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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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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厉的风雪生生刮过脸颊,似薄刃无情掠过。
路笙握剑的手越攥越紧,心中无数猜想的念头浮上心间,让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这间茶馆承载了他太多真实鲜活的记忆,赵云睿和伙计们的善意与温暖,让这里成为除了纯阳宫外另一个给他归属感的地方,如果这些人遭遇不测……
路笙眼眶隐隐发红,牙齿咬得生疼,他似用上这辈子最快的轻功,一阵风般飞奔进茶馆。
然而才踏进一只脚,迎面而来的菜香与笑语猝不及防冲散路笙一身杀气。
路笙怔忡地看着满堂喝酒哄笑的狼牙兵,还未来及回味过来,便突然被扬声点名。
“路小笙,回来了便快去厨房帮忙上菜!别愣在门口了!拦着老娘做生意!”
那是在前台的赵云睿,她手中算盘噼里啪啦,安然无恙。
路笙一腔悲壮生生咽回肚子里,无措地摸了摸头。
在后赶来的温恒拍了拍他的肩,十分无奈:“你怎么只听一半的话,要是茶馆有事我定然不会不管不顾还去找你……”
“……”路笙无语地看了温恒一眼,真当是关心则乱了。
路笙自嘲地摇了摇头,给温恒倒了杯茶,便径自去厨房帮忙了。
自从战乱以来,原本的供应商纷纷失去联系,茶馆的食材便有所折减,珍馐难求。直到后来只剩茶馆自给自足维持生意,菜便都涨了价。
此时茶馆所剩的鸡鸭鱼肉全都一盘盘摆上狼牙兵的桌子,一坛坛珍藏的佳酿被搜刮出来堆在身侧。
狼牙兵们一手抓肉一手提着酒坛往嘴里灌酒,拍桌踩凳忽笑忽骂,闹声鼎沸,哄堂震耳,伙计们瑟缩着不敢上菜,于是便由路笙一盘盘把菜端了出去。
路笙穿过满堂狼牙兵,饭菜被随意扔得满地,百年陈酿毫不怜惜地洒湿地面,粗粝高亢的叫喊不断钻入耳内。
“头儿赏的那个小娘子皮子嫩得很,把她情郎打死在她面前,哭得那叫一个好看……”
“那天策军也是徒有虚名,这般便破了城!”
“你们这般就开心了,等彻底攻了这大唐,全天下的女人随你挑,金银珠宝掷着玩!”
“今日抓到的俘虏倒是硬气,几十鞭蘸了盐水的鞭子下去,硬是不出一声,明儿我得上头儿那一套好家伙,我倒看看那骨头能有多硬!”
路笙目光冷沉下去,提着茶壶手青筋暴起,放下茶壶便摸向腰间的剑。
温恒在他手背上一推,抽出一寸的剑又归鞘。
路笙有些不满,却见一向温和含笑的温恒满目冷光看着大堂,不由得一愣。
温恒收回目光,对着路笙无奈地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
路笙咬牙,满腔怒火在胸口横冲直闯无法发泄,不由攥紧剑柄生生压制了下去。
一堂让人心烦意乱的喧哗持续到傍晚,狼牙兵们推开桌椅准备离开。赵云睿刚要从前台走出来,赵茶拦了一拦,肩上一搭毛巾点头哈腰朝着狼牙兵笑着走去。
“几位爷今儿个吃得可还尽兴,以后有兴致可要常来,看几位爷就是大气之人,这是今天饭菜的账单,小的给打了个折扣……”
还未等赵茶说完话,一个醉醺醺的狼牙兵粗暴扯过赵茶的衣领,满口酒气喷赵茶一脸:“什么?!你还敢收爷爷们的钱?”
另一个狼牙兵一听,凶神恶煞提着刀过来:“你也不打听打听,爷吃饭什么时候付过钱?不识好歹,爷今天就要了你的命!”
