嵌而入的琥珀。
　　这片琥珀边，一艘依稀能看出曾经宏伟身姿的破旧大船里，便是众多地下商贾往来的阴山黑市。
　　黑市一间茶馆中，赵云睿提着茶壶和往来客人说话，笑意盈盈，但当一人踏入茶馆时，她的全部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来人是位长身玉立的男子，一身道袍俊逸潇洒，他冲赵云睿笑了笑，眼眸还是当年那般明亮。
　　“老板娘，就算换了个地方，生意还是那么好。”
　　赵云睿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得意地一抚鬓发：“没有了你们这帮老是偷闲的小崽子，自然能好！”
　　两人相视一笑，千山万水，总归是有重逢之日了。
　　路笙身后走出来个穿道袍的小孩儿，红着脸礼貌朝赵云睿行了个礼。
　　赵云睿惊讶：“路小笙，你儿子都这么大了？”
　　小孩儿脸更红了：“这……这是家师。”
　　赵云睿和路笙忍俊不禁，只觉此时此刻的场景与多年前那一幕重叠起来，赵云睿笑得越发开心，眼角细纹更添几分风韵。
　　“娘，”一个小姑娘提着篮子跑过来，“我出门挖些药草回来。”
　　路笙看着那个和自己徒儿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惊讶道：“老板娘你女儿都这么大了？”
　　赵云睿佯怒瞪了路笙一眼，不屑：“你以为我只会收个徒儿过过为人父母的瘾？”
　　路笙：“……”他怎么感觉老板娘把自己和师父都数落进去了呢？
　　赵云睿欺负完路笙，心情大好地把自己闺女推到路笙小徒弟面前：“带这小少侠一起去吧，初入江湖，这里有的是让他学的东西。”
　　小姑娘笑嘻嘻：“那我两一起去吧，出了门，翻过这座山丘，就能找到一些白术，紫苏，如果运气好碰到烟雨石的话，也可一并带回来……”
　　小道长一听，惊讶脱口而出：“这般远？”
　　赵云睿笑完了腰，她玩味地看了一眼路笙，弯腰捏了捏小道长的脸。
　　“嫌远？你师父曾经替我去过的地方可多着呢——他去西边的长蛇谷挖过野菜，北边的落月溪杀过野狼，南边的凤翔义庄打过歹人，东边玲珑塔解过机关，这些活计可算是练就了他那一身好功夫……”
　　路笙也禁不住笑了起来，那些在颠沛流离里求道的温暖岁月仿佛刻在脑海中，经年后回想起来还一如昨日。
　　路笙送两个小崽子出了茶馆门，便看到不远处的湖边晒茶处，一人正和被岁月压弓了腰的赵茶说话。
　　那人一身黑色儒裳风雅清逸，黑发如漆，微微弯起的唇角噙着温和笑意。
　　那人似有所感，朝路笙望来，片刻的惊讶后，眼里笑意更深。
　　路笙只觉得心情从未这么愉悦过，于是远远回他一笑。
　　然后穿过拥挤的人群，向他走了过去。

　　<完>

作者有话说

　　由于是短篇_(:з」∠)_改了挺多次才一口气发出来。
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天使，爱你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