赵茶吓得双腿发软,不断挣扎着求饶。
路笙提剑便要上去,温恒却先他一步走了出去。
路笙:“……”
温恒笑得温和,不急不慌:“今日几位爷难得光顾小店,饭菜都是孝敬几位爷的,伙计不懂事,还请不要计较,杀了他事小,但这家店今后便没有厨子了。若今日的饭菜还能入几位爷的口,便让小店继续做生意吧。”
狼牙兵们想想也是,战乱以来多少店家纷纷关门,要是这最后一家店也关门了,可就没有免费的饭菜和好酒了。于是把赵茶破布似的扔在地上,骂骂咧咧着走了。
一干伙计跑出来把瘫在地上的赵茶扶进去,赵云睿从前台走出来,在满目疮痍的大堂里走了一圈,到路笙面前时已经目透愤怒。
“糟蹋了店里最好的东西,不付钱便溜了,在我赵云睿这里还没有这个理!”
路笙望着满地浪费的食物,怒火更加不可抑制,天下多少流民和边陲的将士犹在受饿受冻,罪魁祸首却如此猖獗。只觉得不做点什么枉为习武之人。
赵云睿再看向路笙时,已经平静下来,唇边却浮起冷笑:“方才不让你出手是怕脏了我这地——今晚不让你做点什么,大概你也睡不着。”
正中路笙下怀,他点了点头便要离开,赵云睿突然又拉住他,路笙疑惑回头,看见赵云睿目光里有些担忧:“要多加小心。”
路笙心头一暖,挥手示意别担心,提着剑便出门了。
门前月下的雪中,温恒已经牵了两匹马在那等候。
路笙翻身上马:“你也要去?”
温恒脸上是万年不变的笑意:“自然。”
路笙看了他一眼,笑起来:“你该不会是怕老板娘怪罪你给狼牙兵免了饭钱吧……”
温恒笑容一僵,咳了咳,催马上路:“快,以策马的脚程应该能追上。”
路笙不再多言,与温恒一道打马而去,身影片刻便消失在风雪中。
雪片刻不停地飘落,一轮冷月下,一众醉醺醺的狼牙兵勾肩搭背,蹒跚前行,他们踩乱一地洁白,口中随炫耀恶行功勋吐出的是满口酒气。
直到走在末端的狼牙兵轰然倒地,他们方才从迷糊朦胧,一统天下的美梦中惊醒。
少年从苍茫雪幕中提剑走来,踏雪无声,面如沉水,凌厉剑锋微泛蓝光,鲜血从剑尖滴落下去,染红一路雪白。
狼牙兵见到此景不由酒醒大半,抡起大刀,嘶吼一声便齐齐向着少年砍去。
但只是被乱雪迷眼的一息之间,眼前的少年失去身影,随之滂沱杀气自后背空门而来。
路笙以为自己会在愤怒的驱使下杀完这些人,但当他提剑走过去时,却出奇冷静。
愤怒没有在他心里翻搅出暴厌的情绪,反而化为一股力量附着在他挥剑的手臂上,那一招一式似比平时更加通彻,招招狠厉。
尸体不断倒下,覆于剑锋上的厚厚鲜血在寒冷中凝结成冰,又在刀剑相撞时被悉数震碎,路笙双手被震得发麻,剑柄却握得越紧,剑光交错里,映在他瞳孔上的似乎不仅是眼前的狼牙兵,还有战火舔舐而过的城池,颠沛无依的流民和边陲将士的鲜血。
路笙挥舞剑招,忽感一阵阵通彻,轻灵流向四肢百骸,只觉平日所练招式似融入自己身体,一招一式由心驱使,恣意酣畅。
剑光大盛,与雪地交相辉映,天地为之黯然,飞雪乍乱,剑在他手中发出愉悦的嗡鸣,路笙也从心底涌出一阵喜悦——那是来自灵魂的共振。
直到最后一个狼牙兵倒地,流窜在四肢百骸的畅意依旧未消失,路笙收势持剑站立,只觉得天地间从未有过的清明舒朗。
路笙知道——他突破瓶颈,领悟剑意了。
路笙擦掉脸上血迹,回头看向温恒,那位温雅的医者悠闲转了转笔,冲他一笑,脚下尸体满地。